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第二日的炮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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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的炮聲沒有昨日那麼急。

  西班牙小炮架在更遠的緩坡後,炮口不再死咬南柵缺口,而是隔一陣打一發。炮彈有時砸在外層木板上,有時落進壕前泥地,濺起一片濕土,讓補板隊剛抬起的木料又不得不放低。

  南柵內,幾個新兵一聽炮聲便想往缺口撲,被曹七一嗓子罵住。

  「撲什麼?炮彈還在路上,你拿臉接?」

  施琅從內坎後走過,抬手壓下另一隊補板兵:「沒打中要害,不補。外柵掉一塊皮就拿命去貼,阿隆索做夢都能笑醒。」

  炮彈落下,砸斷了外柵旁一截斜撐,卻沒有打到第二道矮柵。木屑飛進內坎,打在一名士兵臉上,劃出一道血口。那士兵捂了一下,見沒人動,便又把手放回火銃上。

  鄭森站在糧倉側後的觀察位,目光從西班牙炮位移到火槍手散開的方向。

  「他換打法了。」何文盛在旁邊低聲道,「遠炮壓修柵,小股火槍手探前,不急著填壕。」

  鄭森道:「他要看我們還剩多少鉛子。」

  南側薄霧裡,十幾名西班牙火槍手分成兩股,借著草袋和低坡往前挪。他們不靠得太近,只在明軍火銃有效距離外晃動,偶爾朝木柵射一槍,鉛子打在木板上,聲音又干又脆。

  一名火銃手忍不住抬槍,被施琅一腳踢在腿彎上。

  「沒進三十步,誰開火,誰自己去鉛鍋里撈子彈!」施琅厲聲道,「他們拿一槍換你一發鉛子,你是替阿隆索管帳?」

  火銃手臉漲紅,重新伏下。

  曹七坐在缺口第二排,肩膀綁得厚,嘴依舊毒:「聽見沒?西夷在外頭扭屁股,是想騙你脫褲子。忍著,等他真爬上來,再把屁股打爛。」

  旁邊幾個老兵憋著笑,新兵的緊張反倒鬆了些。

  西班牙陣後,教民輔兵扛著草袋和炮藥來回移動,動作明顯比昨日慢。有人走到半路故意踉蹌,把草袋放下重新扛;有人借著扶傷員,往後多退了幾步。督戰的火槍手揮槍托罵了幾句,卻沒有真打死誰,顯然也怕隊伍當場亂開。

  鄭森看了一會兒,道:「教民不願再貼柵。昨日北側和真倉門前的事,傳到前線了。」

  何文盛立刻在小冊上寫下:「輔兵搬草袋遲緩,督戰不敢重打。」

  施琅盯著敵陣:「這能用,但不能指望。火槍手還穩,炮還在響。」

  「所以不追,不躁。」鄭森道,「讓他們多走,多怕,多看見誰逼他們送死。」

  傷兵棚那邊,老醫官正把昨夜試過的白毛草搗開,敷在兩名輕傷兵的傷口邊緣。苦葉湯只分給發熱較輕的幾人,每人一小口,喝完還要被醫工記下反應。

  一個發熱的年輕兵燒得嘴唇乾裂,伸手去抓水碗,林九坐在旁邊按住他手腕。

  「白桶水,慢點喝。」林九背上的棍傷還沒好,坐久了臉色發青,卻仍撐著替醫工遞布,「你一口灌完,後頭的人舔碗?」

  年輕兵迷迷糊糊罵了一句,林九沒還嘴,只把碗沿壓低,讓他一點點咽下去。

  老醫官走過來摸了摸那兵額頭,眉頭皺緊:「又熱一個。白毛草止血還行,退熱不夠。苦葉不能多給,多了肚子絞。」

  何文盛從南柵回來,聽見這話,臉色沉了一分:「藥材按今日這樣耗,兩日後要改方?」

  「不是改方,是有藥用藥,沒藥用命。」老醫官把沾血的布丟進煮鍋旁,「你去告訴帥爺,傷兵棚還能撐,但別再讓炮木扎進來一批。」

  何文盛沒有爭,轉身回觀察位,把傷兵棚情況低聲報給鄭森:「發熱人數增加,新草藥可用但有限。若敵人持續遠炮和騷擾兩日,木柵能修,傷兵和火藥會逼我們做新選擇。」

  鄭森看著南側炮煙,沒有立刻答話。又一發炮彈落在外柵前,泥土濺到壕里,補板隊按命令沒有動,只等塵土落下。

  趙海從北側快步過來,身上帶著林間濕氣:「水源外線有骨哨回應,紅草痕確認。假水桶還沒人碰,但山谷人已經在外圍看著。」

  施琅冷笑:「阿隆索正面炮,山谷人摸水,港鎮裡還壓著真倉。三條線一起推,他倒沒白長腦子。」

  鄭森終於開口:「他想耗我們,就先斷他的耗法。」

  幾人都看向他。

  鄭森指向西班牙炮陣外側:「今晚出小隊,不攻港鎮,不燒真倉,不摸炮身。只打草袋堆、牽引繩和炮車外的輔具。炮拖不動,草袋續不上,他明日遠炮就要慢。」


  施琅立刻道:「趙海的人去。半刻內撤回,不能戀戰。」

  趙海看著南側地形:「從左側淺壕外出,借舊草溝貼過去。阿卡帶近路到外林邊,不進山谷。兩名夜不收割繩,一人撒鐵釘,火藥包只用小的,炸草袋和繩,不碰炮藥車。」

  何文盛皺眉:「火藥包要入帳。小包幾個?」

  「兩個。」趙海道,「多了聲大,少了不夠亂。再帶油布包火繩,濕地那邊霧重,火要護住。」

  施琅補了一句:「曹七不去。」

  曹七剛從缺口那邊聽見「今晚」兩個字,立刻撐著膝蓋站起半截:「我沒說要去。」

  施琅看都不看他:「你臉上寫著要去。」

  曹七咬牙:「我守南柵。可夜裡若他們追回來,缺口這邊要開門接人,我得知道暗號。」

  鄭森道:「暗號換新的,只給守門老兵、趙海、施琅和你。你守缺口,不許出柵一步。」

  曹七憋了一會兒,最後只道:「那讓他們割繩割乾淨點,別丟老子的臉。」

  阿卡被叫來時,先看趙海,又看鄭森:「我只帶到近路。炮那邊是西班牙人的火,山谷那邊有眼睛。我不進去。」

  鄭森道:「你帶到外林邊就回。鹽布照給,若臨時亂跑,交易斷。」

  阿卡臉色一緊,點頭:「我帶路,不亂跑。」

  盧瓦在交易棚邊聽見夜裡要動,手指捏著鹽包,猶豫了一下,沒有主動請命。他白天被炮聲震得臉色還沒緩過來,趙海也沒有看他。

  何文盛把夜襲所需一項項寫下:小火藥包兩個,鐵釘一袋,短刀四把,備用火繩三段,撤回時辰半刻。寫完後,他抬頭道:「若被敵人咬住?」

  趙海答得很快:「不回頭打。撒釘,入草溝,分兩路回。若有人傷到不能走,旁人拖,不許停下伏殺。」

  施琅看向鄭森:「我在南柵接應,火銃只在追兵進近距時打。不能為接一隊人,把鉛子全撒出去。」

  鄭森點頭:「接應也按帳打。趙海出去,是斷炮腿,不是換人命。」

  遠處西班牙小炮再次轟響。這一發偏得很遠,打在南柵左側淺壕前,震得剛立起的第二道矮柵微微晃動,幾處濕布包住的繩結繃緊,發出細小的吱呀聲。

  鄭森伸手按住身前的木樁,等震動過去,轉頭看向趙海。

  「今晚,斷他的炮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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