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不是海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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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倉外加了兩道哨。

  阿隆索站在後院門廊下,看著士兵把火藥桶搬進內間,又看著雜役把草料和豆子一袋袋壘到牆邊。倉門前的鎖鏈換成了新的,佩德羅的人還在門內貼了一張聖像,說是能安撫教民,讓他們知道教會仍在看守糧食。

  阿隆索只看了一眼,便移開目光。

  聖像擋不住飢餓,也擋不住明人的鹽包。

  副官拿著新排的守備名單過來,聲音壓得很低:「閣下,真倉二十人,教堂十人,南門八人。若再給信路和北側外圈留哨,能機動的人就不多了。」

  阿隆索接過名單,沒有立刻看,而是問:「東側莊園呢?」

  副官遲疑道:「只剩兩處遠哨。昨夜抽了四個人補南門,今早又抽兩人去真倉。」

  「北側呢?」

  「北側外圈也薄。亂石灘那邊的巡查不敢深入,只在外圍立樁。」

  阿隆索把名單攤開,目光一行行掃過,臉色沒有松。明人燒草料、截信、投鹽釘,每一刀都不大,卻逼得他必須補漏洞。補南門,北側空;補信路,東側薄;守真倉,出城兵少。現在整個港鎮像一張被割了幾處口子的皮,每補一處,另一處就繃出裂縫。

  佩德羅從教堂方向過來,黑袍下擺沾了灰,顯然剛從廣場回來。

  「我讓人把今晚的彌撒提前。」佩德羅道,「教民需要聽到鐘聲,需要知道他們仍在天主的羊圈裡。」

  阿隆索冷笑一聲:「他們需要糧食。」

  佩德羅臉色一僵:「糧食也要由秩序分下去。若他們相信明人會給鹽、給鐵、給糧,他們就會開始藏人、藏路、藏消息。」

  阿隆索轉頭看他:「已經開始了。昨天村外又發現一個鹽包,裡面夾著鐵釘。口信說真倉有糧,港鎮後院鎖著。」

  佩德羅的手指捏緊十字架,指節泛白:「誰傳的?」

  「你問我?」阿隆索語氣很硬,「鹽包不會自己長腳,教民也不會無緣無故知道後倉的事。明人抓了雜役,審出了真倉和車具,他們現在拿著我們的糧食消息,去餵那些本來就恨我們的村子。」

  佩德羅沉默片刻,低聲道:「那就更不能亂抓。你若在這個時候搜村,所有人都會認為真倉里確實還有糧,而我們卻寧願餵馬,不肯給他們。」

  阿隆索盯著他:「難道沒有?」

  佩德羅臉皮抽動了一下。

  真倉當然還有糧。教堂也有自己的存糧。可這些糧若全攤出去,士兵沒了口糧,炮車沒了牲口,港鎮一樣守不住。道理可以擺在桌上,飢餓的人卻只會看見鎖鏈後的袋子。

  副官見兩人又要吵起來,趕緊插話:「閣下,若我們繼續收縮,南方大港遲早會察覺。港鎮多日無信,他們不會完全不管。」

  阿隆索慢慢轉過頭。

  副官被他看得聲音越來越低:「我的意思是……也許我們可以多撐幾日。」

  「用什麼撐?」阿隆索把名單甩到桌上,「糧草三日,士氣兩日,信路半死不活。你打算等南方大港派人來時,看見的是西班牙港鎮,還是一個被明人圍著笑的爛殼子?」

  副官不敢再說。

  阿隆索走到院中,抬頭看向北邊林線。那片林子安靜得讓人厭惡。明軍沒有舉大旗,沒有擺陣逼城,卻讓港鎮每一條路都像藏著刀。

  他在秘魯見過山民叛亂,也在雨林里追過逃奴。那些敵人兇狠,卻往往只會一擁而上,搶了東西就散。眼前這支東方人不同,他們知道燒哪裡最疼,知道截哪封信最要命,也知道鹽和鐵釘能讓一個村莊在夜裡多出多少低語。

  「他們有軍紀。」阿隆索忽然道。

  副官沒聽清:「閣下?」

  「不是普通海盜。」阿隆索轉身,聲音比方才平穩許多,「海盜搶了銀子會走,搶了女人會亂,搶了酒會醉。明人搶稅銀後沒有散,燒草料後沒有沖鎮,截信後還放走逃兵。他們想讓我們自己把兵抽亂,讓教民懷疑我們,讓每一條路都變慢。」

  佩德羅臉上露出一絲不安:「你既然看出來,就該更謹慎。若他們等的就是你出城呢?」

  「他們當然想讓我亂出城。」阿隆索道,「所以我不夜裡去追,不鑽林子,不派第五個信使送死。」

  他一把掀開炮棚外的帆布。

  棚里兩門小炮蒙著灰,炮輪乾裂,鐵箍上有鏽跡。幾個雜役正在給車軸上油,火藥管事蹲在旁邊清點藥包,臉色像死了親娘。


  阿隆索拍了拍炮身,手掌沾了一層黑灰。

  「他們喜歡林子,喜歡夜路,喜歡在二十步外打冷銃。」他看向副官,「那就白天走大路。炮在前,火槍在兩翼,教民輔兵拖梯子、帶草袋。我要把炮架到他們木柵外,用鐵彈把柵牆砸開。」

  副官臉色變了:「閣下,前埠靠海,若他們船上還有炮……」

  「所以不從碼頭正面貼海走。」阿隆索指向地圖,「從南側緩坡壓過去,避開他們碼頭炮位最直的線。兩門炮分開架,一門打柵牆,一門壓他們火銃口。火槍手不許追林子,只護炮。」

  佩德羅立刻道:「教民輔兵若被放在前面,會跑。」

  「他們不放在最前。」阿隆索冷冷道,「讓他們搬草袋、推車、抬梯子。真要衝缺口時,正規兵先壓住,教民隨後填壕。你在廣場告訴他們,誰臨陣逃跑,家裡的糧會被收走;誰跟著打破前埠,戰後分鹽。」

  佩德羅臉色難看:「你讓我用鹽誘他們?」

  阿隆索反問:「明人用得,我們用不得?」

  這句話像鞭子一樣抽在佩德羅臉上。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一句:「他們會說我們以前不給。」

  「那你就告訴他們,明人給鹽,是為了讓他們背叛天主;西班牙給鹽,是獎賞忠誠。」阿隆索收回手,聲音里沒有半點猶豫,「你的話術你自己編,我只要他們後日天亮站在廣場。」

  副官聽到「後日」,立刻低頭記下:「明日整備炮車,後日天亮出發。正午前架炮。」

  「再加一條。」阿隆索指向真倉,「出兵前夜,真倉鑰匙只留兩把,一把在我這裡,一把在你這裡。佩德羅神父的人可以看倉,不能開倉。若有雜役靠近後門,先綁起來,等我回來審。」

  佩德羅怒道:「你連教會的人也不信?」

  阿隆索看著他:「我現在只信鎖、火槍和炮。」

  兩人對視片刻,佩德羅先移開目光。

  院外鐘聲響起,教堂廣場開始聚人。阿隆索聽著那鐘聲,臉上沒有一點虔誠。他把沾灰的手在衣擺上擦了擦,轉身對副官道:「今晚把正規兵名單拿來。腿軟的留鎮,槍穩的跟我走。還有,把那兩個在井邊亂說天主不庇佑西班牙的人記住,明早交給神父審問。」

  佩德羅聲音一沉:「我不會替你亂殺人。」

  「我沒讓你殺。」阿隆索道,「我讓你讓他們害怕到閉嘴。只要閉到後日正午,就夠了。」

  副官匆匆離開,去召炮手和車匠。佩德羅站在原地,臉色陰晴不定,片刻後也轉身往教堂走。

  阿隆索獨自站在炮棚前,抬手敲了敲小炮冰冷的炮身。

  「不是海盜。」他低聲說了一遍,像是在提醒自己,「所以要一炮一炮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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