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日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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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松江府待了小半個月,徐景曜這日子過得是真舒坦。

  白天去棉花地里轉轉,跟老農聊聊收成。晚上就帶著趙敏去嘗嘗松江的葉榭軟糕什麼的,日子過得慢悠悠的,連帶著江寵的性格都變了不少,至少開朗了起來。

  這一日,天朗氣清。

  徐景曜聽說城外的日河風景不錯,兩岸有不少文人雅士在那兒以文會友,便動了心思,租了條不大不小的烏篷船,順流而下。

  趙敏坐在船頭,手中摺扇輕搖,江寵則依舊抱著刀坐在船尾,警惕地看著四周的動靜。

  其實倒也沒必要緊張,這次出來又不是大張旗鼓,沒幾個人知道他們是誰。

  反倒是這個年頭能穿成這樣,還能有法子搞到路引的年輕人,絕對是沒人敢惹的。

  畢竟達官顯貴四個字等於寫臉上了。

  「景曜,你看那邊。」

  趙敏突然用手中的摺扇指了指前方。

  只見日河邊的一處涼亭里,里三層外三層地圍了不少人,時不時還傳出一陣叫好聲。

  「喲,這是有人在賣藝?」徐景曜來了興致,「走,靠過去瞧瞧。」

  船家把船慢慢靠了岸。

  三人擠進人群,這才發現,被圍在中間的不是什麼雜耍藝人,而是一個看起來二十歲左右的書生。

  這書生穿得樸素,洗得發白的儒衫,袖口還沾著點墨跡。

  他正站在一張鋪了宣紙的案桌前,手裡提著一支狼毫。

  「好字!」

  「這一筆,寫得那是四平八穩,端莊大氣啊!」

  周圍的看客們嘖嘖稱奇。

  徐景曜踮起腳尖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眉頭就挑了起來。

  這書生寫的不是別的,是一篇《岳陽樓記》。

  但讓徐景曜驚訝的,不是文章,而是這字體。

  這年頭的文人,大多推崇王羲之,蘇東坡那種飄逸靈動的行書、草書,講究個性靈和風骨。

  可眼前這書生寫的,卻是一種極度工整,甚至可以說刻板的楷書。

  每一個字,大小都一樣,黑亮黑亮的。

  筆畫豐滿,結構嚴謹,就像是用尺子量著寫出來的一樣。

  放在後世的藝術角度看,這叫館閣體,有人嫌它沒個性,像印刷體。

  但在大明朝,特別是在官場上,這種字有個更好聽的名字。

  台閣體。

  「這字……」

  徐景曜忍不住開口了。

  「……看著真舒坦。」

  那書生正好寫完最後一筆,正準備落款,聽到這話抬起頭來。

  他長得白淨斯文,眼神清亮。

  「這位兄弟,也覺得這字舒坦?」書生似乎有些意外,「平日裡,同窗好友都笑話在下,說這字寫得死板,像算盤珠子,沒半點文人的風流氣。」

  「他們懂個屁。」

  徐景曜也不見外,直接擠到桌前,仔細端詳著那幅字。

  「文人寫字那是為了抒情,想怎麼飛怎麼飛。但這字若是用來寫奏摺,用來寫詔書,甚至是用來刻碑……」

  徐景曜指了指那一個個烏黑光亮的字。

  「……那就得講究個正,講究個穩。」

  「你看這字,烏黑髮亮,圓潤飽滿。若是呈到御案上,陛下看著不累眼,那心情自然就好。心情一好,這摺子批下來的機率不就大了?」

  「兄台這字,不叫死板。」

  徐景曜看著那書生笑了笑。

  「這叫富貴氣。」

  書生愣住了。

  他練這筆字這麼多年,還是頭一次聽到有人用富貴氣來形容,而且還說到了御案這種高度。

  他連忙放下筆,對著徐景曜拱手行了一禮,態度恭敬了許多。

  「在下沈度,字民則。松江府華亭人。不知仁兄高姓大名?」

  「沈度?!」

  徐景曜臉上僵了一下,心裡卻是臥槽了一聲。


  怪不得這字看著眼熟!

  沈度啊!

  這可是以後永樂皇帝朱棣的心頭肉!

  歷史上,朱棣當了皇帝之後,最喜歡的就是沈度的字,甚至誇他是明朝王羲之。

  後來編纂《永樂大典》,乃至朝廷的詔書、制誥,基本都是沈度或者學沈度字的人來寫的。

  這種台閣體,直接影響了明清兩代幾百年的官場書寫風格。

  沒想到,在這個小小的日河邊,竟然讓自己給撞上了這尊還未發跡的大神。

  「在下徐景曜。」徐景曜回過神,連忙回禮。

  「原來是徐公子。」沈度顯然沒聽說過這個名字,畢竟徐景曜在平民百姓眼裡並不出名,只當是個普通的富家子弟。

  當然了,要是松江士閥聽到了,免不得回去三天三夜睡不著覺。

  「沈兄,相請不如偶遇。」徐景曜指了指不遠處的茶攤,「若是不嫌棄,咱們去喝杯茶?在下對書法雖不太擅長,但對沈兄這筆官氣十足的字,卻是極有興趣。」

  沈度是個老實人,正好也寫累了,再加上遇到了知音,便欣然應允。

  茶攤上,幾碟瓜子,一壺粗茶。

  瓜子這玩意兒,實乃消遣的好東西。

  說起來,這洪武年間還有位才子,名為龍鐸,十二歲時候還做了一篇《賦瓜子皮》

  正所謂,玉芽已褪空餘殼,縴手初拋乍有聲。莫道東陵無托意,中間黑白盡分明。

  「徐公子,您真覺得我這字……能行?」沈度還是有點不自信。

  「沈兄,信我一句。」

  徐景曜磕著瓜子,拍拍胸脯道。

  「這天下太平了,狂草那是喝醉了酒發瘋用的。真正治國理政,靠的是規矩。」

  「你這字,就是規矩。」

  「眼下雖然還沒顯山露水,但你且練著。千萬別聽別人的去改什麼風格,就練這種方正的字。」

  徐景曜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道:

  「我敢跟你打賭,你這筆字,能讓你直入翰林,甚至能讓你簡在帝心。」

  沈度聽得一愣一愣的。

  直入翰林?

  簡在帝心?

  這也太玄乎了吧?

  他現在也就是個在縣學裡混日子的生員。

  「借徐公子吉言了。」沈度雖然不太信,但好話誰不愛聽呢?

  他端起茶杯敬了徐景曜一杯,「若真有那一日,沈某定不忘今日一茶之誼。」

  「好說,好說。」

  徐景曜笑眯眯地喝著茶,心裡盤算著。

  這沈度現在還是個窮書生,這時候結個善緣。

  而且,他有個弟弟沈粲,也是個書法大家。

  這沈家兄弟,那就是大明書壇的雙子星。

  「沈兄啊。」徐景曜放下茶杯,像是隨口一提。

  「既然咱們這麼投緣,我這兒正好缺個先生。工錢好說,你若是有空,或者有什麼同窗好友願意賺點潤筆費的,儘管來找我。」

  先把人籠絡住再說。

  沈度大喜過望:「那感情好!在下最近正愁沒銀子買紙墨呢!」

  這倒是實話,沈家兄弟確實窮的可以。

  根據記載,這沈家兄弟因為家貧無紙,只能在牆壁上懸腕練字。

  看著沈度那感激涕零的樣子,旁邊的趙敏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踢了徐景曜一腳。

  她雖然不知道沈度是誰,但看自家夫君這副表情,就知道這傢伙肯定又在憋什麼壞水。

  徐景曜卻不管那一套。

  這趟松江,來得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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