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冗餘的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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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員的分配同樣粗暴而迅速。

  婦女和少數幾個勉強撐到這裡的半大流浪孩子被留在了內圍,分發了抹布、拖把和消毒水,負責清理幾千人待過的防潮墊和地面。

  而像馬克這樣的青壯年,則被大批大批地趕出了溫暖的恆溫倉庫,重新投入到了冰天雪地中。

  風雪雖然停了,但極地冷氣團帶來的降溫才剛剛開始展露它真正的鋒芒。空氣冷得像刀子,每一次呼吸都颳得氣管生疼。

  馬克的任務,是和另外幾十號人一起,清理火種工廠外圍的一條寬達五米的隔離帶積雪。

  這其實是一項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苦力活。工廠那些重型裝甲卡車底盤極高,輪胎上還裹著防滑鏈,哪怕外面的積雪再厚上大半米,一腳油門也能直接碾壓過去,根本不需要清理得這麼幹淨。

  而在五號倉庫內部,卡洛斯所在的搬運組,正在將堆積如山的廢舊生鏽齒輪、電機外殼,全靠人力一台台抬到平板車上,推到幾百米外的七號倉庫,然後再按照大小極其繁瑣地分類堆放。

  這些東西鏽跡斑斑,明明早該被當成廢銅爛鐵直接鏟進煉鋼爐里。

  工廠的自動化程度極高,根本不需要幾千個純人工來幹這些毫無技術含量的苦力活。

  馬克不知道工廠的老闆到底在發什麼瘋,他只知道,如果不把面前這堆半人高的積雪剷平,今晚他就會失去那張救命的防潮墊和明天的肉湯。

  人群里什麼樣的人都有。在凜冽的寒風中,並不是所有人都像馬克一樣賣力。

  「哐當!」

  馬克揮起手裡那把沉重的鐵質大雪鏟,狠狠地切進堅硬的冰雪混合物中,然後雙臂猛地發力,將一大塊冰雪揚到外側的廢棄溝渠里。

  幹了不到半個小時,馬克就開始大口喘息,額頭上冒出了白毛汗。那半顆劣質止痛藥的藥效在劇烈的體力消耗下快速流失,腰椎處傳來了熟悉的劇痛。

  他腳下一滑,手裡一頓,一鏟子冰雪沒有揚出去,反而重重地砸在自己腳邊,連帶著他整個人失去平衡,向側面栽倒。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摔在堅硬冰面上的時候,一隻手猛地從旁邊伸過來,穩穩托住了他的胳膊,一把將他拽了回來。

  馬克穩住身形,喘著粗氣轉頭看去。

  拉住他的是個穿著工廠統一制服的中年人。那人胸前的工裝口袋被汗水浸透了,隱約能看到裡面塞著一本黑色封皮的袖珍《聖經》,邊緣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

  「腰有舊傷就別硬扭,鏟子壓低點,靠大腿的力氣送出去。」

  這名制服工人沒有多看他一眼,只是隨口丟下一句底層干苦力的常識,便轉過身,繼續揮舞著手裡的鐵鍬,大開大合地鏟擊著冰層。

  馬克愣了一下。他原本以為這些穿著制服、帶他們進來的「老員工」都是拿著警棍的監工,沒想到對方居然跟他們這群流浪漢混在一起鏟雪,而且幹得比誰都賣力。

  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五號倉庫。

  那台重達兩百斤的廢舊電機,卡洛斯一個人根本推不動平板車。他漲紅了臉,破爛的鞋底在冰面上不斷打滑。

  旁邊幾個一樣被分配到到這的白人,像老油子一樣靠在承重柱上歇著,像看戲一樣看著卡洛斯憋得臉色發紫,誰也沒有搭把手的意思。

  「讓一讓。」

  兩個同樣穿著工廠制服的工人走了過來。他們一言不發,一個人從前面抓住了手推車的欄杆,另一個用肩膀死死頂住了電機的後側。卡洛斯注意到,其中一個人的褲兜里,也露出了一截熟悉的黑色書頁的一角。

  「一、二、三,走!」

  伴隨著整齊的低吼聲,生鏽的車輪碾過冰面,緩緩滾動起來。卡洛斯感激地看了兩人一眼,趕緊拼命在旁邊推著側擋板。

  一開始,這留下幹活的人是一盤散沙。但隨著那些兜里揣著小黑書的制服工人散布在各個角落,帶頭扛起最重的鐵塊、鏟開最硬的冰層,人群里那種沉默的死氣沉沉開始發生變化。

  「那邊的鏟子遞給我一下。」

  「搭把手,這塊鐵板太沉了,我一個人吃不住。」

  「小心腳下的冰!」

  一句句簡短的、毫不客氣的請求在人群中出現。在共同對抗沉重的鋼鐵和極寒的冰雪時,那些原本互相防備的眼神開始鬆動。

  那些原本想矇混過關的人,看著旁邊比自己瘦弱、卻幹得滿手是血的制服工人,臉上多少有些掛不住了。


  幾個原本在划水的流浪漢互相看了一眼,收起了吊兒郎當的姿態,默默往手心裡啐了口唾沫,重新握緊了鐵鍬。

  當然,依然有那麼幾個人揣著手躲在隊伍最後面,堅定不移地貫徹著混吃等死的理念,但他們已經被甩在了人群的邊緣。

  體力消耗到了極限時,抱怨聲終究還是壓制不住了。

  「這鬼天氣得干到什麼時候?這雪根本鏟不完!」一個體型瘦弱的白人青年終於受不了了,把鐵鍬往地上一扔,揉著酸痛的胳膊大聲抗議。

  周圍幾個累得直喘粗氣的人也停下了手裡的活。在他們以往當底層的經驗里,只要大家一起喊累,監工為了不鬧出事,多少會讓大家歇兩分鐘。

  「干不完也得干!」

  人群最前方傳來一聲沙啞的吼聲。

  馬克順著聲音看去。那是剛才站在高台上拿大喇叭喊話的白人主管。

  按照西方工廠的規矩,主管只需要穿著乾淨的大衣,端著熱咖啡在旁邊巡視扣工資就行了。但此刻,他並沒有選擇袖手旁觀。

  嚴寒讓他的嘴唇凍得發紫,但他卻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揮舞著一把大號破冰鎬,沖在除雪隊伍的最前面。

  「哐!哐!哐!」

  破冰鎬每一次砸下,都濺起一片碎冰。冷空氣在他頭頂蒸騰出一層肉眼可見的白色熱氣,他的後背已經被汗水完全浸透。

  「長官,你這麼拼命,工廠多給你發幾份工錢啊?」旁邊一個鏟雪的工人忍不住大聲問道,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

  「我叫亞瑟,不叫長官!」男人頭也沒回,破冰鎬再次狠狠砸下。

  而在搬運組那邊,帶頭的主管是個身材精瘦的黑人。他並不如那些幫派打手般壯碩,甚至顯得有些乾癟,但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上全是常年摸爬滾打留下的硬茬。

  他把一件工裝外套墊在削瘦的肩膀上,一個人扛著一段重達百斤的廢舊實心鋼管,正咬著牙、一步一個腳印地往七號倉庫走。

  粗糙的鋼管表面磨破了外套,他的肩膀上滲出了殷紅的血絲,順著黑色的皮膚流下來。

  卡洛斯推著車路過他身邊,看他身子晃了一下,下意識喊道:「嘿!頭兒,歇會兒吧!」

  精瘦的黑人猛地停住腳步,轉過頭死死盯著那些偷懶發愣的人,咬牙切齒地低吼:「老子叫傑克遜!沒吃飽嗎?老子這副骨頭架子都扛得動,你們扛不動?!」

  馬克握著鏟子的手僵住了。那個扔掉鐵鍬的白人青年也閉上了嘴,看了看亞瑟濕透的後背,默默地把鐵鍬重新撿了起來。

  極大的震撼在人群中無聲地蔓延。

  在這個世界上,他們被各種各樣的老闆剝削過。那些老闆總是站在高處,用最冰冷的數據衡量他們的生命,把他們當成隨用隨棄的抹布。

  他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能決定他們今晚能不能喝上肉湯的「主管」,會脫了衣服,和他們這群最底層的臭蟲一起,在零下的冰雪裡流血流汗、幹著最髒最累的活。

  「哐當!」

  馬克重新握緊了雪鏟。壓低重心,將冰雪狠狠揚出隔離帶。

  風雪中,不再有竊竊私語的抱怨。鐵鍬碰撞冰層的摩擦聲,重物落地的悶響,以及男人們的粗重喘息聲,在火種工廠外的空地上交織在一起。

  幾隻烏鴉停在遠處的電線桿上,冷冷地注視著下方。

  在這片寒冷的廢墟里,那幾個依然躲在角落裡搓手偷懶的人顯得格外扎眼,而在他們前方,密密麻麻的人群正沉默地、機械地揮舞著手裡的工具,一寸一寸地向前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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