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教民暗中串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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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蓋爾回到雜役窩棚時,天色已經亮了大半。

  他沒有立刻分鹽,而是讓阿托把後門用木槓頂住,又讓貝羅繞著窩棚走了一圈,確認沒有士兵和修士盯梢,才從懷裡取出兩包油紙。

  十幾雙眼睛立刻黏了上去。

  昨夜參與交易的幾人已經嘗過鹽,其他人卻只聽說過。他們擠在漏風的棚屋裡,看著米蓋爾解開細繩,將雪白的鹽粒倒進一隻缺口木碗,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

  老胡安伸出兩根枯瘦的手指,捏起幾粒放入口中。他的眉頭先是緊緊皺起,隨即猛地睜大眼睛,舌頭在牙床間來回舔了幾次。

  「沒有沙。」

  他又嘗了一小撮,聲音已經發顫。

  「也不苦。」

  港鎮發下來的鹽塊總是灰黑髮黃,裡面混著泥沙和沒有濾淨的鹵渣。遇到配給削減時,雜役們甚至要把醃魚桶底的鹹水兌進稀粥。眼前這些鹽卻細得像雪,入口只有乾淨而強烈的鹹味。

  一個女人從人群後面擠出來,手裡抱著高熱不退的孩子。她不敢多拿,只用指尖蘸了一點鹽,化進半碗溫水裡,慢慢餵到孩子嘴邊。孩子原本乾裂的嘴唇動了動,竟主動追著碗沿喝了幾口。

  女人眼圈一下紅了,抱著孩子跪向米蓋爾。

  「別跪我。」米蓋爾立即把她拉起來,「鹽是用糧換來的。昨夜誰出了糧,誰先分;沒出糧的人想要,就回去找麥子、黑豆和乾魚。」

  這句話讓擠在前面的人臉色微變。有人下意識捂住腰間口袋,也有人轉頭看向自家窩棚,顯然都想起了藏在牆縫和地窖里的最後一點存糧。

  米蓋爾沒有給他們爭搶的機會。他按照小冊子上的記號,把一包鹽拆成十幾份,先交給阿托、貝羅和老胡安家的二兒子,再按昨夜各家出糧多少分下去。哪怕只出了一小捧碎麥,也能領到足夠煮幾頓粥的鹽。

  「都看清楚。」米蓋爾將空了一半的油紙包抖了抖,「我不扣你們的鹽,大明也沒有少給一粒。誰拿多少糧,換多少貨,都記在這裡。」

  他拍了拍貼身藏著的小冊子,隨後把交易換回的鐵釘放到木板上。

  老胡安家的二兒子最先拿起鐵釘。他家窩棚的木門被士兵踹壞過兩次,只靠藤條綁著,每到夜裡都得讓人靠門睡。他找來一塊硬木墊住裂縫,用石頭將新鐵釘一根根砸進去。

  清脆的敲擊聲很快停下。

  他握住門板用力晃了幾下,原本搖搖欲墜的破門只發出輕微的木頭摩擦聲,再沒有向外傾斜。

  「今晚不用拿背頂門了。」他的妻子摸著釘帽,低聲說了一句。

  棚內沒有人笑。

  對守備官邸里的西班牙人而言,這些鐵釘連修馬廄都嫌粗糙,對窩棚里的雜役來說,它們卻能釘牢門窗、修補木桶,也能在士兵闖進來時多擋片刻。

  米蓋爾等眾人的目光重新聚到自己身上,才將手探進腋下,抽出一把精鋼短刀。

  刀鋒離鞘時發出一聲輕響。

  他從地上撿起一截拇指粗的麻繩,刀刃貼上去輕輕一拉,繩子應聲斷成兩截。隨後他又把一枚舊銅幣豎在木板上,用刀尖一紮,銅幣翻滾著飛了出去,木板上留下一個清晰的小孔。

  阿托伸手想摸,卻被米蓋爾用刀背擋住。

  「這不是給你們爭糧的。」米蓋爾將刀重新入鞘,「大明的人說了,刀用來護命。誰敢拿它搶自己人的口糧,我先把他的手剁下來。」

  「他們真肯把這種刀給我們?」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問。

  「我替他們收糧,他們便給我刀。」米蓋爾掃過一張張消瘦的臉,「你們若能送去更多糧,還能換鐵釘、粗布和鹽。十斗糧能換一件胸甲,五斗能換一根完好的火銃管。」

  窩棚里頓時響起一片壓低的議論聲。

  「十斗?我們把所有人的鍋都刮一遍,也刮不出十斗!」

  「有槍管也沒有槍機和火藥,換來有什麼用?」

  「胸甲能擋刀。士兵再衝進來,至少殺不了穿甲的人。」

  米蓋爾抬腳踩住一張歪倒的木凳,聲音壓過眾人:「大明不騙人,只要有糧,就能換命。你們覺得糧比鹽重要,可以繼續喝沒有味道的稀水;覺得絞刑架可怕,也可以去向神父告密。但告密之前先想想,神父給的半斗黑麥夠一家吃幾日,他下一次又要你們告發誰。」

  靠近門邊的一個中年教民臉色頓時變得難看。

  他是教堂修士常用的耳目,方才看見短刀時便悄悄向門口挪動。米蓋爾沒有攔他,只從分好的鹽里取出一小包,遞給昨夜出了半袋碎麥的鄰居。

  那名鄰居接過鹽,立即藏進衣襟,隨後抱起地上還剩大半斗的發黴黑麥,準備回家晾曬。

  中年教民盯著那包鹽看了幾息,伸向門閂的手慢慢垂下。

  「半斗也收?」他啞聲問道。

  「乾糧就收,霉爛太多要扣分量。」

  「我家牆角還有些干豆子。」

  他說完便推門離開,走得比誰都快。

  米蓋爾看著他的背影,沒有因為對方改變主意便放鬆警惕。他讓貝羅悄悄跟出去,確認那人是回家挖糧,還是繞路去了教堂。

  消息很快從雜役窩棚向外散開,卻沒有人敢在街上直接提鹽。挑水的婦人把「一斗糧」說成「一桶髒水」,清理馬廄的雜役用鐵釘在木槽底部劃出記號,負責送柴的人則把願意交易的糧數藏在柴捆繩結里。

  當天下午,一個負責倒夜桶的老人帶來三升干豆;入夜後,兩名碼頭腳夫從破牆後挖出半斗摻著穀殼的陳麥。第二日清晨,甚至有教民把藏了數年的一小罐乾魚取出來,要求折算成糧。

  米蓋爾沒有來者不拒。

  他先把糧攤在木板上,用手捻、用鼻子聞,再讓阿托挑出發黑髮黏的部分。有人故意往袋底塞濕土,被他當面倒出,連同那人的記號一起從冊子上劃掉。

  「今日摻土,往後不換。」米蓋爾冷聲道。

  那人又急又怒,伸手便要去搶已經稱好的糧袋。阿托和貝羅同時上前,一人扣住他的手腕,另一人掀開衣襟,露出藏在腰間的短刀刀柄。

  對方的氣焰立即泄了,只能抱著那袋濕糧悻悻離開。

  這一場處置傳出去後,後來送來的糧反而乾淨了許多。有人捨不得拿出整袋口糧,便一把一把地攢;有人將陳麥鋪在屋頂曬乾,再趁夜送進窩棚;還有人拆開堵鼠洞的泥磚,從裡面找出幾年前藏下的黑豆。

  兩天後,米蓋爾的小冊子上已經畫滿了圈點。

  他把各家的記號重新核了一遍,又讓阿托用木斗稱量,最後得出的數目接近十五斗。可這些糧並沒有全部堆在窩棚,絕大部分仍分藏在各家牆縫、糞桶和柴垛里,只有交易前才會集中。

  貝羅蹲在門後算了幾遍,臉上的喜色漸漸壓不住:「再湊五斗,能換兩件甲。」

  「不夠。」米蓋爾合上冊子,「這十五斗里,有人只肯換鹽,有人要鐵釘,真正願意合起來換甲的糧不到七斗。再搜下去,只會把各家的救命糧掏空。」

  阿托低聲道:「真倉里有糧。」

  這句話一出口,屋裡幾個核心雜役全都沉默下來。

  港鎮真倉就在軍營西側,裡面存著守軍、教堂和銀營使用的精麥。負責搬運和清掃的人雖然都是教民雜役,倉門外卻有火槍手值守,軍需官每隔幾日還會核對麻袋數目。

  米蓋爾走到破牆邊,用炭條畫出真倉後門和運糧車經過的位置。

  「自家的糧快見底了,想換甲,只能從阿隆索的倉里拿。」他指向後門旁的一條窄巷,「阿托和貝羅負責搬糧,胡安家的二兒子清掃車轍。我以前替軍需官管過雜役,知道哪一排糧袋最久沒人翻。」

  老胡安家的二兒子舔了舔發乾的嘴唇:「被抓住,不只是絞死。」

  「所以不能背著糧袋往外走。」

  米蓋爾在地上畫出一輛運糧車,又在麻袋底部添了幾根細線。

  「明日有一批糧要從真倉送進軍營。我們不拿整袋,只在車上取。今晚先準備竹管和腿袋,誰手發抖,誰退出。」

  沒有人起身。

  米蓋爾把精鋼短刀放到圖旁,刀鞘壓住了代表真倉的方框。

  「那就動阿隆索的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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