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水源暗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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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前埠第二口井旁已經點起遮光小燈。

  鄭森站在井邊,看著水桶手把白布桶一隻只擺開。桶口封繩沒有被動過,沉澱坑裡的渾水上層略清,底下仍有泥色。何文盛蹲在旁邊改水冊,把昨夜新增的編號重新排進今日時辰。

  施琅披甲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南側西夷營火沒滅,炮車還在。他們沒退。」

  鄭森並不意外:「正面吃虧,不代表他會縮回港鎮。阿隆索若有腦子,今日會先看我們的傷和水。」

  施琅看向北側林線:「水源暗哨我已經加了兩組,但固定哨不能再照舊站。山谷獵手若昨夜就在外頭看,換崗點可能被摸了。」

  「改短巡。」鄭森道,「人不站死,一個哨位最多停半盞茶。井邊守備也換成兩層,明哨看桶,暗哨看明哨。」

  施琅咧了一下嘴:「這話我愛聽。盯敵人,也盯自己人。」

  何文盛抬頭道:「取水、沉澱、煮沸、送傷兵棚,我按桶號和時辰重排。若哪一桶水出問題,能查到誰提、誰燒、誰送。」

  鄭森點頭:「寫清楚。今日起,水桶不許離開標線,誰繞路,先扣下問。」

  趙海帶著兩名夜不收從北側小門過來,火繩包在油布里,腰間短刀換到順手位置。阿卡跟在後面,眼睛還帶著沒睡足的紅,卻沒有拒絕帶路。

  鄭森看向趙海:「只看近處水源外線,不進深林,不追紅草。」

  趙海應道:「看見人也不追?」

  施琅盯了他一眼。

  趙海沒有避開,只等鄭森的話。

  鄭森道:「看清人數、來路、痕跡,回來報。若他往水裡下東西,當場打斷;若他只引你走,放他活著回去。」

  趙海點頭:「明白。」

  阿卡在旁邊低聲道:「山谷人會留一點痕,讓你們以為快追上了。你追,他就帶你去窄溝。窄溝上面有石,有槍。」

  施琅冷聲道:「所以你最好也別帶錯路。」

  阿卡抬眼看了他一下,手指摸向鹽袋,又放開:「我拿了鹽,帶近路。山谷不是我的路。」

  趙海沒有讓兩人再說,帶隊從北側小門出去。守門老兵仍只開一條窄縫,等人出去後立刻落閂。

  水源上游離前埠不算遠,卻被林草和淺溝遮得零碎。清晨薄霧貼著地面,草尖掛水,一腳踩下去,泥會慢半拍才滲出水痕。趙海走在第二位,讓阿卡在前辨草,兩名夜不收分左右,卻都不離十步。

  走到第一處暗哨舊位時,趙海抬手示意停下。

  昨夜留下的草葉壓痕還在,但旁邊多了一道很輕的擦痕。不是靴底,也不是草鞋,像有人赤腳或軟底皮鞋從斜側踩過,避開了最明顯的泥點。

  一名夜不收低聲道:「來過。」

  趙海蹲下,用手指量了量腳印前掌:「夜裡來,沒急著跑。膽子不小。」

  阿卡繞到上游幾步,忽然指著一叢濕草:「這裡斷了。」

  那叢草折口很新,折斷處朝著水溝方向,卻沒有被踩進水裡。趙海俯身看了看,水面沒有渾濁翻動,邊緣也沒有被攪亂的泥。

  「靠近過,沒下水。」他說。

  夜不收鬆了半口氣:「還沒投污。」

  趙海沒有接這句話,只沿著草折方向又看了幾步。在一棵樹皮靠水的地方,他發現一抹極淺的紅色擦痕,像草汁干在樹皮紋里。若不是昨夜見過同樣的顏色,很容易當成舊苔。

  他用刀尖刮下一點,包進油布。

  阿卡臉色不好看:「紅草。山谷那邊有幾支人會用這個標路,不一定是同一族。」

  趙海道:「他們知道水線。」

  阿卡低聲道:「他們知道很多水。山里人先找水,再找路。」

  左側夜不收朝更深處看了一眼,手指已經按到火銃上:「腳印往那邊去,追二十步也許能看見人。」

  趙海一把按住他的槍管:「不追。」

  夜不收咬牙:「他們都摸到水邊了。」

  「所以更不能追。」趙海聲音不高,卻壓住了他,「他們要是想投污,剛才已經下手。現在留下草痕和腳印,是讓我們離開水邊。你追出去,井線少兩個人,前埠少一雙眼。」

  夜不收憋著火,把槍管放低。


  趙海在樹邊插了一根削短的細枝,枝頭朝前埠方向折半,這是給後續巡哨看的記號。隨後他又把舊暗哨位周圍掃了一遍,確認沒有藥粉、死獸或被丟進水裡的髒物,才帶人後撤。

  他們回到前埠時,施琅已經在北側門內等著。聽完回報,他沒有罵人,也沒有急著派隊出林,只轉身對身邊哨長道:「固定哨撤掉。改短巡,三人一組,兩組錯開。每次換線不走同一條草溝,走過的腳印用枝掃掉。」

  哨長應下,立刻去調人。

  何文盛把紅草擦痕和水邊腳印記入冊中,筆尖頓了一下,問趙海:「沒有下水?」

  「沒有。」趙海道,「像是試探我們反應。」

  老醫官正好從傷兵棚出來,聽見這句,臉色更沉:「那傷兵棚今日只收煮沸水。水源疑線沒清前,誰拿生水沖傷,我先打斷他的手。」

  何文盛道:「乾淨水會更緊。」

  老醫官沒好氣道:「水緊還能活,髒水進傷口,今夜就發熱。」

  鄭森從南柵方向走來,聽完幾人的話,直接下令:「上游設兩處假水桶。桶里裝渾水,旁邊留淺腳印,像取水點,但離真水線遠些。暗哨盯著,不許靠太近,敵人若來動桶,先看他往哪邊退。」

  施琅眼睛一亮:「反釣?」

  「試探。」鄭森道,「別想著一口吃掉。山谷人不是港鎮火槍手,他們熟林子。我們的目的不是抓人,是讓他們摸不清哪條水線是真的。」

  趙海接話:「假腳印我來布。腳印要淺,太假他們不信。」

  阿卡忽然道:「桶邊放一點舊灰。山谷人看見灰,會以為你們在這裡燒過水。」

  鄭森看向他:「有用?」

  阿卡聳了聳肩:「不一定騙住聰明的,能騙住急的。」

  施琅冷哼:「那就放。」

  何文盛記下「假水桶二處,渾水,舊灰,淺腳印」,又補了一句:「此事只告暗哨、水桶手和守井哨長。外頭只說加巡。」

  鄭森點頭:「泄出去,假水線就成真破綻。」

  布置很快展開。趙海帶人把兩隻黑布舊桶搬到上游偏側,一處放在倒木後,一處放在淺溝邊。腳印只留半截,像有人故意小心走過,卻又沒完全掃淨。阿卡用指尖撒了些冷灰,撒完後立刻退開,不願在那地方多停。

  午後,南側傳來零散炮聲,炮彈落在南柵外層,震得第二道矮柵輕輕晃了一下。水源線這邊卻一直安靜,安靜得讓暗哨更緊張。

  臨近正午,一名伏在樹根後的暗哨忽然抬手。

  遠處林子裡傳來一聲骨哨,短促,尖細,像鳥叫被刀切斷。隔了幾息,另一個方向又有一聲回應,比第一聲更低。

  暗哨握緊弩,卻沒看見人影。草沒有大動,樹影里也沒有火繩光,只有那兩聲哨音把上游和濕地連成了一條看不見的線。

  消息傳回前埠時,鄭森正站在南柵內坎後看炮點。他聽完後沒有轉身,只道:「記入水源守備冊。今日起,骨哨也算敵蹤。」

  施琅問:「要不要把北側再加兩隊?」

  「加一隊,另一隊留南柵。」鄭森看著遠處炮煙,「阿隆索想讓我們顧水源,就不能讓他在木柵前撿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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