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發現真倉虧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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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倉西側的糧垛是在第三日午後露出破綻的。

  阿隆索原本只是來催問銀營的糧車。白石坡連送兩封急信,要求港鎮補發精麥、醃肉和火藥,軍需官卻推說真倉搬運人手不足,遲遲沒有裝車。阿隆索被港鎮接連不斷的流言攪得幾夜沒睡,聽見這番推託,當即帶著副官闖進倉門。

  倉內塵土飛揚,十幾名雜役正在監工的皮鞭下搬運麻袋。阿隆索才走過第三排,便停住腳步。

  靠牆的幾隻麻袋封繩完好,袋身卻軟塌得異常。上層麻袋壓在它們上面,本該繃緊的稜角陷下去一大塊,像是裡面被人挖空了。

  「把那袋搬下來。」

  軍需官愣了一下,賠著笑道:「長官,那是上月入倉的陳糧,可能受了潮,等送去銀營時我會讓人重新過篩。」

  阿隆索沒有理他,拔出腰間刺劍,劍尖直接挑開麻袋中部。

  粗麻撕裂,裡面的東西嘩啦落地。最先滾出來的不是麥粒,而是一堆灰黃沙土,其中還夾著幾塊指節大小的碎石。僅剩的麥子混在沙里,連原有分量的三成都不到。

  倉內的搬運聲立刻停了。

  軍需官臉上的笑容僵住,嘴唇動了幾下,卻沒能擠出一句完整的話。阿隆索彎腰抓起一把混合物,沙粒從指縫間簌簌落下,只剩幾顆乾癟麥子留在掌心。

  「這就是你要送給白石坡的軍糧?」

  「長官,我不知道,這些袋子入倉時明明稱過!」軍需官撲到糧垛旁,用力按了按另一隻麻袋,臉色瞬間變白,「一定是下面的雜役偷換了糧,他們負責搬運,只有他們碰過這些袋子!」

  阿隆索一腳踹在他的腹部。軍需官撞翻木斗,跪在地上捂著肚子乾嘔,幾名守倉士兵也嚇得站直身體,再不敢靠牆偷懶。

  「封門。」阿隆索抖掉手上的沙土,刺劍逐一指過倉內眾人,「從現在起,一隻老鼠也不許出去。」

  兩名火槍手立刻合上倉門,粗重門槓落進鐵槽。十幾名雜役被趕到中央空地,雙手抱頭跪成一排。有人嚇得渾身發抖,也有人偷偷看向幾隻被動過手腳的糧袋。

  阿隆索沒有立即審問。他讓副官取來入倉帳冊,又命士兵把第三排所有麻袋搬下,重新稱量。

  第一袋少了近四成,第二袋底部被濕泥堵過,第三袋看似飽滿,裡面卻摻了大半袋穀殼。隨著一隻只麻袋被剖開,軍需官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底層幾袋甚至只剩沙土和碎石,麥粒早已被抽得乾乾淨淨。

  負責稱量的老兵撥動秤砣,手心不斷冒汗。他每報出一個數字,旁邊文書便在帳冊上劃掉一筆。等第三排清查結束,虧空已經超過二十斗。

  「繼續查。」阿隆索沉聲道。

  軍需官跪爬到他腳邊,急聲辯解:「長官,再查下去,今日送往軍營的配給也會耽誤。也許只有這一排出了問題,我可以從教堂那邊借糧補上。」

  阿隆索低頭看著他,忽然用刺劍拍了拍他的臉。

  「你想用教堂的糧補帳,再讓佩德羅拿著把柄來要銀礦分成?」

  軍需官不敢再說,只能退到一旁。

  清點一直持續到天色轉暗。倉內所有燈架都被點亮,士兵踩著木梯逐袋檢查封口,雜役則被逼著將可疑糧袋拖到空地。有人在麻袋底部找到竹管刺過的小孔,有人從牆角掃出新鮮麥殼,還有幾隻袋子的缺口被麻絲和濕泥堵住,手法隱蔽,卻瞞不過逐寸搜查。

  文書核對完最後一頁帳,握筆的手已經開始發顫。

  「說。」阿隆索站在倒塌的糧袋之間,靴底踩著散落的碎石。

  「按入倉數和這幾日發放數目計算,至少虧空二十九斗。」文書咽了口唾沫,「還有幾袋摻了穀殼,無法確認原先被取走多少。全部算上,可能已經超過三十斗。」

  阿隆索轉頭看向倉內跪著的雜役,眼底布滿血絲。

  白石坡等著軍糧,港鎮守軍的配給也在縮減,偏偏近三十斗精麥就在他的眼皮底下消失。偷糧的人沒有帶走整袋,而是從不同位置一點點抽取,再用沙土填補重量,這絕不是一個餓瘋了的雜役臨時起意。

  「有內鬼。」他一腳踢翻裝滿沙土的木斗,怒吼聲在倉內震得人耳膜發疼,「有人在偷帝國的軍糧!」

  幾個雜役立刻趴伏在地,連頭也不敢抬。守倉老兵想起前幾日收下的那撮白鹽,臉頰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隨即把手藏到身後。

  阿隆索捕捉到了這個動作,刺劍驟然轉向他。


  「你知道什麼?」

  「我什麼都不知道,長官!」老兵挺直腰背,聲音卻發虛,「後門每日都有清污溝的人進出,我只按軍需官的木牌放行。」

  「哪些人?」

  「都是那些臭烘烘的雜役,臉上沾著泥,我沒有一個個記住。」

  阿隆索走到他面前,忽然揮動劍柄,狠狠砸在老兵嘴上。兩顆帶血的牙齒落進麥粒,老兵踉蹌跪倒,捂著嘴不敢出聲。

  「從今日起,倉門值守的人和偷糧者同罪。再少一升糧,我先吊死你。」

  他收劍入鞘,轉身對副官下令:「敲戒嚴鍾,封鎖四門。火槍隊接管所有街口,暫停運糧、挑水和出城拾柴,任何人沒有官邸木牌都不許走動。」

  副官遲疑道:「長官,城裡已經因為減配鬧過幾次。此時封街,教民可能會聚集。」

  「那就開槍。」阿隆索抓住他的衣領,將人拉到近前,「丟的是軍糧。沒有這些麥子,先餓死的是城牆上的士兵,然後才輪到他們。誰敢攔路,就把屍體掛在糧倉外面!」

  沉重鐘聲很快從軍營傳開,一聲接著一聲壓過港鎮上空的嘈雜。鎮門在尚未落日前提前關閉,鐵鏈穿過門閂,騎手沿著主街來回驅趕行人。正在挑水的婦人被迫丟下木桶,碼頭腳夫也被槍托趕回窩棚。

  米蓋爾聽見鐘聲時,正在給幾個新加入的教民核對糧數。他立即合上冊子,將分裝到一半的鹽塞進牆洞。

  「所有糧都撤走。」他對阿托說道,「誰家的便送回誰家,不能留在這裡。」

  貝羅貼著門縫看了一眼,臉色驟變:「士兵進貧民區了,至少有三隊。」

  巷口傳來木門被踹裂的巨響,緊接著便是女人的哭喊。全副武裝的西班牙士兵分成數隊闖進窩棚,先把裡面的人拖到街上,再用刺劍挑開草蓆、糧缸和牆角泥磚。凡是裝過糧的布袋都被沒收,連鍋底殘留的碎麥也要倒出來檢查。

  一名老人試圖護住家裡僅剩的半罐黑豆,被士兵用槍托砸倒。陶罐摔碎後,黑豆滾了滿地,幾雙皮靴立刻踩上去,將豆子碾進泥水。

  「這是我孫子的口糧!」老人爬過去撿,背上又挨了一腳。

  搜查沒有因為他的哀求停下。士兵扯開床鋪,把屋頂懸掛的乾魚和牆縫裡的陳麥全都掃進軍用麻袋。軍需官跟在後面,逐戶辨認真倉精麥,只要顏色稍顯金黃,便立刻命人帶走。

  貧民區很快擠滿被趕出窩棚的教民。沒有人敢公開反抗,但他們看向士兵手中糧袋的目光,已經從恐懼變成了壓抑的怨恨。

  靠近教堂的一間窩棚里,一名年輕教民被士兵按倒。對方從他的草墊下搜出一小包油紙,撕開後,雪白鹽粒灑在桌面上。

  帶隊軍士捏起幾粒嘗了嘗,神情立刻凝重起來。

  「港鎮沒有這種鹽。」他抓住年輕教民的頭髮,將他的臉按到桌上,「從哪裡來的?」

  年輕教民咬緊牙關,沒有回答。軍士用刀背砸向他的手指,第一下便讓指甲裂開。

  「再問一遍,誰給你的?」

  「撿來的!」年輕教民痛得渾身抽搐,「我在南門外撿到的!」

  軍士又搜開旁邊幾戶。不到半刻鐘,士兵從不同窩棚里找出三小包同樣的精鹽,還有七根嶄新鐵釘。鹽包所用的油紙裁口整齊,鐵釘的尺寸也完全一致,顯然來自同一個地方。

  這些東西很快被裝進木盒,送往守備官邸。

  阿隆索仍站在真倉內。副官打開木盒時,他先看見了那層刺眼的雪白,隨後才拿起一根鐵釘,放到燈下仔細端詳。

  鐵釘表面沒有鏽跡,釘身筆直,絕非港鎮鐵匠用廢料打出的粗劣貨。阿隆索又撕開一隻鹽包,用指尖捻了幾下。鹽粒乾燥細密,沒有泥沙,連軍官餐桌上的精鹽也比不上。

  「從幾戶搜出來的?」他問。

  「四戶。都在雜役窩棚附近。」副官壓低聲音,「還有人說,近來貧民區有人用暗號收糧。真倉丟掉的麥子,很可能已經被他們拿去換了這些東西。」

  阿隆索的手指慢慢收緊,油紙在掌心被揉成一團。

  大明遠征軍沒有攻打鎮門,也沒有截斷港口。他們把鹽和鐵器送進城,讓最底層的教民替他們從真倉搬出糧食。近三十斗麥子只是帳上能查到的虧空,若這種交易已經蔓延,教堂、軍營和私人糧窖里流出的數量只會更多。

  「他們在城裡有人。」阿隆索盯著木盒裡的精鹽,臉上怒意一點點褪去,只剩難看的蒼白,「而且這個人能進真倉,能聯絡雜役,還知道怎樣避開巡邏。」

  副官低聲道:「會不會是米蓋爾?」

  阿隆索猛地抬眼。

  那個失蹤多日、有人聲稱已經死在城外的雜役頭目,熟悉港鎮每條污水溝,也認識真倉的大部分搬運工。若他落入明軍手中又被放回,眼前的一切便有了答案。

  阿隆索將鹽包砸進木盒,厲聲道:「把所有搜出白鹽的人押到廣場。天亮前,我要知道米蓋爾藏在哪裡,糧食又是從哪條路送出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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