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去看見他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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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公室的門縫裡漏進一絲微弱的風,帶著外間倉庫特有的機油味。

  夏天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桌面的檯燈光暈只照亮了中心的一小塊區域。在她的手邊,沒有放著什麼高精尖的商業報表,而是一摞足有半尺厚的、邊緣參差不齊的紙張。

  這是行政部剛剛整理好送來的「入職信息登記表」。

  夏天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張。紙面上沾著一塊明顯的黑色油污,應該是填表人手上的機油蹭上去的。字跡極其潦草,甚至可以說是扭曲。

  西方的快樂教育和底層公立學校的放養,在這幾千張紙上展現得淋漓盡致。

  很多人連最基本的拼寫都存在嚴重的錯誤,字母大小寫混雜,時間線更是填得一塌糊塗。

  在一個名叫「盧克」的登記表上,「工作經歷」那一欄,他用粗黑的馬克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詞:「打架」、「搬磚」、「修東西」。而在「為什麼離職」那一欄,他只畫了一個巨大的叉。

  夏天翻過這張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才是第九街區最真實的底層切面。長期的貧困、毒品泛濫和繁重的體力勞動,不僅剝奪了他們的健康,更摧毀了他們準確表達自我的能力。

  他們失去了組織語言的邏輯,也就失去了在這個社會裡為自己辯護的話語權。

  但夏天並沒有因此把這些表格當成廢紙。她拿著一支紅色的簽字筆,一頁一頁、極其耐心地往下翻閱。

  她在進行一場沙裡淘金的工作。

  翻到第七十多張時,夏天的目光停頓了一下。

  這張表格的字跡依然不好看,填表人甚至把自己的名字「Michael」拼成了「Micheal」。

  但在下方的「過往技能」一欄里,卻寫著一串非常專業、且沒有任何拼寫錯誤的字母和數字組合:「熟練操作及維護Cat-3516B重型柴油發電機組,具備併網調試經驗。」

  夏天翻到這人的用藥史那一欄,上面寫著因為工傷導致的嚴重聽力受損。

  紅色的簽字筆在這人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圈。

  她繼續往下翻。幾分鐘後,另一張表格引起了她的注意。

  填表人是一個六十歲的老頭。他在職業履歷里寫著自己曾在州立醫院的設備科幹過十二年。但在離職原因和用藥史那一欄,他極其精準地寫下了一種名為「奧希替尼」的昂貴靶向抗癌藥的化學名全拼,並在後面標註了「為妻子購藥,已破產」。

  夏天在老頭的名字上也畫了一個紅圈。

  這就是資本主義社會最殘酷的地方。它像一個巨大的篩子,把人榨乾了最後一點價值後,就無情地遺棄在街頭。

  但在這些衣衫襤褸、滿身酸臭的流浪漢里,隱藏著曾經的高級技工、退伍軍官、甚至是具備豐富經驗的醫療設備維護員。

  門外傳來兩聲沉悶的敲門聲。

  「進。」夏天放下紅筆,將那摞登記表推到一邊。

  推門進來的是托馬斯。

  他穿著一件極其普通的灰色工作服,頭髮理得很短,眼眶深深地陷了下去。自從幾天前在這個地下室里失去了女兒艾瑪之後,托馬斯身上的某種東西就徹底死掉了。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具還在正常呼吸、正常行走的軀殼。

  但他並沒有崩潰發瘋。

  「林先生。」托馬斯走到辦公桌前,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起伏,「底層伺服系統的協議衝突已經解決了。舊的流水線傳送帶和您運來的那些新型機械臂,現在已經完成了底層邏輯的對接。運行測試全部通過,沒有報錯。」

  夏天點了點頭。大衛把托馬斯推薦過來才不過幾天,但在最初的幾次試手和考察中,她已經摸透了對方的技術底子。

  這種在別人看來極其棘手的底層代碼重構,對這位曾經的高級自動化工程師來說,只是一場消耗時間的體力活。

  匯報完工作進度,托馬斯並沒有離開。

  他站在原地,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看著夏天,極其認真地問道:「林先生,系統弄好了。接下來,您需要我做什麼?」

  現在的他只剩下一個信念:他這條命是林先生給的,林先生讓他往東,他就往東;林先生讓他去死,他就去死。

  夏天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的托馬斯。

  如果她現在是一個普通的黑幫老大,或者是一個野心勃勃的資本家,擁有這樣一條絕對忠誠、指哪打哪的技術獵犬,絕對是一件完美的事。


  但夏天要的不是一個只知道聽令辦事的工具人。

  「你覺得我會讓你去做什麼?」夏天反問道。

  托馬斯沉默了,他確實不知道。

  他渾身的血液都在叫囂著要算帳,卻根本不知道該把矛頭對準誰。

  夏天拉開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方形的紙盒,推到桌面上。

  「這是什麼?」托馬斯微微一愣。

  那是一個市面上極其常見的《第二人生》遊戲頭盔。包裝盒上還貼著翡翠城商業區某家電子產品專賣店的標籤。

  「我讓人去市中心買的。」夏天指了指那個頭盔。

  托馬斯看著那個頭盔,沒有伸手去拿。他不明白,在自己的女兒剛剛下葬,在自己滿腦子都是怎麼報恩和做事的時候,林先生為什麼會給他一個遊戲頭盔。

  「我不需要一個只會等我下命令的機器人。」夏天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艾瑪死了,這筆帳當然要算。但是托馬斯,你現在根本不知道你的敵人到底是誰。」

  夏天站起身,把頭盔推到托馬斯的手邊。

  「帶回你的房間去。戴上它,等你什麼時候從裡面找到了真正的答案,知道該向誰算這筆帳了,你再來這間辦公室找我。到那時候,我自然有活派給你。」

  托馬斯低頭看著那個銀黑色的頭盔。他乾裂的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問。他伸出雙手,極其鄭重地將那個紙盒抱在懷裡,沉默地對上夏天的目光,微微頷首,轉身大步走出了辦公室。

  夜色逐漸加深。

  窗外的冷氣團已經完全籠罩了翡翠城,室外的溫度跌破了零下十五度。那些沒能走進工廠大門的人,此刻正在各個橋洞和廢棄公寓裡,經歷著真正的生死大考。

  這一整天,火種工廠的大門都在不斷地開合。

  流浪者、黑戶和破產工人並不是一下子全部湧入的,他們頂著風雪,一波一波地趕來。

  這其中,有許多人在吃完了第一頓免費的熱湯後,聽到了主管要求必須靠重體力勞動才能換取後續庇護的死命令。那些毒癮深重無法幹活的人,或是迫於黑幫高利貸死線必須去弄現金的賭徒,最終只能咬著牙,罵罵咧咧地重新走回了風雪裡。

  經過這一整天殘酷的自然淘汰與工廠規則的篩選,到了晚上八點,原本湧入的幾千人,最終安穩留在倉庫里的,剩下一千餘人。

  在火種工廠的五號、六號倉庫里,此刻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一整天諸如鏟雪、搬廢鐵、擦洗地面這樣繁重的體力活,不僅榨乾了這群青壯年身上最後一點多餘的精力,也把他們那種在街頭流浪時養成的防備、猜忌和戾氣,硬生生地磨平了。

  晚上八點。第二頓熱湯發放完畢。

  工人們三三兩兩地聚攏在暖風最充沛的區域,靠坐在防潮墊上。

  吃飽喝足、身體疲憊到了極點,在持續不斷的熱風烘烤下,一種久違的、屬於人類社會的鬆弛感,終於在這些底層流浪者身上蔓延開來。

  這一切,都被高處的監控探頭如實地記錄了下來。

  夏天坐在二樓獨立辦公室的寬大辦公桌後,目光從監控屏幕上那一個個逐漸安靜下來的網格區收回。

  隔音玻璃將外面巨大的風雪聲過濾成了沉悶的低頻震動。

  辦公室內只開著一盞昏黃的檯燈,與下方倉庫里一千多人粗重的呼吸聲和熱氣蒸騰相比,這裡顯得極其冷清。

  夏天拿起手邊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剛送到嘴邊,門外空曠的走廊里傳來了一陣沉重、但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一陣輕微的敲門聲。

  「進。」夏天放下杯子。

  亞瑟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進來。他身上的工裝已經幹了,但上面留下了一圈圈白色的汗漬。他的臉龐被室外的寒風吹得有些皸裂,但那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

  「林先生。」亞瑟走到辦公桌前,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振奮,「外面的活都幹完了。大家現在都在網格區里休息。」

  「情況怎麼樣?」夏天遞給他一杯熱水。

  「非常好。」亞瑟雙手接過水杯,大口喝了一口,潤了潤干啞的嗓子,「我已經把查經班的第一批骨架搭起來了,總共三十六個兄弟,全都是底子乾淨的。」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匯報導:「按照您之前的吩咐,今天這三十六個兄弟,全都打散混進了那些新來的隊伍里。大家一起扛廢鐵,一起鏟雪。新來的那幫人一開始還防著我們,後來大家一起累得坐在地上喘氣,互相遞個工具搭把手,那種敵意就少了很多。」

  亞瑟停頓了一下,眼睛裡閃爍著某種光芒。

  「林先生,我覺得時機差不多了。現在大家都在火爐邊,心情也放鬆了。是不是可以讓查經班的兄弟們把《聖經》拿出來?給大家講講?」

  在亞瑟樸素的認知里,他認為自己是在履行一個查經班帶領人的神聖職責,去解救這些受苦兄弟的靈魂。

  「不行。」夏天一口回絕了,語氣極其堅決。

  亞瑟愣住了,臉上的振奮凝固在半空:「為什麼?林先生,他們現在對我們已經沒那麼排斥了。」

  「他們不對你排斥,是因為你今天白天脫了衣服,和他們一起在冰天雪地里扛鋼管。」夏天站起身,走到亞瑟面前,「如果你現在從兜里掏出一本《聖經》,站起來給他們講大道理,你信不信,他們立刻就會在心裡和你劃清界限?」

  亞瑟滿臉困惑,他實在不理解。

  夏天看著他,微微嘆了口氣。她知道,對於這些長久浸泡在西方宗教體系里的人來說,理解「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的工作方法,需要一個打破重塑的過程。

  「亞瑟,你仔細想想。這群人在街上流浪的時候,見過多少牧師?聽過多少次布道?」

  夏天的語速平緩,卻字字切中要害。

  「在翡翠城,那些大型教會的牧師,每天都在收容所門口拿著大喇叭給他們念經。那些牧師告訴他們,貧窮是自身的罪孽,是因為他們墮落;告訴他們要忍耐,只要祈禱就能獲得救贖。結果呢?他們還是凍死在街頭。」

  「在他們的潛意識裡,只要是主動湊上來講上帝的,要麼是想騙他們去干黑活的神棍,要麼是那種高高在上、發兩根劣質香腸就想換取道德優越感的偽善者。」

  「你現在站起來給他們講摩西、講反抗。在他們眼裡,你和那些牧師沒有任何區別。你只是換了一套說辭而已。你一開口,就成了高高在上的『施捨者』和『教育者』。你今天白天流的那些汗,就全白費了。」

  亞瑟拿著水杯的手微微一緊。他感覺這番話扯開了蒙在貧民窟上空的一塊遮羞布。

  「那我該怎麼做?就這麼幹看著?」亞瑟問道。

  「去聊天。」夏天給出了一個最簡單、也是最困難的指令。

  「聊天?」

  「對,就是最普通的聊天。」夏天點了點頭,「不要帶任何書,也不要主動提什麼反抗、壓迫。你就端著一杯熱水,找個地方坐下。然後問問旁邊的人:『嘿,兄弟,你這腿一瘸一拐的,是在哪個工地摔的?』」

  亞瑟皺起了眉頭,努力思索著這其中的邏輯。

  夏天知道他還沒完全轉過彎來,聲音變得沉重了一些:「亞瑟,你得明白這群人真正面臨的處境。他們一直被這個社會告知,他們之所以破產、之所以流浪,是因為他們自己不夠努力,或者是自身的墮落。」

  「媒體這麼說,政客這麼說,連教會也這麼說。久而久之,連他們自己都真的以為,落到今天這個吃不上飯的地步,全是自己的錯。他們心裡憋著巨大的委屈和怨氣,但根本沒有機會抒發,因為在這個城市裡,沒有人願意停下來聽一個流浪漢的辯解。」

  「所以,第一步絕對不是去教育他們。而是去看見他們。」

  夏天的眼睛裡閃爍著極其銳利的光芒。

  「你要做的,是引導他們開口,讓他們自己把心底積壓的怨氣倒出來。」

  「你去問他們怎麼丟的工作,怎麼欠的債,醫院的帳單是怎麼逼死他們的。當一個人說自己是因為腳手架斷了被老闆開除的,旁邊那個人可能會說,自己是因為工廠搬遷被直接辭退的。」

  「當十個人圍著一個火爐,發現大家以前都很努力幹活,大家都沒有犯什麼大錯,卻全都因為各種各樣的理由流落街頭、吃不起飯的時候。他們就會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不是他們自己有問題,而是這個見鬼的社會有問題。」

  「只有當他們自己回想起這些,把怨氣發泄出來,只有當他們認識到大家都是受害者,都面對著同樣一台吃人的機器時。你以後再跟他們講《出埃及記》,他們才會覺得你是在替他們說話,他們才會真正聽得進去。」


  亞瑟呆呆地站在原地,連呼吸都停滯了半拍。

  他看著夏天,眼眶一點一點地紅了。

  他在汽車廠工會待過那麼多年,曾因為替非工會會員的兄弟出頭,被工會高層誣陷「消極怠工」趕了出來。

  那時候,所有人都指責他不懂規矩,連他自己都在無數個深夜裡懷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做錯了,是不是自己活該落魄。

  那種被全世界指責、最終連自己都開始自我厭棄的窒息感,他太懂了。

  林先生的這番話,就像是一隻手,不僅穿透了外面那群流浪漢的心房,也極其精準地捏住了亞瑟曾經鮮血淋漓的傷口。

  「我明白了,林先生。」亞瑟將杯子裡的熱水一飲而盡,聲音有些沙啞,但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堅韌。

  夏天看著他,知道這顆火種已經點燃了。

  她收回手,目光深遠地看著辦公室那扇緊閉的門,輕聲說道:

  「《詩篇》里說,『耶和華靠近傷心的人,拯救靈性痛悔的人』。」

  夏天回過頭,對上亞瑟的眼睛。

  「去走到他們中間,去聽聽他們破碎的聲音吧,亞瑟。那是所有救贖的起點。」

  「是。」亞瑟緊緊握著那個空水杯,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大步走出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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