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林中遭遇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趙海帶著人沒有走來時的路。

  亂石灘那邊血跡未乾,阿隆索若真瘋了一樣派人追出來,第一眼必定盯著葫蘆口和舊哨點。趙海讓兩名夜不收在前方探路,自己押著隊伍從北坡密林斜插,沿著土著嚮導阿卡指出的一條獸道往前埠方向繞。

  天色還未徹底亮開,林子裡霧氣很重,濕冷的水汽掛在枝葉上,人從下面鑽過去,肩背很快就被打濕。

  兩匹繳獲的好馬被草繩勒著嘴,走得還算安穩。那匹受傷的安達盧西亞馬卻麻煩得多,前腿傷口雖被阿卡用搗碎的草藥敷住,仍舊一瘸一拐,每走十幾步就要停下來喘。

  曹七回頭看了那馬好幾次,臉上的耐性一點點被磨沒了。

  「頭兒,這畜生再拖下去,天都亮透了。」他壓著嗓子道,「不如把馬鞍卸了,馬放在林子裡算了。咱們帶著信和兩匹好馬回去,也夠交差。」

  阿卡聽不懂明話,卻聽懂了曹七指著馬的動作,立刻皺起眉頭,伸手護住馬韁,朝趙海急促地比劃了幾下。

  隨隊翻譯兵低聲道:「他說這馬是好馬,傷口不深,養幾日還能用。若丟在林子裡,被狼咬了可惜。」

  曹七撇嘴:「狼咬了可惜?老子被西夷追上就不可惜?」

  趙海沒有看他,只盯著前方霧裡的樹影。

  「馬帶回去。」趙海道,「前埠缺馬。傳信、巡哨、拖炮,哪一樣都用得著。」

  曹七還想說話,趙海已抬手止住。

  「阿隆索短時間不敢往深林里追。」趙海聲音很低,「他昨夜丟了第四撥信使,天亮後先要收屍、查路、壓鎮裡人心。真派人出來,也是沿亂石灘和南路搜,不會一頭扎進北坡。」

  他說完,回頭掃了一眼隊伍。

  「但別把西夷當死人。前面兩個探路的,隔三十步一停,聽清楚再走。後面斷後的別偷懶,看到鳥驚、枝動、煙味,都要報。」

  夜不收們無聲點頭,隊伍繼續往林中走。

  北坡這條獸道比他們想的更難走。地上鋪著厚厚的腐葉,下面藏著濕滑的泥坑和凸起的樹根。馬蹄不能踩實,幾次險些滑倒。阿卡和另一個土著嚮導輪流牽著受傷馬,時不時蹲下摸馬腿,確認傷口沒有裂開。

  曹七的火銃背在肩後,砍刀掛在腰間,手裡還拎著從馬丁身上繳來的短管火槍。他走得不耐煩,肩膀被一根橫出的枯枝刮出一道血口,衣料裂開,血珠順著手臂往下淌。

  旁邊一個夜不收看見,低聲問:「七哥,包一下?」

  「這點皮肉也叫傷?」曹七瞪了他一眼,「等回去讓何大人記功時,你別說老子被樹枝打傷了,丟人。」

  話雖這麼說,他還是把短管火槍塞給身後士兵,騰出手按了按傷口,眉頭明顯皺了一下。

  趙海沒有回頭,只道:「少說兩句,留氣趕路。」

  曹七咧了咧嘴,正要頂一句,前方忽然傳來兩聲極輕的鳥叫。

  第一聲短,第二聲斷。

  隊伍瞬間停住。

  走在最前面的夜不收沒有回頭,而是貼著一棵粗樹半蹲下去,右手從身後向下壓,示意前方有動靜。

  趙海抬掌,所有人立刻就地隱蔽。

  兩匹好馬被夜不收牽進左側灌木後,草繩勒緊馬嘴。受傷馬最麻煩,它鼻孔里噴出粗氣,蹄子在泥地上刨了一下。阿卡眼疾手快,直接抱住馬頭,把一團揉碎的草葉塞到它鼻前,另一隻手輕輕拍著馬頸,嘴裡發出低低的哼聲。

  馬慢慢安靜下來。

  曹七蹲在一株倒木後,手已經摸上火銃,眼睛裡有了光。

  趙海側身貼在樹幹後,耳朵微微一動。

  霧氣中,隱約傳來腳踩濕葉的聲音,還有鐵器碰在皮帶上的輕響。聲音不整齊,人數不多,行進時也沒有明確隊形,更像是臨時派出來查探外圍的小股巡邏兵。

  片刻後,四道人影從右前方岔路里鑽了出來。

  最前面的是一個西班牙火槍手,鬍子拉碴,皮帽歪斜,手裡的火繩槍橫在胸前,火繩已經點著,卻被濕霧熏得忽明忽暗。後面兩人穿著不合身的皮甲,一個拿短矛,一個背火槍,看模樣像被強征的教民輔兵。最後一人年紀稍大,腰間掛著短劍,走幾步便回頭張望,顯然心裡虛得很。

  曹七慢慢抬起火銃,槍口從倒木縫裡探出半寸。

  趙海伸手按住他的腕子。

  曹七眼睛一瞪,無聲地張嘴:「二十步。」

  趙海搖頭。

  四個巡邏兵並不知道前方藏著一隊大明夜不收。他們一邊走,一邊低聲用西班牙語和本地土話夾雜著抱怨。

  翻譯兵聽得斷斷續續,臉色微微一變,湊到趙海耳邊極輕地說:「他們是昨夜派出來查北坡動靜的,走散了,正要回港鎮。」

  趙海眼神更冷。

  這支巡邏小隊不是沖他們來的,卻正好卡在回前埠的岔口。若放他們過去,未必會發現痕跡;若他們走近馬匹藏身處,馬一動,雙方還是要撞上。

  趙海繼續壓手,示意所有人別動。

  巡邏兵越走越近。

  最前面的火槍手走到一棵斷樹旁,忽然停了下來。他低頭看了看泥地,又朝左側灌木看去。

  那裡剛剛有馬蹄踩過,雖被松枝掃了一遍,但濕泥上仍留下了半個模糊的蹄印。

  火槍手的肩膀明顯繃緊了。

  他抬起火繩槍,槍口慢慢轉向灌木後。

  曹七的呼吸壓低,手指扣住扳機。

  趙海盯著火槍手的腳步。

  火槍手向前邁了一步,又停住,側頭似乎要招呼後面的人。

  就在他開口前,受傷的安達盧西亞馬忽然打了個響鼻。

  聲音不大,在死寂的林子裡卻像一顆石子砸進水面。

  火槍手臉色驟變,槍口猛地抬起。

  趙海手掌一揮。

  曹七幾乎同時從倒木後躍出。

  轟!

  火銃在二十步內炸響,白煙猛地噴開,最前面的西班牙火槍手胸口中彈,整個人被打得向後仰倒,火繩槍脫手飛出,撞在樹根上。

  林中鳥雀驚飛。

  剩下三名巡邏兵被這一下打懵了。拿短矛的教民輔兵怪叫一聲,本能地往後退;背火槍的那人手忙腳亂去扯槍帶,火繩卻掛在衣扣上怎麼也拽不下來;最後那個腰掛短劍的西班牙兵反應最快,拔劍的同時朝身後大喊。

  「敵襲!大明人——」

  喊聲還沒落,趙海已經從樹後衝出。

  他沒有直撲喊叫的西班牙兵,而是橫向一滾,避開對方可能舉起的火槍方向,同時抬手打出手勢。

  兩名夜不收從左右包上去,一人舉弩,一人貼地疾奔。

  土著嚮導阿卡則伏在倒木後,黑色眼珠盯住那個正在裝填的教民輔兵。他的木弓拉開,箭頭在霧裡幾乎看不清。

  嗖的一聲。

  箭從側面扎進教民輔兵頸側。

  那人瞪大眼睛,雙手捂住脖子,喉嚨里發出漏風般的聲音,火槍還沒抬起來,人已經栽進濕葉里。

  曹七把打空的火銃往身後一甩,拔出砍刀就要追那兩個逃兵。

  「站住!」趙海厲聲喝道。

  曹七腳步一頓,滿臉不甘。

  剩下兩名巡邏兵見同伴接連倒下,根本沒有再戰的心思,轉身朝岔路深處跑。那名西班牙兵一邊跑一邊回頭,短劍都差點掉了。拿短矛的教民輔兵更是連矛都扔了,只顧著鑽進霧裡。

  曹七咬牙道:「就兩條狗,追上去一刀一個!」

  趙海已經舉起弩,對準逃兵背影看了片刻,最終沒有射。

  「不能追。」趙海道,「他們往哪條路跑,咱們不知道。追出去一百步,撞上第二隊巡哨,馬和信都要丟。」

  曹七氣得一拳砸在樹幹上,震落幾滴冷水。

  「那就讓他們回去報信?」

  「讓他們報。」趙海收弩,「他們會告訴阿隆索,大明人已經繞到北坡林子裡。阿隆索越聽不准我們在哪兒,越不敢把人撒出來。」

  曹七胸口起伏,火氣還沒散,但這句話他聽進去了。他狠狠啐了一口,轉身去搜地上的屍體。

  中彈的火槍手還沒死透,胸口血沫一股股冒,眼睛盯著曹七,嘴裡含糊地念著什麼。曹七蹲下,奪過他的火繩槍和彈藥袋,順手用刀背壓住他的喉嚨。

  趙海看了他一眼。

  曹七手腕一翻,一刀結束了對方掙扎。


  阿卡射中的教民輔兵已經斷氣,箭還插在頸側。阿卡走過去,先把箭拔出來,在屍體衣服上擦乾血,再摸走對方腰間的小刀和一串木珠。他想把木珠收入懷裡,翻譯兵剛要提醒,趙海先開口。

  「珠子可以給他,火槍彈藥入冊。」

  翻譯兵把話轉給阿卡,阿卡看了趙海一眼,點點頭,把小刀和火槍交出,只留下那串木珠。

  另一名夜不收從中彈火槍手懷裡摸出一塊木牌,上面刻著粗糙的十字和幾個西班牙字母。

  「頭兒,巡邏牌。」夜不收遞過來。

  翻譯兵看了看,道:「臨時巡邏牌,南門外搜索用的。」

  趙海接過木牌,眼神沉了沉。

  這說明港鎮已經把人撒到北坡和密林邊緣,只是撒得亂,兵也虛。昨夜斷信之後,阿隆索沒有完全縮回去,他還在試著摸大明的蹤跡。

  趙海立刻做了決定。

  「東西收乾淨,屍體拖到灌木後,不擺樣子了。」他說,「我們暴露的位置不能讓他們看得太清楚。」

  曹七撿起那支被火銃打落的西班牙火繩槍,皺眉道:「那兩個跑的會不會帶人回來?」

  「會。」趙海把巡邏牌塞進公袋,「所以現在走。」

  受傷馬又被牽出灌木,阿卡低聲安撫,隊伍重新整好。趙海把兩名夜不收派到右前方,改走濕地邊緣的小路,不再沿原定獸道直回。

  曹七最後看了一眼逃兵消失的方向,臉色仍舊不痛快。

  趙海從他身邊經過,低聲道:「你剛才那一銃,夠近,夠狠。回去何大人會記。」

  曹七怔了一下,嘴角這才重新咧開。

  「那你早說啊。」他把砍刀往肩上一扛,「走,回去讓何大人寫大點,別又記得跟螞蟻腿似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