第213章 翻五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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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的松江府,下了一場小雨。

  城南的一處私家園林,名叫懷春軒,這地方平日裡不對外開放,是錢德昌用來招待貴客的私產。

  今天,這裡卻熱鬧得很,也安靜得很。

  熱鬧是因為松江府有頭有臉的官員幾乎都到了。

  知府方良,同知馬順,通判,還有下面幾個縣的知縣,一共十幾號人,全都穿著便服,縮著脖子坐在花廳里。

  安靜是因為沒人敢說話。

  錢德昌像個孫子一樣站在門口,臉色蠟黃,那一身平日裡撐得滿滿當當的肥肉,這幾天看著都松垮了不少。

  「老錢。」知府方良終於忍不住了,壓低聲音,「這都半個時辰了。那位……到底什麼時候來?」

  方良心裡沒底。

  三天前,錢德昌突然像是瘋了一樣,挨家挨戶地去拜訪,送上一張沒署名的帖子,只說有位京城來的大人物,手裡拿著點大傢伙兒的把柄,想請大家喝杯茶。

  本來方良是想發火的,甚至想把錢德昌抓起來打一頓。

  可錢德昌只說了一句話:「大人,我那本私帳,在那位爺手裡。」

  就這一句,方良的魂兒都飛了一半。

  那本帳意味著什麼,在座的誰心裡沒數?

  「快了,快了。」錢德昌擦著額頭上的冷汗,「知府大人稍安勿躁,那位爺……脾氣有點怪。」

  正說著,花廳外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帘子一掀。

  徐景曜背著手走了進來。

  沈度跟在他身後,抱著那個要命的木匣子,江寵則抱著刀,守在了門口。

  「讓諸位久等了。」

  徐景曜笑著拱了拱手,徑直走到主位上坐下。

  沒人敢回禮,甚至沒人敢坐著。

  方良帶頭,嘩啦啦跪了一地。

  「下官……見過大人。」

  雖然不知道徐景曜是什麼官職,但這時候喊大人准沒錯。

  「都起來吧。」

  「今兒個沒外人,咱們不論官職,只論買賣。」

  買賣?

  眾官員爬起來,一個個站在那兒,手足無措。

  徐景曜給沈度使了個眼色。

  沈度打開木匣子,從裡面拿出幾張紙,輕輕放在桌上。

  「方大人。」徐景曜指了指那張紙,「這是洪武七年,你過五十大壽的時候,錢老闆送的賀禮單子。一對玉如意,價值八百兩,松江棉布五百匹,還有城西的一座三進宅子。」

  方良的腿一軟,剛站起來的身子又要往下滑。

  「別跪。」

  徐景曜伸手虛扶了一把,臉上笑容不變。

  「馬同知,這是你去年納妾的時候,各家商戶湊的份子錢。一共三千兩。」

  「還有這位李通判……」

  徐景曜像是在報菜名一樣,把在座每一個人的老底都揭了一遍。

  花廳里的氣氛,冷到了冰點。

  幾個膽子小的知縣,已經在發抖了。

  閻王爺在點名?

  「諸位。」

  徐景曜也沒念完,只是把那幾張紙往回一收。

  「這東西若是送到京城,送到哪位剛正不阿的御史中丞桌上,或者是送到錦衣衛詔獄裡。」

  「咱們這屋裡的人,明年清明節,墳頭草估計都能長三尺高了。」

  撲通!

  這次是真的全跪下了。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

  方良磕頭如搗蒜,聲音裡帶著哭腔:「下官一時糊塗!下官願意把吞進去的都吐出來!求大人給條活路!」

  徐景曜看著這一地貪官,眼神里沒什麼波瀾。

  他端起茶碗,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我要你們的命幹什麼?」

  「你們的命不值錢,那點贓款……朝廷雖然缺,但也缺不到非要殺雞取卵的地步。」


  「我給你們指條明路。」

  「從今天開始,我要你們好好把這松江府的商稅,給我收上來。」

  「不是那種糊弄鬼的三十稅一,也不是那種給點好處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我要你們去查帳。去查那些布莊、糧行、瓷器鋪子。」

  「凡是年利超過一千兩的,稅額翻倍。」

  「凡是敢偷稅漏稅的,給我往死里罰!罰得他傾家蕩產!」

  方良愣住了,抬起頭。

  「大人,這……這恐怕……」

  「恐怕什麼?」徐景曜冷笑,「恐怕得罪人?恐怕那些商賈鬧事?」

  「方大人,你搞清楚狀況。」

  徐景曜指了指桌上的匣子。

  「你是怕得罪那些奸商,還是怕掉腦袋?」

  「以前你們拿了商人的錢,給商人辦事,這叫官商勾結。」

  「現在,我要你們把他們肚子裡的油水,都給我咬出來,吐到國庫里去!」

  「今年松江府的商稅,若是能比往年翻上五番……」

  徐景曜拍了拍那個木匣子。

  「……這本帳,我就當它從來沒存在過。」

  「若是翻不了……」

  「那就別怪我不講情面,請諸位去京城,跟錦衣衛喝茶了。」

  話說到這份上,哪怕是傻子也聽明白了。

  這是投名狀。

  也是保命符。

  要想活命,就得跟以前的金主翻臉,就得比以前更狠、更絕地去刮那幫商人的油水。

  這叫什麼?

  這叫以毒攻毒,惡人還需惡人磨。

  方良咬了咬牙,眼神里閃過一絲狠厲。

  既然橫豎是個死,那就死道友不死貧道!

  那些商賈平日裡也沒少在他面前裝大爺,現在為了自己的腦袋,只能拿他們開刀了!

  「大人放心!」

  方良重重地磕了個頭,額頭青紫。

  「下官這就回去辦!」

  「松江府的稅,少一文錢,下官提頭來見!」

  「下官也去!這就去封了那幾家最大的糧行查帳!」

  「對!那個趙員外,平日裡最不老實,先拿他開刀!」

  看著這幫剛才還嚇得發抖的官員,此刻一個個變成了要吃人的餓狼,徐景曜滿意地點了點頭。

  「去吧。」

  「記住,要依法辦事,別讓人抓了把柄。」

  「畢竟……」

  徐景曜笑了笑,笑得有些冷。

  「……咱們現在是替朝廷辦事,是正大光明的。」

  眾官員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錢德昌縮在角落裡,看著那些平日裡跟他稱兄道弟的官員,此刻眼裡冒著綠光,商量著怎麼收拾商戶,他只覺得渾身發冷。

  這天,變了。

  等人走光了,沈度才擦了把頭上的汗。

  「徐公子,這招……真狠啊。」

  「讓他們去咬以前的盟友,這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難受?」

  徐景曜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雨幕。

  「沈兄,你要記住。」

  「這幫人是沒有底線的。只要能活命,別說是咬盟友,就是咬親爹,他們也下得去嘴。」

  「咱們只要握緊手裡的鏈子就行。」

  雨越下越大了。

  徐景曜伸了個懶腰,回頭看向剛過來的趙敏。

  「走吧,媳婦。」

  「這邊的戲台子搭好了,角兒也上場了。」

  「咱們該去蘇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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