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夜襲準備與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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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柵內坎後的震動還沒完全散去,何文盛已經抱著帳冊進了糧倉側棚。

  棚里只點了一盞遮光油燈,燈芯壓得極低,照得人臉半明半暗。鄭森站在木桌前,桌上攤著南側緩坡草圖,炮陣、舊草溝、敵營火堆和撤回暗門都被炭筆圈出。趙海進來時,鞋底還帶著南柵前的濕泥。

  鄭森沒有寒暄,手指點在西班牙炮陣外側:「今夜只打這裡。草袋、牽引繩、炮車外輔具。炮身不碰,炮藥車不碰,阿隆索的主帳更不碰。」

  趙海看了一眼草圖:「若炮藥車離草袋太近?」

  「繞開。」鄭森道,「炸了炮藥車,你們未必走得掉。前埠要的是明日少挨炮,不是拿五六條命換一聲響。」

  施琅把一卷黑布扔到桌上,冷著臉道:「夜襲的人都換這身,腰牌、銅扣、刀鞘上能反光的東西全拆。誰敢帶私貨,回來我先抽他。」

  趙海拿起黑布,轉身點了五個人。那五名夜不收都是跟他走過淺溪、亂石灘和北側莊園的老手,沒人多問,只把身上零碎物件一件件解下來,堆到何文盛面前。

  何文盛蹲在箱邊清點,聲音很輕,卻一項不漏:「小火藥包兩個,防潮油布已裹;短刀六把,含趙海自用;鐵釘一袋,約三斤;備用火繩三段,放悶筒;火摺子兩個,外裹蠟布。」

  曹七從南柵缺口那邊挪過來,肩膀上的布條剛換過,血色仍從邊緣透出來。他盯著那袋鐵釘,喉嚨里發出一聲悶哼:「給我十個人,我從淺壕壓出去,追兵敢咬你們,我把他們牙打碎。」

  施琅側頭看他:「你今晚守門。」

  曹七臉一沉:「老子肩膀傷了,不是腿斷了。」

  「你肩膀崩開兩次,火銃都端不穩。」施琅毫不客氣,「夜裡出去,別人要顧敵人,還要顧你流血。你若不服,現在去鄭帥面前請軍法。」

  曹七咬著牙,半晌才把目光挪向鄭森。

  鄭森沒有給他留餘地:「你守南柵暗門。趙海回來的口令換成『井繩三扣』,回令『泥水不滿』。聽不准不開門,追兵不到近距不開火,明白?」

  曹七胸口起伏了一下,最後用沒傷的手抓起旁邊木樁,低聲道:「明白。門我守,誰亂開,我剁他手。」

  鄭森這才看向趙海:「出去後由你全權處置。遇見阿隆索本人也不許貪功,遇見教民輔兵能繞就繞,逼不得已打暈,不要殺出血味。敵營若有狗,先讓阿卡處理。」

  阿卡站在棚口,聽見自己的名字,立刻抬頭。他沒進棚,只把背靠在門柱上,手裡捏著一小撮乾草,像是在分辨風裡的味道。

  趙海道:「他只到外林邊。」

  鄭森點頭:「鹽布照給。阿卡,路帶准,半途亂跑,交易冊上以後沒有你的名。」

  阿卡嘴角動了動,像是不滿,又像是不敢頂撞。他看了看桌上的火藥包,聲音壓得很低:「我帶到舊草溝。炮那邊有火,有鐵,有西班牙人的眼。我不進去。」

  「你不用進去。」趙海道,「到接應點,看側面有沒有山谷人和港鎮暗哨。有動靜,學夜鳥叫兩聲,別吹骨哨。」

  阿卡眼神一閃:「我不用山谷人的哨。」

  施琅把一隻細竹筒扔給趙海:「火繩放這裡。出去前再查一遍,濕了就別逞強。」

  何文盛把火藥包遞過來時,手沒有立刻鬆開。他看著趙海,低聲道:「兩個包都記了號。用了幾個,炸了什麼,回來要說清。若沒用,也要帶回來,不許丟在外頭讓西夷撿去。」

  趙海接過火藥包:「何書辦放心,火藥比我的命還金貴。」

  曹七在旁邊冷哼:「少說漂亮話,割繩割乾淨些。別讓西夷明早還能拉炮。」

  趙海把火藥包塞進胸前油布袋,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守門守牢些,別讓我回來還得敲第二遍。」

  棚里幾名老兵低笑一聲,緊繃的氣氛鬆開半寸。鄭森卻沒有笑,他把草圖捲起,遞給趙海:「不帶圖出去,看完燒掉。」

  趙海接過草圖,在燈上點燃,看著炭筆線條一點點卷黑,直到紙灰落進泥碗裡,他才轉身出棚。

  夜色壓下來時,前埠所有明火都被遮住。南柵缺口後的第二道矮柵旁,補板隊仍在低聲搬土袋,外頭偶爾傳來西班牙營地的馬嘶和咳嗽聲。遠處火堆一團團亮著,像釘在黑地上的紅眼。

  趙海小隊在暗門旁蹲成一排。施琅親自檢查每個人的刀鞘、火繩筒和鞋底,摸到一名夜不收袖口藏著半枚銅錢時,臉色一下沉了。


  那夜不收忙低聲道:「壓衣角用的。」

  施琅把銅錢擲進泥里:「今夜它閃一下,你的頭就值半枚銅錢。回來自己去何文盛那裡記過。」

  那人臉色一白,卻不敢辯,只把袖口用黑布重新纏緊。

  阿卡先從暗門出去,身體一低便沒進草影里。片刻後,門外傳來兩聲極輕的草蟲叫。趙海回頭掃了五名夜不收一眼:「跟腳,不跟影。踩我踩過的地方,誰踩斷枯枝,回來自己領棍。」

  曹七壓著聲音道:「井繩三扣。」

  趙海回道:「泥水不滿。」

  守門老兵抽開門閂,只露出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趙海第一個滑出去,黑衣貼著木柵陰影,幾乎立刻被夜色吞沒。五名夜不收依次跟上,最後一人出去後,暗門重新落閂,木頭咬合的聲音被曹七用手掌壓住。

  柵外泥地很軟,白日炮彈砸出的坑裡積著渾水。趙海沒有走直線,而是順著舊草溝往左側繞。這裡白天被炮煙和泥土翻過,腳印雜亂,西班牙人即便明早來看,也難以分清哪一道是夜裡留下的。

  阿卡在前方兩丈處停了停,手掌貼地,又抬頭聞風。他往右側一指,示意那邊有枯枝。趙海立刻帶人從低洼處繞開,一名夜不收背上的鐵釘袋輕碰到腰刀,他立刻用手按住,連呼吸都放慢。

  越靠近西班牙營地,味道越雜。濕草、馬糞、火藥灰、燒焦的木頭,還有傷兵傷口裡泛出的腥氣,都被夜風揉在一起。趙海伏在一片倒伏草後,抬手示意停下。

  前方三十多步外,兩名教民輔兵靠著草袋打盹。一人手裡還攥著半塊硬餅,頭一點一點往下墜;另一人抱著舊火槍,卻連火繩都沒點,嘴裡含糊念著禱詞。更遠處,正規火槍手的巡邏火光慢慢移動,燈籠被油布遮住半邊,顯然不是完全沒有戒備。

  阿卡爬回來,貼近趙海耳邊:「舊草溝到這裡。再前面,西班牙火。側邊沒山谷人味,但有馬。」

  趙海點頭,從腰間摸出一小撮鹽粒塞到阿卡手裡:「接應點等半刻。聽見亂,不進來;看見追兵繞側,鳥叫兩聲。」

  阿卡把鹽粒收起,眼睛在黑暗裡亮了一下,隨即退向外林邊。

  趙海看著敵營中央的火堆,伸出兩根手指,又向下壓。五名夜不收貼地散開,像五道黑影鑽入草袋和泥坑之間。他自己則盯著巡邏燈籠的方向,等那點昏黃火光轉過帳篷邊緣,才猛地一揮手。

  他們借著夜色和淺壕殘影,迅速逼近敵方炮陣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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