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滿地銀子沒人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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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江府的熱鬧,和金陵那種大明首都的威嚴感不一樣。

  這裡的空氣里全是錢味兒。

  徐景曜這兩天沒幹別的,帶著趙敏和江寵,像三個無所事事的二流子,天天蹲在黃浦江邊的碼頭上數船。

  「一百零三,一百零四……」

  徐景曜嘴裡叼著根草棍,看著那些吃水深得快要把船舷壓進水裡的大沙船,一艘接一艘地往外運棉布。

  「公子,您數這個幹嘛?」江寵手裡拎著剛買的荷葉雞,有些不解,「這船多,說明松江府生意好,百姓日子好過啊。」

  「日子好過?」

  徐景曜吐掉嘴裡的草棍,冷笑了一聲。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指著遠處那一排排正在裝貨的商隊。

  「咱們剛才在茶館裡聽那個什麼張員外吹牛,你聽見了吧?他這一船棉布運到北方,甚至運到高麗,這一趟下來,利潤是多少?」

  江寵想了想:「他說……去掉了人工、路費、打點關卡的錢,一趟能賺五百兩。」

  「對,五百兩。」

  徐景曜伸出一個巴掌,在江寵面前晃了晃。

  「那你知不知道,他這一趟,給朝廷交了多少商稅?」

  江寵搖搖頭。

  「很少。」徐景曜比劃了個手勢,「這還是明面上的。實際上,這幫人精得很,稍微給關卡的稅吏塞點銀子,或者是把上等棉布報成下等粗布,這稅還能再少一半。」

  「這一船貨,朝廷撐死能收到十幾兩銀子的稅。」

  「五百兩的利,十幾兩的稅。」

  徐景曜背著手,看著這滾滾江水,苦笑一聲。

  「這哪裡是做生意,這是在挖大明的牆角。」

  老朱雖然喊著重農抑商的口號,但真沒往死里逼這些商人。

  現在的商稅就已經很低了,等到洪武二十三年更是定位三十稅一。

  三十稅一什麼概念?

  宋作為最有錢的古代封建王朝,就是因為商稅分住稅和過稅,加起來大概二十稅一,除此以外還要交各種什麼書稅,紙稅。

  而明朝到了崇禎末年,浙江加雲南兩省一年一共收了二十三兩的茶稅。

  趙敏在一旁聽出了門道,她雖然不大懂治國,但懂帳。

  「你的意思是,朝廷虧了?」

  「虧大發了。」徐景曜嘆了口氣,「敏敏,你想想。我爹,還有那些國公大臣,一年俸祿才多少?咱們大明那些底層的知縣,一年俸祿也就幾十石米,換成銀子才幾十兩。」

  「這幫當官的累死累活干一年,還不如這松江府的一個布商跑一趟船賺得多。」

  「這能不出事嗎?」

  徐景曜帶著兩人往回走,穿過熙熙攘攘的街道。

  街邊,一個老農正挑著擔子賣菜,因為不小心蹭到了一個穿綢裹緞的商人的衣角,正被那商人指著鼻子罵。

  那老農滿臉褶子,卑微地彎著腰,不停地作揖賠罪。

  徐景曜停下腳步,看著這一幕。

  「陛下定下的規矩,重農抑商。可實際上呢?」

  「這賦稅的大頭,全壓在了這幫種地的老農身上。特別是這蘇松地區,因為當年是張士誠的地盤,陛下心裡有氣,定的田賦那是重得嚇人。」

  「種地的累吐血,交完皇糧連飯都吃不飽。」

  「做買賣的穿金戴銀,富得流油,朝廷卻收不上來幾個錢。」

  「這就是個畸形。」

  回到客棧,徐景曜讓小二送了壺好茶上來,把門一關,臉上的輕鬆神色徹底沒了。

  他知道這洪武年間看著雖然是盛世,但底下的隱患有多大。

  旱災、洪災、蝗災……洪武年間,老天爺就不打算給面子。

  一旦遭了災,朝廷得賑災吧?

  錢從哪兒來?

  國庫里那是空的能跑老鼠。

  老朱為了省錢,那是從牙縫裡摳。

  沒錢賑災,百姓就要造反。


  讓官員去賑災,官員自己都窮得叮噹響,看著那賑災糧能不眼紅?能不伸手?

  一伸手,老朱就要殺人。

  殺了一批,再換一批,還是窮,還是貪,還是殺。

  這就是個死循環。

  「那你想怎麼辦?」趙敏給他倒了杯茶,「你該不會是想,勸陛下給官員漲俸祿吧?」

  「那我就是嫌命長了。」

  徐景曜翻了個白眼。

  跟老朱提漲工資?

  那是找死。

  在老朱眼裡,當官就是給百姓當牛做馬,給你口飯吃就不錯了,還想發財?

  「漲俸祿這路走不通,那就只能換個法子。」

  「朝廷缺錢,那就得找有錢人要。」

  「誰有錢?商賈有錢。」

  「我要寫的這本摺子,不是勸農,也不是勸廉,而是榷商。」

  「商稅太低了,得提。而且不能是這種簡單的三十稅一,得分類,得定級。」

  「像糧食、鹽巴這種民生必需品,稅可以低,甚至不收,免得苦了百姓。」

  「但是像這種絲綢、棉布、瓷器、茶葉,特別是這種大宗的長途販運,那稅就得往死里收!」

  「你賺五百兩,怎麼也得給朝廷吐出一百兩來!」

  趙敏有些擔憂:「可是你這麼搞,會不會讓陛下覺得你在與民爭利?」

  「恰恰相反。」

  徐景曜笑了。

  「如果我跟陛下說:陛下,咱們得發展商業,這樣國家才富,陛下肯定把我的摺子扔回來,罵我一身銅臭味。」

  「但如果我說:陛下,這幫奸商太富了!他們富比王侯,卻不事生產,這是在吸百姓的血!咱們得狠狠地罰他們,把他們的錢拿過來,充實國庫,用來賑災,用來養兵!」

  「你說,陛下會是什麼反應?」

  趙敏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笑。

  「你這人……真壞。」

  「這怎麼能叫壞呢?」徐景曜隨手抹去嘴上的茶水,「這叫說話的藝術。」

  「老朱恨貪官,也恨富商。沈萬三不就是個例子嗎?」

  「我這是投其所好,順便給這大明朝的國庫開個源。」

  「只有國庫有錢了,遇到災年才不慌。只有國庫有錢了,以後給官員發點養廉銀,或者搞點福利,陛下才不會那麼心疼。」

  徐景曜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那繁華的松江夜景。

  「這滿地的銀子,朝廷不撿,那我徐景曜就幫著陛下撿起來。」

  「不過這事兒不能急。」

  「直接上書太扎眼,容易被那幫跟商人有勾結的文官噴死。」

  「得找個機會,找個合適的口子……」

  「比如,等太子殿下監國的時候,先跟咱那位大哥吹吹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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