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孤注一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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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教堂廣場上的鐘聲比往日更急。

  教民被士兵從巷子、棚屋和井邊趕來,三十名被挑出的輔兵站在廣場左側,手裡拿著短矛、舊刀和木盾。有人腳上還沾著泥,有人懷裡揣著沒吃完的硬餅,被火槍手一瞪,才慌忙塞進衣襟。

  廣場正中,兩門小炮被拖了出來。

  炮輪很久沒動,木軸一轉便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兩個雜役跪在地上給車軸抹油,抹得滿手黑膩;另有四人用麻繩重新捆緊炮架,防止半路顛散。炮身上的灰被擦掉後,露出暗沉鐵色,雖然舊,卻仍能讓人閉嘴。

  阿隆索披著胸甲走上台階,腰間長劍敲在石階上,一聲一聲,把廣場上的低語壓了下去。

  佩德羅神父站在教堂門前,黑袍整齊,臉色卻透著疲憊。他先看了一眼被士兵押在側面的兩個教民女人和一個混血雜役,眼底閃過一絲惱怒,隨後握住十字架,走到眾人面前。

  「昨夜有人說,天主不再庇佑西班牙。」

  廣場上立刻一靜。

  被押著的女人肩膀發抖,混血雜役臉色慘白,嘴唇動了動,卻被身後士兵一把按住脖子。

  佩德羅的聲音在石牆間迴蕩:「這是魔鬼借恐懼說出的話。明人截斷信路,焚燒草料,散布鹽和鐵釘,不是因為他們仁慈,而是因為他們要誘你們離開正道。他們給一點鹽,是為了奪走你們的靈魂;他們給一枚鐵釘,是為了讓你們把門打開給異教徒。」

  一些教民低下頭,手指在胸前畫十字。

  也有人悄悄看向真倉方向。阿隆索捕捉到那些目光,臉色更冷。

  佩德羅繼續道:「今日,守備官將帶兵拔掉海邊的賊巢。凡服從命令者,教會會記下名字;凡臨陣逃散者,將在告解簿上留下污點,他的糧、他的牲口、他的家,都不能再受王旗保護。」

  這句話讓廣場上的恐懼變了味。

  教民輔兵中有人握緊木矛,也有人臉色發白。對他們來說,天主的怒火遙遠,家裡的糧袋卻近在眼前。

  阿隆索接過話頭,不再講信仰。

  「正規兵六十人,隨我出鎮。教民輔兵三十人,分三隊,第一隊推炮車,第二隊抬草袋,第三隊帶梯子和繩索。誰敢半路逃跑,按叛逃論處;誰敢在明人面前跪下求饒,我先吊死他的家主。」

  副官站在一旁,低聲念名冊。被念到的正規兵陸續出列,火槍、彈藥袋、短劍逐項檢查。炮手把火藥包放進木箱,再用濕布蓋住,生怕火星濺上去。兩個老兵檢查火繩長度,發現一捆受潮,當場罵著讓雜役去倉里換。

  教民輔兵則亂得多。

  有人不知道梯子該怎麼綁,有人把草袋扛反了,袋口漏出泥土,被胡安一腳踹在腿彎上。幾個年輕人試圖往隊尾縮,立刻被火槍手用槍托砸回原位。

  阿隆索沒有阻止。他要的不是他們勇敢,而是他們站在隊伍里,替炮車出力,替正規兵擋掉第一波混亂。

  副官匆匆過來:「閣下,炮車能動,但右側那門車輪裂紋很深,若路太顛,可能半路壞。」

  阿隆索看向車匠。

  車匠滿臉油汗,趕緊解釋:「已經用鐵箍加了一道,又拆了舊門軸補上。慢些走能撐,不能快。」

  「那就慢些走。」阿隆索道,「天亮出發,正午前到。路上若壞,你們四個人抬也要把炮抬到前埠外。」

  車匠臉色一白,卻不敢回嘴。

  火藥管事抱著帳冊跑來,聲音帶著哭腔:「閣下,若兩門炮都帶足藥包,後倉留存就少了。真倉守衛若遇夜襲……」

  阿隆索一把搶過帳冊,掃了一眼,直接用炭筆劃掉一行備用數:「後倉留三成,其餘帶走。炮打不響,留再多火藥也是給明人看的。」

  火藥管事嘴唇抖了抖:「是。」

  佩德羅聽見「三成」,臉色沉下:「你把港鎮的火藥押上去了。」

  阿隆索沒有看他:「我把港鎮的命押上去了。」

  廣場外,幾個教民女人開始低聲哭。士兵把她們趕遠,哭聲卻仍鑽進隊伍里。一個教民輔兵回頭看了一眼,眼眶發紅,隨即被胡安拽住衣領。

  「看什麼?你若不去,她們今晚就沒糧。」

  那人咬著牙,把頭轉回來。

  阿隆索走到隊伍前,拔出長劍,劍鋒在晨光里泛冷:「明人躲在木柵後,以為我們會被林子嚇住,以為信路斷了,港鎮就會跪下。今日讓他們看看,西班牙人的炮不是擺在棚里祈禱的。」


  正規兵中傳出稀稀落落的回應。

  阿隆索眼神一厲,長劍猛地斬在旁邊一根木桿上。木桿「咔」一聲斷成兩截,滾到教民輔兵腳邊。

  「我再說一次。」他聲音壓過鐘聲,「臨陣後退者,叛逃。散布明人仁慈者,叛信。偷藏鹽鐵不報者,通敵。你們可以害怕,但要帶著害怕往前走。」

  這一次,回應聲整齊了些。

  佩德羅舉起十字架,開始為出征祈禱。拉丁文禱詞在廣場上流動,許多人跟著低聲念,聲音卻不穩。禱告結束後,士兵把那兩個被押出的女人放開,沒有再審,混血雜役卻被留在台階旁,繩子仍綁著手腕。

  佩德羅走到阿隆索身邊,壓低聲音:「你答應過不殺他們。」

  「我沒殺。」阿隆索道,「雜役留到出兵後再放。女人回去,會告訴所有人,教會給了她們一次寬恕。雜役被綁著,會告訴所有人,守備官還有繩子。」

  佩德羅厭惡地看了他一眼,卻沒有當眾拆台。

  副官帶人把出征物資最後清點一遍:鉛彈六箱,火藥包四箱,備用火繩兩捆,草袋三十餘只,梯子六架,繩索十盤,乾糧兩日份。每一項都有人簽名畫押,阿隆索不信雜役,也不信教民,只信物資離倉時有數,回倉時能查出誰少了。

  真倉方向,二十名留守士兵已經上牆。教堂門口也站了十名火槍手,槍口不朝外,而是斜斜對著廣場與巷道之間。港鎮在準備出兵,也在防自己人亂。

  臨近午後,炮車終於被拖到南門內側試行。

  車輪碾過石板,發出沉重響聲。教民輔兵在繩索上用力,肩膀被勒出紅痕;正規兵跟在兩側,火槍斜背,臉上沒有多少士氣,卻比昨夜多了幾分被逼出來的狠意。

  阿隆索站在南門前,看著遠處通往海岸的道路。

  副官走近道:「閣下,明日天亮前集合,太陽出林時出門。若路上不耽擱,正午前能到明人木柵外。」

  「夜裡南門不許開。」阿隆索道,「所有出征的人睡在廣場和門洞,不准回家。誰私下離隊,綁到炮車後面拖著走。」

  副官心頭一凜,低聲應下。

  佩德羅最後看了一眼那些被迫坐在廣場邊的教民輔兵,忽然道:「若他們在明人炮火下潰散,你的正規兵會被他們沖亂。」

  阿隆索盯著炮車,聲音沒有波動:「所以第一炮要打響,第一排槍也要打齊。只要木柵碎開一段,他們就會相信明人也會流血。」

  他轉身走向指揮所,邊走邊下令:「今晚給正規兵加半份酒,教民輔兵只給熱粥,不許喝酒。炮手單獨睡,火藥箱旁不許有火。明日誰誤了時辰,我親手砍他的手。」

  副官一路跟著記,筆尖在紙上劃得飛快。

  廣場上,兩個雜役繼續給炮輪上油。教民輔兵靠著梯子坐成一排,有人低聲祈禱,有人盯著真倉方向咽口水,還有人偷偷摸了摸懷裡的鐵釘,隨即又慌忙把手縮回去。

  阿隆索推開指揮所的門,回頭看了一眼兩門小炮。

  「後日不用等了。」他忽然道。

  副官一愣:「閣下?」

  阿隆索指向天邊漸暗的云:「若夜裡不下雨,明日天亮就出發。拖得越久,明人越能加固木柵,教民也越能胡思亂想。」

  副官臉色變了變,卻不敢質疑:「我立刻改令。」

  阿隆索點頭,聲音沉得像壓在炮膛里的鐵彈:「明日正午前,我要聽見他們柵牆碎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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