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誤入白石路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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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崖壁下的淺凹里擠滿了人和藥筐,誰的喘息都不敢放開。

  趙海先清點人數。十名夜不收都在,傷勢最重的是探路那人小腿被毒竹刺劃破,傷口發黑不深;另有兩人肩背被藤筐磨破,梁大肩頭青腫,手臂凍得發僵。藥筐濕了外皮,裡面的止血草和退熱葉暫時無礙,被血濺過和火星燎過的幾包單獨捆著,沒有混進好藥里。

  「毒刺傷口。」趙海指了指探路夜不收的腿,「割開皮,酒沖。」

  那人臉色一白,卻沒吭聲,自己咬住刀鞘。旁邊同伴用繳來的西班牙短刀挑開皮肉,烈酒一澆,他渾身猛地繃緊,額頭冷汗直冒。梁大按住他的肩,低聲罵道:「忍著,回去讓老醫官給你記一筆,別死在半路丟人。」

  傷口處理完,趙海把繳獲水壺分給眾人,每人只許潤一口。水不多,且誰也不知道接下來還要繞多久。火槍和短管銃被拆開檢查,昨夜潮氣重,火繩全在悶筒里保住了,火藥袋卻有一袋邊角受潮,被趙海直接挑出來單放。

  「這袋回去曬,不許現在裝。」他低聲道,「濕藥炸膛,手沒了沒人背筐。」

  天光更亮,淺凹外的白石坡露出全貌。這裡不像普通山谷,草木稀得厲害,地面是灰白和焦黑交錯的硬土,遠處幾條溝壑像被車輪長期碾過,壓得又深又直。溪流從崖壁下繞出去,水面浮著一層淡淡灰粉,聞著有刺鼻的苦味。

  趙海伸手沾了一點水,放到鼻下嗅了嗅,立刻甩掉:「這水不能喝。」

  一名夜不收皺眉:「像爐灰。」

  「還有硫味。」趙海看向下風處,「前面有人燒礦,火不小。」

  這句話讓幾個人神色都變了。白石坡、車轍、爐灰味,和前埠那個逃亡苦役斷斷續續交代的東西對上了。沒人開口說銀礦,越是值錢的東西,越容易把人拖死在陌生山里。

  梁大卻忍不住往外看了一眼:「趙頭,若真是西班牙人的礦路,咱們是不是能順著車轍走出去?」

  趙海沒有立刻答。他爬到淺凹邊緣,伏低身子看向外頭。白石坡上有清晰的騾馬蹄印,新舊交疊,最深的一道車轍從東南方向繞過來,往更低處延伸。車轍旁還有幾枚鐵釘印和硬底靴印,不是土著留下的。

  「車轍能走出去,也能走進他們營地。」趙海退回來,「先看清楚,不許亂跟。」

  他讓兩名弩手守住昨夜來的溪溝,自己帶兩個人輕裝往前摸。藥筐留在淺凹里,由梁大和其餘人看守。梁大一聽要留下,臉色有些急:「趙頭,我跟你去。」

  「你肩膀腫成這樣,去了只會喘。」趙海把一隻骨哨扔給他,「後面有追兵,吹一短兩長;前面有西班牙人,別吹,派人來拍我肩。」

  梁大握住骨哨,咬牙點頭。

  趙海三人貼著車轍外側走。白石土太顯腳印,他們便踩在騾馬蹄印和車輪壓出的硬溝里,儘量不留下新痕。越往前,硫磺和焦木味越重,空氣里還有一種烤金屬般的熱腥氣。遠處偶爾傳來木槌敲擊聲,沉悶而有節奏,不像山谷人砸骨器,更像營地里的工匠在幹活。

  走出百餘步後,前方出現一處白色土丘。土丘背面有亂石和低矮灌木,正好能遮擋身形。趙海抬手示意兩人停下,自己先爬上去,身體貼著地面,一寸寸挪到丘頂。

  土丘另一側的景象露出來時,他的呼吸微微一滯。

  下方不是普通山谷,而是一片被白石山壁圍住的盆地。盆地外圍立著粗糙石牆,牆頂插著木樁和尖刺,四角有簡陋哨台。幾座高煙囪從營地中央伸出來,黑煙滾滾,風一壓,菸灰便灑在白石地上。營地外側有牲口棚、木炭堆和礦石堆,車轍從他們腳下這條路一路通到石牆門口。

  趙海把千里鏡取出來,鏡筒用布裹著,只露出一線。他先看哨台。每個哨台至少兩名西班牙火槍手,胸甲不全,卻有火繩槍和長矛;門口另有四名監工模樣的人,腰間掛鞭,手邊放著一隻銅鐘。石牆內,衣衫破爛的人排成隊,背著灰白礦石往爐子邊走,腳踝上有鐵鏈反光。

  跟上來的夜不收趴在他旁邊,只看了一眼,聲音便壓不住發緊:「這麼多人?」

  趙海把千里鏡遞給他,語氣很低:「別只看人,看槍。」

  那夜不收掃了一圈,臉色更沉:「哨台八到十支,牆內巡的還有十來支。若裡面也有,至少二三十桿火槍。」

  「所以不能打。」趙海收回千里鏡,「我們背著藥,箭也不多,碰一下就被咬死。」

  另一個夜不收盯著營地里的煙囪,低聲道:「這就是苦役說的煉銀處?」


  趙海沒有應聲,千里鏡轉向爐子旁。幾個穿皮圍裙的西班牙工匠正在把熔出的東西倒入模具,冷卻後的模條被人夾起,表面在晨光里泛出銀白色。旁邊有修士模樣的人拿著冊子,和一名軍官爭吵著什麼,離得太遠聽不清。

  他把這些都記進腦子裡:石牆高度、門口人數、煙囪位置、礦石堆方向、車轍出入、苦役數量。銀子再誘人,也不能讓他忘了背後淺凹里的藥筐。鄭森要的是前埠活下去,不是夜不收死在銀爐邊。

  就在這時,盆地外側傳來一陣鞭響。

  一名苦役背著礦石走慢了,被監工一鞭抽倒,筐里的白石散了一地。監工罵著西班牙話,上去又踹了兩腳。周圍苦役沒人敢扶,只把頭低得更深。那名苦役掙扎著爬起來,卻被腳鐐絆住,又摔回地上。

  旁邊夜不收握緊刀柄,指節發白。

  趙海按住他的手:「別動。」

  「趙頭,他要被打死。」

  「你現在衝下去,我們也會被打死,藥也回不去。」趙海的聲音像壓在石頭底下,「記住臉,記住門,活著回去,鄭大統領才有辦法。」

  那名夜不收胸口起伏几下,終究鬆開刀柄。

  趙海繼續觀察,發現石牆南側有一條小路通向更深山口,路上有兩匹騾子和一輛空車,似乎剛卸完礦石。另一側靠近溪溝的地方,幾名山谷人正和西班牙監工說話,腰間紅草繩十分顯眼。親西班牙山谷部落不只是守草藥,還在給這座銀營守外口。

  「紅草繩也在這裡。」趙海低聲道,「水源投污、藥洞、礦路,是一條線。」

  這話不是感慨,而是證據。紅草繩能證明山谷人與西班牙同守銀營,也能證明阿隆索的消耗戰不是臨時起意。趙海摸了摸懷裡收起的幾截紅草繩,又看向營地門口的火槍手,知道這些東西必須帶回前埠入冊。

  土丘後方忽然傳來輕輕的石子滾動聲。

  趙海立刻翻身下壓,短刀出鞘半寸。來的是梁大派來的夜不收,臉上帶著泥,聲音急促卻很輕:「趙頭,後面溪溝上游有動靜,像追兵摸下來了。梁大不敢吹哨,怕驚了這裡。」

  趙海看向盆地,又看向後方。追兵從昨夜路線咬過來,前方卻是西班牙銀營。若原路返回,可能撞上山谷人;若沿車轍走,便會暴露在哨台眼皮底下。

  他收起千里鏡,低聲下令:「回淺凹,帶藥往溪下游繞。不要靠營門,不碰苦役,不撿銀子。」

  夜不收們剛要退,盆地里忽然響起一陣混亂叫喊。趙海下意識又伏回丘頂,只見剛才被毒打的那名苦役趁監工轉身,抓起一塊礦石砸向對方膝蓋,隨後拖著腳鐐朝營地外側的排水溝狂奔。

  銅鐘被敲響了。

  兩名西班牙監工端起火槍追出去,石牆門口的守衛也轉頭看向那邊。逃跑苦役慌不擇路,正沿著排水溝往白色土丘方向衝來。

  趙海眼神驟冷,手指壓住土丘邊緣的白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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