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有據方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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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度是個實在人。

  既然答應了徐景曜要來抄寫文書,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背著個洗得發白的書箱,準時出現在了徐景曜下榻的客棧門口。

  「徐公子,我自帶了筆墨。」

  沈度有些拘謹地站在門口,手裡捏著那幾支哪怕是用禿了也捨不得扔的狼毫。

  「沈兄客氣,進來吧。」

  徐景曜正坐在窗邊喝粥,趙敏在一旁給他剝鹹鴨蛋。

  見沈度進來,徐景曜也沒讓人家站著,直接招呼小二添了一副碗筷。

  「吃過沒?沒吃就一起喝點。這客棧的雞絲粥熬得不錯,火候足。」

  「吃……吃過了。」

  沈度咽了口唾沫,那是真沒吃,但他也是讀聖賢書的,臉皮薄,不好意思蹭飯。

  徐景曜見狀只是搖頭笑笑,也沒拆穿他,直接讓江寵把那一鍋粥都端到了沈度面前。

  「沈兄,皇帝還不差餓兵呢。先把肚子填飽了,咱們這活兒可費腦子。」

  沈度推辭不過,紅著臉喝了兩大碗,額頭上冒了一層汗,整個人這才活泛了些。

  「徐公子,咱們今日抄什麼?」

  沈度抹了抹嘴,擺開架勢,鋪好宣紙,一臉的期待。

  在他想來,這位徐公子既然能欣賞他的字,那要抄的肯定是些什麼孤本古籍,或者是哪位大儒的詩文集注。

  結果,徐景曜從袖子裡掏出來的,是一疊寫得密密麻麻,塗改得亂七八糟的草稿紙。

  「就抄這個。」

  徐景曜把草稿往沈度面前一推。

  沈度定睛一看,傻眼了。

  只見那草稿上寫的第一行字,既不是子曰,也不是詩云。

  而是《論蘇松財賦之弊與商稅厘金疏》。

  再往下看,全是數字。

  「松江棉布年產幾何……」

  「蘇州絲綢外運幾何……」

  「關卡稅銀流失幾何……」

  沈度手裡的筆差點沒拿穩。

  「徐……徐公子?」沈度瞪大了眼睛,「您這是……這是奏摺?!」

  他雖然只是個秀才,但疏這個字代表什麼,他還是懂的。

  這是要呈給皇上的東西啊!

  而且這內容,怎麼看怎麼像是在算計那幫富商?

  「怕了?」徐景曜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不……不是怕。」沈度是個老實人,實話實說。

  「只是在下平日裡只讀聖賢書,這商賈之事……乃是末流,而且這其中涉及朝廷大政,在下只是個布衣,這……」

  「末流?」

  徐景曜輕笑一聲,站起身,走到窗邊。

  「沈兄,你可知這松江府,有多少讀書人像你一樣,空有一肚子墨水,卻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你又可知,這樓下的酒肆里,那些大字不識一筐的商賈,一頓飯能吃掉你十年的嚼用?」

  「這世道,要是連飯都吃不上,還談什麼聖賢書?」

  徐景曜回過頭,指了指那疊草稿。

  「我讓你抄的,不是商賈的帳,是大明的帳。」

  沈度愣住了。

  「好。」

  沈度深吸一口氣,重新提筆蘸墨。

  「我抄。」

  不得不說,徐景曜的眼光是毒辣的。

  沈度這一動筆,那股子官氣立馬就出來了。

  原本徐景曜那狗爬一樣的草稿,經過沈度的筆一過,一個個字就像是列隊的士兵,烏黑髮亮,方正圓潤,規矩得讓人挑不出一絲毛病。

  其實也不能怪徐景曜,畢竟練字這玩意兒還是得從小就開始。

  明明是在談銅臭味十足的稅銀,可被這字一寫,愣是透出了一股子為國為民、正大光明的浩然之氣。

  「絕了。」

  徐景曜拿起一張剛寫好的,忍不住讚嘆。

  「就這字,哪怕內容是一坨……咳咳,哪怕內容再爛,皇上看了也得先給個好臉色。」


  一直忙活到中午,沈度的手腕都酸了。

  「走,歇會兒。」徐景曜把稿子一收,「帶你去個好地方,讓你看看我這摺子上寫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

  松仙樓,松江府最貴的酒樓。

  徐景曜沒要包間,特意選了大堂角落裡的一張桌子。

  沈度坐在這種銷金窟里,渾身不自在。

  畢竟他家的那個條件,再提幾個檔次也就是到解決溫飽的水平。

  周圍全是穿紅著綠的富商,大聲划拳行令,滿桌的山珍海味堆得跟小山似的。

  「聽說了嗎?昨兒個老錢那批貨,又順順利利地出去了。」

  隔壁桌,一個滿臉橫肉的胖子正唾沫橫飛地吹牛。

  「那是,錢爺那是誰啊?跟碼頭上的稅吏那是拜把子兄弟!」

  另一個瘦子奉承道:「聽說這次報稅,五千匹上等棉布,硬是給報成了五百匹粗布?這一下子,得省下多少銀子啊!」

  「嘿嘿,省下的都是賺的!」那胖子得意洋洋,「朝廷那幫當官的都是傻子,給倆錢就能打發了。這松江府,是咱們爺們的天下!」

  「來來來!喝!今晚再去春風樓找小翠姑娘,錢爺請客!」

  「錢爺大氣!」

  沈度聽著這些話,手裡的筷子都停了。

  他是個讀書人,雖然窮,但心裡有桿秤。

  他看著那幫人揮金如土,嘴裡說著要把朝廷當傻子耍,心裡那股子火氣就冒出來了。

  「這……這成何體統!」沈度壓低了聲音,氣得手都在抖,「這是盜竊國庫!這是……這是亂臣賊子!」

  徐景曜給他倒了一杯酒,神色平靜。

  「沈兄,這就是現實。」

  「你寒窗苦讀十年,不如人家給稅吏塞的一張銀票。」

  「朝廷沒錢修河堤,沒錢賑災,沒錢給邊關將士發軍餉。錢去哪兒了?」

  徐景曜指了指隔壁桌。

  「都在他們的酒杯里,都在他們懷裡的姑娘身上。」

  「我現在要做的,就是把這些錢,從他們的酒杯里,給摳出來。」

  「沈兄,現在你覺得,抄那份摺子,還是末流嗎?」

  沈度沉默了。

  他端起那杯酒,一飲而盡。

  「徐公子。」

  沈度放下酒杯,眼神里沒了之前的拘謹,反而多了幾分狠勁。

  「下午……咱們接著抄。」

  「還得加幾句!」

  「在下雖然不懂經濟,但懂《大明律》。這幫人剛才說的欺瞞官府、偷逃稅款,按律當……當重罰!」

  徐景曜笑了。

  現在的沈度不僅字寫得好,這心,也齊了。

  「好!」

  徐景曜給江寵使了個眼色,江寵立馬會意,去櫃檯結了帳。

  當然,順便把隔壁桌那幾個吹牛的商人的名字和長相,都給記在了心裡。

  既然要整頓商稅,那就拿這幾個錢爺先開刀祭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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