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番外:蠱雀入懷（七）
他緩緩抬起頭，臉上沒有了一貫偽裝的純良無辜，也沒有被苗青青屢次戳破時的陰鬱帶刺。
此刻的他，像一片被抽乾了所有情緒的空白紙張，只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認命般的平靜。
「我……」他開口，聲音很輕，甚至有些飄忽，「其實是石家的人。」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也像是在抵抗某種本能的羞恥。
「或者說，私生子，你大概也看得出來，我在這裡……過得並不像個人。」
「至於我為什麼會知道石家的蠱術……」他嘴角牽起一抹冷笑。
「因為在我還很小的時候，石岩……我那位名義上的爺爺，就會定期把我帶到他秘密養蠱的地方。」
苗青青的眼神微微一動。
「新的蠱蟲需要試毒，舊的蠱蟲需要測試效力，某些禁忌的配方需要活體觀察反應……我就是他的試蠱人。」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片漠然，「一遍，一遍，又一遍，毒發時的劇痛，蠱蟲在血脈里鑽爬的噁心，神智被侵蝕的混亂……」
「久而久之，那些蠱蟲怕什麼，喜歡什麼，怎麼培育，怎麼控制……不想知道，也硬生生刻進骨頭裡了。」
他抬起自己蒼白纖細的手，上面還隱約能看到一些舊疤，看了一眼，又放下。
「所以，我知道這些，不是偷聽，不是賭，是用這副身體，一點一點試出來的，用命換來的。」
說完這些，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重新低下頭，沉默地站在那裡。
從小被那些陰毒詭譎的東西折磨得生不如死，如今卻要靠著對這些東西的了解，來換取一個逃離的機會。
心裡到底是什麼滋味，他自己也說不清。
大概是苦的，澀的，還有一絲可悲的荒謬。
苗青青看著眼前這個瘦弱的少年，看著他平靜地講述酷刑般的過去，看著他眼中那片荒蕪的疲憊。
許久，她輕輕呼出一口氣。
「過來。」她忽然說，聲音不高，卻帶著命令。
龍笙怔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抬眼。
苗青青指了指床前的木踏板：「坐下。」
龍笙遲疑著，還是慢慢走過去，依言在那木踏板上坐了下來。
位置比坐著的苗青青矮了一大截，像個等待發落的孩子。
苗青青沒再多說什麼，她轉身，從床頭拿過自己帶來的隨身背包。
她拉開拉鏈，在裡面摸索了片刻，取出一個白瓷細膩的小圓瓶。
拔掉軟木塞，一道碧綠的光暈，混合著一股清冽濃郁的草藥香從瓶口處散發。
緊接著，一隻約莫指甲蓋大小，通體碧綠剔透如同最上等翡翠的小蟲，振著翅膀飛了出來。
它在空中繞了個小圈，然後落在了苗青青伸出的食指指尖上，親昵地用頭頂蹭了蹭她的皮膚，發出愉悅的嗡鳴。
龍笙的視線看過去，微微睜大了眼睛，驚訝地道：「這是……藥蠱？」
藥蠱，是一種極其罕見，培育難度堪比蠱王的特殊蠱蟲。
它本身不具攻擊性，卻如同一個活著的珍稀藥材庫。
需要以無數特定年份，特定產地的珍貴藥材，混合餵養數年甚至十數年方有可能養成。
成熟後的藥蠱，能解百毒，療內傷，甚至對某些因蠱術造成的沉疴痼疾都有奇效。
在苗疆，一隻成熟的藥蠱，其價值難以估量，通常是寨中壓箱底的保命之物。
苗青青居然隨身帶著一隻？
還如此輕易地拿了出來？
「把衣服拉開。」苗青青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用下巴點了點他的胸口。
龍笙從震驚中回過神，依言拉開了身上那件破舊苗服的衣襟。
胸前是一片被苗青青踩出來的青紫淤痕，淤血堆積，隨著呼吸都帶著隱痛。
苗青青指尖輕抬。
那碧綠的藥蠱仿佛能聽懂指令，立刻振翅飛起，輕盈地落在了龍笙胸膛那片淤傷的正中央。
帶著濃郁藥香的觸感傳來，龍笙只感覺到一股溫和的暖流迅速擴散開來。
有什麼東西滲透進皮膚深處，青紫的淤痕被輕柔地化開，那股悶痛感以驚人的速度消褪。
他低頭看去，只見胸前的青紫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縮小，不過幾個呼吸間，皮膚變地白皙，仿佛從未受過重擊。
而那隻碧綠的藥蠱完成任務後重新飛起，有些依賴地落在了苗青青的肩膀上，輕輕蹭著她的髮絲。
藥蠱每動用一次藥力，都需要重新進補珍稀藥材來恢復。
這點皮肉傷，對於從小在烏蒙峒被當作試蠱工具，早已習慣傷痛自愈的龍笙來說，根本不值一提。
他甚至覺得用寶貴的藥蠱來治療這個，簡直是暴殄天物。
可是……
胸腔里殘留的，不僅僅是藥力化開的暖意。
還有一種更陌生的酸脹感覺，堵在喉嚨口。
從小到大，受傷是家常便飯。
石家人視他為草芥，他早已習慣了獨自蜷縮在陰暗處，等待身體自己慢慢恢復。
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看到他身上的傷。
第一次有人，在他身上用如此寶貴的東西給他治療。
苗青青其實沒有別的想法，她只是看到他從小受到許多搓磨，也知道自己的力道，想彌補一下自己對他造成的傷害。
而龍笙卻是想了許多，他放在膝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尖碰到了袖中那個裝著情蠱的竹筒。
冰涼的竹筒表面，此刻卻仿佛有些燙手。
他抬眼，看向正低頭查看藥蠱狀態，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意外柔和的苗青青，下了個決定。
既然石豹的那點喜歡是加分項的話，那他有比喜歡更直接有力的東西。
他從袖中掏出了那個裝著情蠱的竹筒，放到苗青青眼前。
苗青青的臉色沉了下來，那竹筒里封存著兩股緊密糾纏的生命波動，且散發著甜蜜詭異的氣息。
以她對蠱蟲的親和力，自然知道裡面是什麼東西。
龍笙平靜地說，「這裡面，是我用自己的心頭血，餵養的情蠱，還有三天就會成功。」
情蠱，雙蠱同生，雄雌相依，但服下雌蠱的人會對服下雄蠱的人絕對臣服，生死喜怒皆不由己。
之前在苗疆，大多數是愛而不得的苗疆女子用此蠱來獲得虛假的愛情，或是讓三心二意的丈夫回心轉意。
龍笙繼續說了下去，「苗小姐想必知道這東西的作用，如果你怕我騙你，怕我將來反悔，怕我有所保留……」
「等你把我帶出烏蒙峒後，我就當著你的面，服下雌蠱。」
「而你，持有雄蠱，從今往後，我的喜怒哀樂，我的生死，我對你是否忠誠，是否傾盡所有……由你，完全掌控。」
「石豹對你的那一點好感，在它們面前，不值一提。」
房間內，燭火猛地跳動了一下，將他蒼白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
他將自己的所有籌碼都押在了苗青青身上。
服下雌蠱，從此，他或許能脫離烏蒙峒，但將戴上另一副更精緻的枷鎖。
可這比起永無天日的現在，比起被當作試蠱工具腐爛在陰暗角落的未來，又算得了什麼？
苗青青看著眼前的龍笙，內心受到了不小的衝擊。
她確實需要掌控力，需要確保聯姻對象絕對可靠。
但用這種方式……如此極端，如此……不留餘地。
「你……」她的聲音有些發乾，「你知道服下雌蠱意味著什麼嗎？那不是聽話，那是……你的自我都可能被侵蝕。」
「我知道。」龍笙回答得很快，沒有猶豫，「但比起自我，我更想要活著，像個人一樣活著。」
而且他沒說出口的是，用情蠱愛上這樣一個人。
似乎……
也不是什麼……難以接受，甚至……或許會是件不錯的事？
這個念頭悄然划過心底，輕得像羽毛，卻讓龍笙自己都微微一怔。
苗青青沉默了。
她的目光在龍笙臉上和那對蠱蟲之間來回遊移，想了許久，緩緩問道
「在你心裡，用這種代價換來的離開和機會，真的值得嗎？」
「哪怕從此，你的悲喜，甚至你的性命，都繫於他人之手？」
此刻的他，像一片被抽乾了所有情緒的空白紙張，只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認命般的平靜。
「我……」他開口，聲音很輕，甚至有些飄忽，「其實是石家的人。」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也像是在抵抗某種本能的羞恥。
「或者說，私生子，你大概也看得出來，我在這裡……過得並不像個人。」
「至於我為什麼會知道石家的蠱術……」他嘴角牽起一抹冷笑。
「因為在我還很小的時候，石岩……我那位名義上的爺爺，就會定期把我帶到他秘密養蠱的地方。」
苗青青的眼神微微一動。
「新的蠱蟲需要試毒，舊的蠱蟲需要測試效力，某些禁忌的配方需要活體觀察反應……我就是他的試蠱人。」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片漠然，「一遍，一遍，又一遍，毒發時的劇痛，蠱蟲在血脈里鑽爬的噁心，神智被侵蝕的混亂……」
「久而久之，那些蠱蟲怕什麼，喜歡什麼，怎麼培育，怎麼控制……不想知道，也硬生生刻進骨頭裡了。」
他抬起自己蒼白纖細的手，上面還隱約能看到一些舊疤，看了一眼，又放下。
「所以，我知道這些，不是偷聽，不是賭，是用這副身體，一點一點試出來的，用命換來的。」
說完這些，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重新低下頭，沉默地站在那裡。
從小被那些陰毒詭譎的東西折磨得生不如死，如今卻要靠著對這些東西的了解，來換取一個逃離的機會。
心裡到底是什麼滋味，他自己也說不清。
大概是苦的，澀的，還有一絲可悲的荒謬。
苗青青看著眼前這個瘦弱的少年，看著他平靜地講述酷刑般的過去，看著他眼中那片荒蕪的疲憊。
許久，她輕輕呼出一口氣。
「過來。」她忽然說，聲音不高，卻帶著命令。
龍笙怔了一下，有些茫然地抬眼。
苗青青指了指床前的木踏板：「坐下。」
龍笙遲疑著，還是慢慢走過去，依言在那木踏板上坐了下來。
位置比坐著的苗青青矮了一大截，像個等待發落的孩子。
苗青青沒再多說什麼，她轉身，從床頭拿過自己帶來的隨身背包。
她拉開拉鏈，在裡面摸索了片刻，取出一個白瓷細膩的小圓瓶。
拔掉軟木塞，一道碧綠的光暈，混合著一股清冽濃郁的草藥香從瓶口處散發。
緊接著，一隻約莫指甲蓋大小，通體碧綠剔透如同最上等翡翠的小蟲，振著翅膀飛了出來。
它在空中繞了個小圈，然後落在了苗青青伸出的食指指尖上，親昵地用頭頂蹭了蹭她的皮膚，發出愉悅的嗡鳴。
龍笙的視線看過去，微微睜大了眼睛，驚訝地道：「這是……藥蠱？」
藥蠱，是一種極其罕見，培育難度堪比蠱王的特殊蠱蟲。
它本身不具攻擊性，卻如同一個活著的珍稀藥材庫。
需要以無數特定年份，特定產地的珍貴藥材，混合餵養數年甚至十數年方有可能養成。
成熟後的藥蠱，能解百毒，療內傷，甚至對某些因蠱術造成的沉疴痼疾都有奇效。
在苗疆，一隻成熟的藥蠱，其價值難以估量，通常是寨中壓箱底的保命之物。
苗青青居然隨身帶著一隻？
還如此輕易地拿了出來？
「把衣服拉開。」苗青青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用下巴點了點他的胸口。
龍笙從震驚中回過神，依言拉開了身上那件破舊苗服的衣襟。
胸前是一片被苗青青踩出來的青紫淤痕，淤血堆積，隨著呼吸都帶著隱痛。
苗青青指尖輕抬。
那碧綠的藥蠱仿佛能聽懂指令，立刻振翅飛起，輕盈地落在了龍笙胸膛那片淤傷的正中央。
帶著濃郁藥香的觸感傳來，龍笙只感覺到一股溫和的暖流迅速擴散開來。
有什麼東西滲透進皮膚深處，青紫的淤痕被輕柔地化開，那股悶痛感以驚人的速度消褪。
他低頭看去，只見胸前的青紫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縮小，不過幾個呼吸間，皮膚變地白皙，仿佛從未受過重擊。
而那隻碧綠的藥蠱完成任務後重新飛起，有些依賴地落在了苗青青的肩膀上，輕輕蹭著她的髮絲。
藥蠱每動用一次藥力，都需要重新進補珍稀藥材來恢復。
這點皮肉傷，對於從小在烏蒙峒被當作試蠱工具，早已習慣傷痛自愈的龍笙來說，根本不值一提。
他甚至覺得用寶貴的藥蠱來治療這個，簡直是暴殄天物。
可是……
胸腔里殘留的，不僅僅是藥力化開的暖意。
還有一種更陌生的酸脹感覺，堵在喉嚨口。
從小到大，受傷是家常便飯。
石家人視他為草芥，他早已習慣了獨自蜷縮在陰暗處，等待身體自己慢慢恢復。
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看到他身上的傷。
第一次有人，在他身上用如此寶貴的東西給他治療。
苗青青其實沒有別的想法，她只是看到他從小受到許多搓磨，也知道自己的力道，想彌補一下自己對他造成的傷害。
而龍笙卻是想了許多，他放在膝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尖碰到了袖中那個裝著情蠱的竹筒。
冰涼的竹筒表面，此刻卻仿佛有些燙手。
他抬眼，看向正低頭查看藥蠱狀態，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意外柔和的苗青青，下了個決定。
既然石豹的那點喜歡是加分項的話，那他有比喜歡更直接有力的東西。
他從袖中掏出了那個裝著情蠱的竹筒，放到苗青青眼前。
苗青青的臉色沉了下來，那竹筒里封存著兩股緊密糾纏的生命波動，且散發著甜蜜詭異的氣息。
以她對蠱蟲的親和力，自然知道裡面是什麼東西。
龍笙平靜地說，「這裡面，是我用自己的心頭血，餵養的情蠱，還有三天就會成功。」
情蠱，雙蠱同生，雄雌相依，但服下雌蠱的人會對服下雄蠱的人絕對臣服，生死喜怒皆不由己。
之前在苗疆，大多數是愛而不得的苗疆女子用此蠱來獲得虛假的愛情，或是讓三心二意的丈夫回心轉意。
龍笙繼續說了下去，「苗小姐想必知道這東西的作用，如果你怕我騙你，怕我將來反悔，怕我有所保留……」
「等你把我帶出烏蒙峒後，我就當著你的面，服下雌蠱。」
「而你，持有雄蠱，從今往後，我的喜怒哀樂，我的生死，我對你是否忠誠，是否傾盡所有……由你，完全掌控。」
「石豹對你的那一點好感，在它們面前，不值一提。」
房間內，燭火猛地跳動了一下，將他蒼白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
他將自己的所有籌碼都押在了苗青青身上。
服下雌蠱，從此，他或許能脫離烏蒙峒，但將戴上另一副更精緻的枷鎖。
可這比起永無天日的現在，比起被當作試蠱工具腐爛在陰暗角落的未來，又算得了什麼？
苗青青看著眼前的龍笙，內心受到了不小的衝擊。
她確實需要掌控力，需要確保聯姻對象絕對可靠。
但用這種方式……如此極端，如此……不留餘地。
「你……」她的聲音有些發乾，「你知道服下雌蠱意味著什麼嗎？那不是聽話，那是……你的自我都可能被侵蝕。」
「我知道。」龍笙回答得很快，沒有猶豫，「但比起自我，我更想要活著，像個人一樣活著。」
而且他沒說出口的是，用情蠱愛上這樣一個人。
似乎……
也不是什麼……難以接受，甚至……或許會是件不錯的事？
這個念頭悄然划過心底，輕得像羽毛，卻讓龍笙自己都微微一怔。
苗青青沉默了。
她的目光在龍笙臉上和那對蠱蟲之間來回遊移，想了許久，緩緩問道
「在你心裡，用這種代價換來的離開和機會，真的值得嗎？」
「哪怕從此，你的悲喜，甚至你的性命，都繫於他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