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別只靠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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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隆索回到南側臨時營地時,第一眼看見的不是傷兵,而是那輛歪在泥地里的炮車。

  一根牽引繩斷了,車輪外沿被散彈削去一塊,兩個教民輔兵正跪在旁邊重新套繩,手抖得連結都打不緊。炮手屍體被拖到草袋後面,靴底露在外頭,血順著泥水往低處淌。

  阿隆索走過去,一腳踹翻了最近的輔兵。

  「你們白天就是這樣拉炮的?」

  那輔兵摔進泥里,連忙爬起,卻不敢擦臉上的泥。旁邊幾個教民垂著頭,肩膀縮得像挨鞭子的牲口。

  副官趕緊上前:「唐,炮車還能修,炮管沒傷。死了兩個炮手,另有三人受傷,火槍手傷亡也不輕。若今晚回鎮,明日再——」

  阿隆索轉身盯住他,胸甲上還沾著南柵前濺起的濕土。

  「回鎮?」

  副官喉頭動了一下,仍硬著頭皮道:「明人木柵加固過,北側又有疑兵,真倉門前也在亂。我們若退回港鎮,等南方大港察覺信路斷了,再集中兵——」

  阿隆索一把抓住副官衣領,把人拽到炮車旁。

  「你想讓教民看見什麼?看見唐·阿隆索帶著兩門炮出門,打了半日,死了炮手,丟了草袋,再灰溜溜退回鎮門?」他壓著嗓子,聲音比怒吼更沉,「明天他們就會在井邊說,西班牙人的炮打不穿木頭。後天佩德羅會在教堂里說,是我把他們的男人送去填壕。再過一天,真倉門前就不是聚眾,是搶門。」

  副官臉色發白,沒有再說退兵。

  遠處傷車旁傳來一聲慘叫,醫工正在替一名火槍手挑出碎鉛。阿隆索鬆開副官,走到火堆邊,拿起留守軍官送來的急報。封泥已經被他捏裂,紙上「糧門聚眾,已暫壓」幾個字格外刺眼。

  他看完一遍,又把紙遞給副官。

  副官看見那四個字,臉色比剛才更難看:「留守軍官寫得輕了。」

  「他不敢寫重。」阿隆索冷笑,「真倉門前若真好壓,他不會把這四個字送來。」

  另一名親信軍士低聲道:「北側莊園火已經滅了一半,但回援火槍手說亂石坡痕跡很多,有紅布、火繩,還有彈藥袋。他們懷疑明人還在北坡。」

  阿隆索沒有立刻說話。他看著火堆里的木柴塌下一截,火星濺出,又被濕泥壓滅。

  「他們不是為了燒莊園。」他把急報揉在掌心,「他們是要讓鎮裡的人相信,明人能繞到後面,真倉不安全,教堂也不安全。莊園燒不燒光無關緊要,怕才有用。」

  副官聽出他沒有被怒火沖昏,便低聲問:「那明日還攻南柵?」

  「攻。」阿隆索抬頭,看向前埠方向,「但不把人送到木柵底下給他們打。明人的炮藥不會多,鉛子也不會多,藥材更不會多。他們從海上來,木頭能拆,土能挖,藥從哪裡變出來?」

  他說到這裡,指了指南柵方向:「明日小炮拉遠一點,零散打,壓他們修柵。火槍手小股前探,逼他們露火銃口。教民繼續搬草袋,不急著填壕,讓他們一直耗人守著缺口。」

  副官皺眉:「若他們不還擊?」

  「那就讓炮彈一塊一塊拆他們的木頭。」阿隆索冷聲道,「他們不怕死,不代表不怕傷。今日一上午,他們傷兵棚已經抬進去不少人。」

  一名炮手跪在炮車旁,戰戰兢兢道:「唐,第二門炮的車軸要修,至少半夜。」

  阿隆索走過去,蹲下看了看裂口,又看向炮手的手。那人的指甲里全是泥,手背被鉛子擦破,卻還在發抖。

  「半夜修不好,你明天就用肩膀扛炮。」阿隆索站起身,「給他兩個人,換干繩,把車輪外沿削平。炮手睡在炮邊,火藥分開蓋濕布,不許再讓明人的散彈打成一團。」

  炮手連聲應下,忙著去找木楔。

  副官遲疑片刻,又問:「北側呢?真倉留守已經不敢再抽人。」

  阿隆索看向營地後方,那裡有一條通往港鎮的舊路。黑暗裡,佩德羅派來的教會僕役正牽著一頭瘦驢,驢背上掛著小袋乾糧和兩皮囊酒。

  「派人去山谷。」阿隆索道,「找那些戴紅草繩的獵手,讓他們探前埠水源上游和濕地路。不要他們立刻打,只要知道明人井線在哪裡、暗哨怎麼換、夜裡從哪條草溝進出。」

  副官低聲道:「那些人要鹽、鐵和火藥。」

  「給鹽,給舊刀,火藥不給整袋。」阿隆索道,「告訴他們,明人若站穩,白石路也會被他們盯上。到時候他們從西班牙人手裡換到的東西,全要重新算。」


  副官點頭,轉身去安排。

  沒過多久,佩德羅親自到了營地。他的袍角沾著泥,臉色陰沉,身後兩名僕役抬著一小筐乾糧和酒。

  阿隆索看見那點東西,嘴角一扯:「這就是教會能給前線的糧?」

  佩德羅把十字架按在胸前,聲音繃得很緊:「鎮裡人心浮動,真倉門前已經聚過人。若教會倉再開,所有人都會以為糧食充足,只是不肯給他們。」

  「他們本來就這麼以為。」阿隆索一把掀開筐布,看見下面只有幾袋硬麵餅和兩小壇酒,眼神更冷,「你要他們明天繼續給你跪著祈禱,就先讓他們的男人別餓著搬草袋。」

  佩德羅怒道:「是你把他們趕到炮口下,又讓明人有機會在北側放火傳謠。現在你要我替你填這個洞?」

  阿隆索猛地上前一步,佩德羅身後的僕役嚇得往後退。

  「神父,明人若破了港鎮,第一個被拖出來的不是我,是你和你的帳冊。」阿隆索壓低聲音,「你可以在教堂里說他們是異教徒,但今日真倉門前有人問,為什麼異教徒放了雜役。你要回答這個問題,就別只靠鐘聲。」

  佩德羅的臉抽動了一下。他當然聽到了那句話,也正因為聽到了,才更恨。

  「我會繼續布道。」佩德羅咬牙道,「逃散的人會被說成受魔鬼誘惑,傳播明人謠言的人會被逐出教會。教會能給少量乾糧和酒,但倉里的糧不能隨你搬空。」

  阿隆索盯了他一會兒,最終沒有再逼。現在撕破佩德羅,對他沒有好處;佩德羅同樣知道這一點,才敢只送這麼一點糧。

  「明早讓你的隨從去隊後。」阿隆索道,「別站太遠。教民若聽見禱文,卻看不見教會的人,他們會覺得你也怕明人的炮。」

  佩德羅臉色一僵,冷聲道:「我會派人。」

  他轉身要走,阿隆索又道:「還有,明日若有人再在真倉門前提糧,別只抓一個瘦雜役。找帶頭傳話的人,悄悄抓。不要在門前打。」

  佩德羅沒有回頭,只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我不需要你教我管教羔羊。」

  等佩德羅離開,副官從旁邊回來,低聲道:「去山谷的人已經出發。帶了鹽和兩把舊刀。」

  阿隆索點頭,走到受損炮車前,親手拉了一下新換的繩結。繩結沒松,但車輪仍有些歪。

  「明人會經營。」他忽然開口。

  副官一怔。

  阿隆索沒有看他,只盯著炮車軸:「他們記水,記藥,記繳獲,連教民該不該打都算得清楚。白天他們不亂追,不是膽小,是知道每死一個人都補不上。」

  副官低聲道:「所以我們耗他們?」

  「耗他們,也看住我們自己的門。」阿隆索轉身,「明天不爭一口氣,爭他們一桶水、一包藥、一根火繩。讓炮慢慢響,讓火槍慢慢壓,讓山谷的人去摸他們水源。」

  他把揉皺的急報丟進火堆,紙邊剛捲起,便被火舌吞掉。

  「傳令,今夜不回鎮。炮修好,火槍手半數睡,半數警戒。誰再說退,先去南柵外把死炮手背回來。」

  副官立刻挺身應命,轉身把命令傳下去。營地里很快重新忙亂起來,修車的敲擊聲、傷兵的低哼聲和教民輔兵壓低的哭聲混在一起。

  阿隆索站在火邊,望向前埠黑沉沉的木柵,手按在刀柄上,指節一點點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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