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火種招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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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程的路上,皮卡車廂里死一般寂靜。

  老舊的暖風機發出粗糙的呼嘯,卻絲毫融化不了副駕駛座上散發出的極度低壓。

  亞瑟雙手握著方向盤,僵硬得連一點多餘的動作都不敢有,甚至連呼吸都壓到了最輕。

  車燈撕開風雪,掃過沿途的橋洞、排污渠和垃圾箱。那些蜷縮在爛泥里、已經被凍成冰雕的流浪漢屍體,像一幀幀倒退的黑白默片,在夏天的瞳孔里不斷閃過。

  她自始至終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

  但在亞瑟忐忑的余光中,他看到林先生那雙搭在膝蓋上的手,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頻率摩挲著指關節。仿佛在一點點碾碎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皮卡車碾過厚厚的冰層,在火種工廠沉重的合金大門前停下。

  大門緩緩向兩側滑開,耀眼的探照燈光刺破了風雪。車子駛入廠區,身後的合金門重新閉合,將那漫天呼嘯的冰雨和刺骨的寒風徹底隔絕在外。

  亞瑟拔下車鑰匙,推開車門。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車旁,看著夏天從副駕駛上走下來。

  「林先生。」亞瑟咽了口唾沫,聲音發緊,手足無措地站在風雪地里。

  夏天拍了拍沾在軍大衣上的碎冰。她沒有看亞瑟,目光越過廠區的空地,投向了遠處深不見底的黑夜。

  「去陪你妻子。今天不用跟著我了。」

  亞瑟如釋重負,眼眶一熱,深深地鞠了一躬,轉身快步向安置點跑去。

  夏天獨自站在原地。她閉上眼睛,任由夾雜著冰渣的冷風拍打在臉上,將胸腔里那股沸騰得幾欲炸裂的殺意,一點、一點地壓進骨髓最深處,淬鍊成冰冷的刀鋒。

  現在時機還沒到。

  隨後,她睜開眼,轉身走向三號恆溫倉庫。

  這裡原本是用來存放高精密電子元件的,此刻已經被徹底清空。

  推開倉庫厚重的隔溫門,一股強勁的熱浪撲面而來。巨大的工業級暖風機在四個角落全功率運轉,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原本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已經整齊地鋪滿了厚厚的工業防潮墊。

  火種工廠目前的正式員工只有幾百人,連同接來的家屬,總共也就一千出頭。在這個幾千平米的巨大空間裡,按家庭被劃分出了寬敞的網格,並不顯得擁擠。

  更難得的是,這裡沒有任何西方底層避難所常見的混亂與骯髒。

  火種工廠招工時的「零毒品」硬性門檻,在這一刻體現出了巨大的隱性價值——能被招進來的,本就是第九街區這片爛泥塘里為數不多心智正常、渴望安定的「良家子」。

  不需要安保人員拿槍指著,那些穿著制服的老員工們自發地承擔起了維持秩序的工作。他們戴著臨時製作的袖標,引導著各自的家屬在指定區域安頓,低聲提醒著走動的人注意腳下的電線。

  至於食物的分配,並沒有像個難民營一樣在睡覺的倉庫里亂支大鍋。

  在連接食堂和倉庫的寬敞緩衝通道里,設立了乾淨的配餐檯。幾個大號的工業級不鏽鋼保溫桶一字排開,工人們自覺排著隊,領完濃稠的土豆牛肉湯和姜水後,再小心翼翼地端回各自的家庭區塊。

  夏天站在二樓的環形鐵走廊上,冷靜地俯視著下方。

  她看到一個年輕的白人技工,小心翼翼地脫下沾著泥水的工裝靴,赤腳踩上防潮墊,把手裡那碗冒著熱氣的肉湯端給裹著毯子還在微微發抖的女兒;她也看到了剛剛趕到的亞瑟,他擠進一個角落,把妻子艾琳冰冷的手緊緊捂在自己的懷裡,低著頭,寬闊的肩膀在一陣陣地聳動。

  夏天看了一會兒,轉身順著鐵樓梯走下了一樓,穿過走廊,回到了自己的獨立辦公室。

  她脫下那件濕漉漉的軍大衣,掛在衣架上,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前坐下。

  電腦屏幕一直亮著。

  夏天拉過鍵盤,打開了翡翠城最大的幾個主流新聞門戶網站。

  版面設計極其精美,高清的圖片和流暢的視頻在屏幕上滾動。頭條新聞依然是市長在市政廳發表關於「綠色能源轉型」的演講,其次是某位好萊塢女星在第五大道購物時被拍到的街拍,再往下,是股市大盤在冬季能源板塊的強勁拉升。

  夏天在搜索框裡輸入了幾個關鍵詞:「翡翠城」、「寒潮」、「凍死」。

  頁面跳轉。

  搜索結果寥寥無幾。只有在某個本地小報的社會版塊角落裡,夾雜著一條不到五十個字的簡訊:


  【受極地冷氣團影響,本市昨夜迎來降溫。據市政應急部門初步統計,截至目前,全市共有6名無家可歸者因應對不當導致失溫死亡。市政部門提醒廣大市民注意防寒保暖。】

  6名。

  夏天看著屏幕上那個冷冰冰的阿拉伯數字,手指在滑鼠邊緣輕輕摩挲著。

  光是她今天早上坐在亞瑟的皮卡車裡,順著第九街區開到碼頭區這一路上,透過車窗看到的、倒在橋洞下、垃圾桶旁、被野狗啃食的屍體,就已經遠遠超過了這個數字。

  她關掉主流媒體的網頁,雙手在鍵盤上快速敲擊,進入了翡翠城幾個最活躍的本地論壇和社交群組。

  一瞬間,屏幕上彈出的信息流如同決堤的洪水,密密麻麻地占據了整個視線。

  【救命!第十街區橡樹街停電已經十個小時了!房東的電話打不通,我兩歲的兒子已經發燒到40度了!誰有退燒藥!我可以用任何東西換!】

  【坐標碼頭區廢棄船塢。剛才有幾條郊狼把老瘸子拖出去了,我們不敢出去救他,他的慘叫聲已經停了。誰來救救我們……這裡還有十幾個活人,火堆已經熄了。】

  【收容所的物資發完了!那些婊子養的只發了半根香腸就把門關了!我們被擋在外面了!風太大了,我感覺不到我的腳趾了……】

  屏幕冷藍色的光打在夏天的臉上。她靜靜地看著這些不斷向上滾動的字符。

  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進。」

  皮特推門進來。這位職業經理人難得沒有保持完美的表情管理,領帶微微扯鬆了一些,手裡捏著平板電腦,步子邁得有些急。

  「林先生,三號和四號倉庫安置完畢,發電機組負載平穩。」皮特快速匯報導,隨後話鋒一轉。

  「您兩小時前吩咐清空的五號到七號倉庫,廢舊工具機已經全部移到露天堆場了。但這三個倉的面積足夠裝下幾千人……您到底打算做什麼?」

  「收人。」夏天語氣平靜,「讓後勤去鋪防潮墊,接暖風機。」

  皮特愣了兩秒,猛地往前邁了一步,雙手直接撐在了辦公桌邊緣。

  這一刻,他甚至忘記了面對這位深不可測的「特派員」時應有的敬畏。

  「林先生,您瘋了嗎?」他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一股被捲入巨大麻煩的焦躁,「接納我們自己的工人家屬,關起門來這叫企業福利,上面查下來我們也能用內部協議糊弄過去。但您要是把大門敞開,去收容街上那群流浪漢?」

  皮特深吸了一口氣,試圖用他最擅長的法律邏輯來打消夏天的瘋狂念頭。

  「大區的用地法案您看過嗎?火種拿的是重工業級許可!這意味著這裡只能進行生產製造,絕對不允許用作住宅或者臨時庇護所。把工業用地當做民間庇護所,明天一早,治安署和防衛局的裝甲車就能撞開我們的大門,直接貼封條!」

  夏天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皮特越說越煩躁,手指用力敲著桌面:「在翡翠城,沒有資質的私人救濟就是找死。街上那幫人一身的毒癮和併發症,凍死在外面沒人管,但要是死在火種的倉庫里,死在喝了我們的熱湯之後呢?第九街區那幫靠敲詐企業為生的流氓律師,能像聞著血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告我們非法拘禁、過失殺人!天價的索賠能讓工廠當場破產,我這個經理也得跟著進去蹲大牢!」

  「而且,您以為救濟窮人誰都能幹?」皮特的話語裡透著對這套規則的熟稔。

  「慈善,在這裡是一門壟斷生意。第九街區的貧困人口,是那幾個大型教會、NGO組織以及背後政客的資產。他們靠統計這幫人的人頭數向上面騙撥款、刷免稅額。我們越界去搶人,就等於砸了他們的飯碗。您今天大發善心把人搶進工廠,明天頭版頭條就是火種工廠在搞非法活體實驗。我們會變成整個既得利益集團絞殺的目標。」

  皮特退後半步,深吸了一口氣。他覺得這些話說得足夠直白了。任何一個心智正常的生意人,都不會去幹這種賠本賺吆喝、還會惹一身官司的蠢事。

  辦公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電腦主機風扇微弱的運轉聲。

  夏天十指交叉,手肘抵在桌面上,靜靜地看著皮特。

  她沒有憤怒,也沒有被皮特描繪的可怕後果嚇倒。相反,她的眼神里透出一種極其深邃的、穿透了層層迷霧的冷厲。

  她太清楚皮特說的是實話。在這個資本主義的鐵幕下,慈善從來不是為了救人,而是為了避稅、洗錢和維持底層階級的穩態。窮人連被救助的資格,都被明碼標價,變成了資本循環里的一環。


  「皮特經理。」夏天終於開口了,聲音平緩,「誰告訴你,火種工廠要做慈善了?」

  皮特愣住了。

  「我們是一家以盈利為目的的重工業製造企業。慈善那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我們沒有興趣,也沒有資質。」夏天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皮特面前。

  「但是,工廠為了應對即將到來的產能擴張,面臨嚴重的人手短缺。我們需要大量的臨時勞動力。這就是為什麼我要清空五號到七號倉庫。」

  夏天看著皮特錯愕的眼睛。

  「你去擬一份公告。未來三天,火種工廠將在第九街區及周邊邊緣地帶,舉辦冬季日結工專場招聘會。」

  皮特的瞳孔微微放大,大腦在飛速運轉。

  「應對外部檢查的口徑很簡單。」夏天語氣公事公辦,仿佛真的在安排一場企業招聘。

  「倉庫不是違規的臨時庇護所,而是合規的面試等候區。我們發放的也不是救濟糧,而是為長途跋涉來應聘的候選人提供的企業茶歇。如果有人在排隊時突發疾病,那屬於他個人的基礎健康問題,只要我們按規定撥打了急救電話,法務部就能把責任摘得乾乾淨淨。這不僅不違法,還能給工廠爭取到一份解決本地就業的免稅政策。」

  皮特沉默了。

  那顆屬於職業經理人的大腦在幾秒鐘內完成了利弊計算與可行性推演。

  在現實中,工廠和大型農場為了壓縮成本、規避工傷賠償和最低工資法,經常會通過「日結工中心」或者勞務派遣機構,去街角大量僱傭無家可歸者和非法移民。

  這些人幹著最苦最累的活,幹完拿現金走人。資本家不需要為他們提供任何醫療保險和福利,即使他們在工地上摔死了,也可以推脫說是派遣公司的責任。

  這套灰色系統,是資本吸吮底層血肉的完美管道。

  而現在,林先生想要利用這套合法且成熟的「剝削系統」,堂而皇之地避開所有的法律和政客的絞殺,把幾千名難民塞進工廠的倉庫里。

  市政廳來查?我們這是在響應政府號召解決就業問題。

  律師來告?他們只是在我們的面試等候區喝了一杯免費的茶。

  教會抗議?我們付的是真金白銀的日結工資,有本事你們也發。

  但皮特心裡依然極度抗拒。把幾千個滿身污垢的難民放進工廠,帶來的管理成本和混亂是災難性的。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迅速找了一個聽起來無懈可擊的理由試圖阻攔:「林先生,方案在法務上確實可行。但從HR和工廠運營的角度看,這太危險了。第九街區的無業游民成分極度複雜,一旦大規模放開門檻,很容易混進幫派分子、重度癮君子甚至通緝犯。如果他們在廠區內引發暴力衝突,或者破壞了我們的精密工具機,不僅會造成巨額損失,還會引發嚴重的安保危機。」

  夏天看穿了他的推脫。

  「那是安保部該操心的事。」夏天堵死了他的藉口,「你現在的任務是把招工信息放出去。去附近的勞務派遣機構、日結工集散地、收容所門口,還有那些地下論壇發消息。」

  皮特見老闆心意已決,只能無奈地拿出平板電腦準備記錄。

  「文案需要著重強調些什麼?」皮特問,「要不要提高一點時薪標準?」

  「不用寫什麼高薪,就按市面最低標準的日結工薪資寫。」夏天隨口說道,「招工簡章上只用加上一句:工廠面試等候區提供暖氣和基本熱食。」

  皮特皺了皺眉,對這種簡陋的招工GG持懷疑態度:「林先生,這麼寫太單薄了。現在這種極端天氣,大家都在往屋裡躲,如果不花錢找渠道推流,恐怕沒人願意冒著風雪出門來排隊。」

  夏天看了他一眼。

  「皮特,你脫離底層太久了。你以為我們是在求他們來上班嗎?」

  夏天的目光轉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現在外面所有的勞務市場和工地都在停工。窮人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在這個隨時會死人的氣溫下,只要告訴他們這裡有門開著,有暖氣,有一口吃的,他們自己就會拼了命地走過來。」

  皮特作為一名深諳生存法則的職業經理人,見老闆主意已定,他果斷放棄了毫無意義的爭論,迅速切換回執行者的角色。

  「明白了,林先生。」皮特在平板上飛快地划動了幾下,「我會安排後勤和外聯部門去辦。兩個小時內,這些消息會出現在第九街區所有避風的橋洞、地下論壇和收容所附近。」


  「等等。」

  夏天叫住準備轉身離開的皮特。

  「既然是招聘會,安保級別必須提上來。讓工廠的內衛保安隊全部帶真傢伙上崗,在大門和倉庫入口設立檢查站。沒通過安檢的、帶著違禁品的、敢鬧事的,直接扔回雪地里。」

  「理應如此。」皮特應聲記下。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夏天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迴蕩。

  「調集行政部所有識字的人。在七號倉庫和新建的面試區之間,設立長排的登記台。每一個進來領熱湯、進倉庫避寒的人,都必須填寫一張極其詳盡的『入職信息登記表』。」

  夏天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補充:「姓名、年齡、以往職業履歷、掌握的技術種類、健康狀況。哪怕他以前是個通緝犯,或者只當過半個月的車床工,也要原原本本地記下來。一項都不許漏。」

  皮特在屏幕上記錄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了夏天一眼。作為一個資本嗅覺極其敏銳的精英,他在聽到這些詳盡到近乎嚴苛的信息條目時,隱約捕捉到了這項指令背後某種龐大的目的性。

  但他沒有多問半個字。老闆要底層數據,他提供數據,這就是他的本職工作。

  「好的,林先生。我會讓HR部門連夜把登記表設計好。」

  皮特微微點頭致意,轉身快步退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了房門。

  辦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寧靜。

  夏天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外面的風雪漸漸小了,但氣溫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向下跌落。玻璃窗的邊緣,已經結起了一層厚厚的、帶著銳角的冰花。

  火種工廠沉重的合金圍牆內,探照燈慘白的光柱交織切割著黑暗。

  幾台重型工業發電機噴吐著黑煙,低沉的轟鳴聲在死寂的第九街區邊緣來回激盪,像是一台剛剛完成預熱、正向著冰冷荒原緩緩敞開入口的龐大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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