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初期交易受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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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小半袋豆麥被連夜送回前埠時,何文盛已經在指揮棚里備好了空冊。

  他沒有嫌分量少,親自把豆麥倒進木斗里稱量,又挑出幾粒碎石和草籽,用筆在冊上記下:「枯橡點第一單,黑豆碎麥半斗三升,換半包鹽、鐵釘五根。糧可食,略潮,入雜糧帳。」

  曹七站在一旁,看著那點豆麥,臉上說不出是高興還是憋屈:「折騰兩夜,就換這麼點?還不夠南柵一隊人喝半頓稀的。」

  何文盛把斗口刮平,冷聲道:「第一滴水不是拿來解渴,是看井眼通不通。」

  曹七瞪他:「你們文書說話就不能像人?」

  鄭森拿起一粒黑豆,放在指腹間碾了碾,豆子乾瘦,卻沒有霉爛。他把豆子丟回木斗:「明日照冊入鍋,不單獨賞,也不聲張。黑市有第一單,但前埠里只說外線尋得少量雜糧。」

  施琅點頭:「若讓士兵知道港鎮糧能漏出來,人人都盯著黑市,反而壞事。」

  趙海把樹洞周邊的情況說完,補了一句:「少年拿鹽回去後,村里今晚一定會炸開。有人會想跟,有人會怕牽連,明後兩夜最關鍵。」

  鄭森道:「你繼續盯,不加碼,不催。讓他們自己爭。」

  趙海抱拳退下,天未亮便又帶人回到枯橡點。

  這一日,教民村裡的氣氛果然變了。

  靠近港鎮南門的低矮窩棚中,那個少年把半包鹽藏在草蓆底下,直到母親咳得醒來,才把油紙打開一角。雪白鹽粒落在破碗裡,屋裡三個人都不敢出聲。年幼的妹妹伸手想蘸,被母親一把抓住手腕,眼淚卻先掉了下來。

  「你從哪裡弄的?」婦人聲音發顫,壓得極低。

  少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林子裡。放糧,拿鹽。沒人追。」

  角落裡躺著的男人掙扎著坐起,他是被西班牙兵抽傷的雜役,背上結了黑痂。看見鹽,他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撲過去把門縫堵住,低吼道:「蠢貨!讓人看見,全家都要吊死!」

  少年梗著脖子:「可他們沒有抓我。牌子上寫了,婦人孩子不殺。」

  男人一巴掌扇過去,打得少年嘴角出血,又立刻後悔似的攥緊手:「東方人的牌子能擋住西班牙人的繩子嗎?神父說那是魔鬼的鹽。」

  婦人看著碗裡的鹽,忽然抓起一小撮塞進嘴裡。她沒有倒下,也沒有慘叫,只是閉上眼,喉嚨滾動,像多年沒嘗過乾淨味道的人終於想起了鹽是什麼。

  男人的罵聲停住了。

  同一上午,消息在村里悄悄傳開。不是通過大喊,而是通過借火、挑水、補門板時的半句話。

  「真的白。」

  「老胡安家的小子沒死。」

  「半斗豆也換了。」

  「鐵釘是真的,能釘門。」

  有人動心,也有人立刻變臉。

  村口一名年老教民把幾個年輕男人叫到破棚後,拄著木棍壓低聲音罵道:「你們想害死全村?西班牙兵搜出來一包鹽,會問從誰家來的。一個人扛不住鞭子,就會供出十家。」

  一個餓得眼窩深陷的年輕人咬牙道:「不換也會死。我兒子三天沒吃過帶鹽的東西,腿抽得直叫。」

  老人用木棍戳他胸口:「死在床上是窮命,吊在鎮門口是叛徒。你想讓你婆娘也掛上去?」

  年輕人的臉漲得通紅,拳頭攥緊又鬆開,最後轉身踢翻了一隻破桶,沒敢再說。

  這股恐懼也傳到了枯橡點。

  第二夜,趙海等人在灌木里伏到三更,樹洞前來了五撥人。第一撥是兩個半大小子,遠遠看見木牌,互相推搡半天,最後誰也不敢靠近。第二撥是一個婦人,懷裡揣著一小袋糧,走到二十步外聽見貝殼輕響,嚇得跪在地上念聖母,爬起來便跑。

  第三撥最接近交易成功。一個瘦高男人帶著一斗黑麥,走到樹洞前,已經把糧袋放下,卻在拿鹽時聽見遠處巡邏兵的喊聲。他臉色慘白,抓起糧袋就逃,連地上的一隻草鞋都沒顧得上撿。

  阿順看著那隻草鞋,氣得牙癢:「膽子比兔子還小。」

  趙海低聲道:「他若真不怕,就不會半夜來了。別動那隻鞋,等他自己回來拿。」

  第四撥沒來人,只從小徑邊扔來一塊石頭,砸在樹洞旁,像是在試探有沒有埋伏。趙海沒有反應,夜不收也沒有動。半晌後,草叢裡有人罵了一句「魔鬼」,匆匆離去。


  第五撥是昨夜那個少年。他躲在樹後看了很久,似乎想再換,卻沒有糧可帶,只小心翼翼地把一枚生鏽彎釘放進樹洞,又看向鹽包。趙海在暗處皺了皺眉。少年最終沒有拿鹽,摸了摸那包白色,吞著口水跑了。

  天亮前,樹洞裡的貨幾乎沒少,糧也沒有增加。

  趙海回前埠時,臉上看不出急躁,只把情況說得很清楚:「第一單傳開了,但恐懼也傳開了。昨夜五撥人,沒人完成交易。教民怕西班牙搜家,更怕被自己人告。」

  曹七聽完,臉色陰沉:「那就是沒戲了?」

  何文盛翻著冊子,搖頭道:「有戲。沒人來才叫沒戲。五撥人摸到樹洞,說明鹽已經咬住他們了,只是絞刑架還壓在頭頂。」

  施琅問趙海:「西班牙巡邏有沒有加?」

  「南門外多了一隊,走得散,像臨時加派,不像知道枯橡點位置。」趙海道,「但村里可能有告密者,今日之後,消息未必瞞得住。」

  鄭森聽完,沒有發怒,反而把枯橡點的簡圖往前推了推:「怕被抓,怕告密,怕鹽有毒。這三樣里,鹽有毒已經破了;被抓和告密,要靠他們自己內部先撕。」

  曹七皺眉:「怎麼撕?」

  鄭森看向何文盛:「牌子再添一條:舉報交易者,永不換鹽;搶別人糧來換,斷點。」

  何文盛立刻明白:「讓他們知道,告密不但拿不到鹽,還會害全村斷鹽。想換的人會盯住想告密的人。」

  施琅沉聲道:「這話若被西班牙人看見,會讓他們確認我們在挑教民內鬥。」

  「他們遲早確認。」鄭森道,「現在要讓教民先確認一件事:西班牙人給鞭子,神父給地獄,我們給鹽,但要守規矩。」

  趙海點頭:「我今晚換牌。」

  曹七仍不甘心:「可糧倉只有十幾天。靠這些半斗一斗,來得及嗎?」

  鄭森把糧冊翻到最後一頁,指著餘數道:「所以黑市只是第一步。等教民敢偷家裡的糧,才會有人敢偷真倉的糧;等有人敢偷真倉,港鎮的牆就從裡面漏了。現在急著加價,只會把阿隆索提前引來。」

  曹七咬著腮幫子,沒再催。

  當天夜裡,趙海換上第三塊木牌。新添的字寫得更粗,像怕人看不見。

  「告密者,斷鹽。」

  「搶窮人糧來換,斷鹽。」

  「守信者,下次多換。」

  樹洞裡的貨仍舊不多,只有鹽、鐵釘和粗布。趙海沒有放胸甲,也沒有放更貴的東西。誘餌夠亮,但還不能重到讓西班牙人立刻撲上來。

  這一夜,枯橡點依舊沒有大交易。

  可村里已經有人為那半包鹽吵破了臉。老胡安家的少年被兩個鄰居堵在水井邊,逼問鹽從哪裡來。少年不肯說,其中一人伸手要搜,被他母親抄起破陶罐砸得滿臉是血。圍觀的人沒有去叫西班牙兵,只是沉默地看著地上的血和少年懷裡的油紙。

  那個被砸破臉的男人捂著額頭,惡狠狠道:「我去告訴神父!」

  人群里立刻有人低聲罵道:「你告了,大家都沒鹽。」

  男人的腳步停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枯橡點外,趙海聽完夜不收帶回的村邊動靜,伸手把弩弦鬆了半扣:「開始了。」

  阿順問:「什麼開始?」

  趙海道:「他們先怕西班牙人,現在也開始怕自己斷鹽。等這兩種怕頂在一起,就會有人鋌而走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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