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瑞雪兆瘋年(下)(9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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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廂式貨車的柴油發動機在風雪中發出沉悶的轟鳴。

  輪胎碾過結冰的柏油路面,防滑鐵鏈與冰層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車隊在碼頭區邊緣的一片老舊紅磚公寓前停下。這裡的路燈壞了一大半,整條街陷入一種死寂的黑暗中。

  亞瑟推開車門,連滾帶爬地衝進那個漆黑的樓道。樓道里瀰漫著尿騷味和垃圾發酵的酸臭味,牆壁上滲出的水珠已經結成了白色的冰霜。

  五分鐘後,亞瑟背著一個女人走了出來。

  那是他的妻子,艾琳。她身上裹著一床散發著霉味的舊棉被,整個人瘦得脫了相。

  暴露在冷空氣中的那一刻,艾琳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著,喉嚨里發出拉破風箱般的咳嗽聲,仿佛要把肺葉一起咳出來。

  亞瑟咬緊牙關,踩著結冰的台階,快步將妻子背進了開著強勁暖風的廂式貨車車廂。

  車廂門轟然關上。一股滾燙的熱浪瞬間包裹了艾琳凍僵的身體。她劇烈的咳嗽聲逐漸平息下來,蒼白如紙的臉頰上終於泛起了一絲微弱的血色。

  亞瑟站在車廂外,看著妻子在溫暖的座椅上慢慢舒展眉頭。

  他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感覺像是卸下了一座壓在胸口的大山。他不用再面對那個轉得飛快的電錶,不用再擔心妻子在這個冰雨夜裡無聲無息地停止呼吸。

  他關好車廂門,踩著泥水走回皮卡車,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坐了進去。

  夏天坐在副駕駛上,手裡拿著對講機。

  「二號車,三號車,按照名單繼續去接人。接到後直接送回工廠倉庫。」

  「收到,林先生。」對講機里傳來安保人員簡短的回覆。

  兩輛廂式貨車打亮了轉向燈,碾過積水,向著街區深處駛去。

  亞瑟雙手握著方向盤,轉頭看向旁邊一直沉默看著窗外的夏天。他以為這位高高在上的大老闆是被這底層的慘狀噁心到了,或者感到不適。他張了口,試圖說幾句寬慰的話,或者表達一下感激。

  夏天關掉對講機,轉過頭。

  「亞瑟,車留給我們。」夏天看著他,「帶我到處逛逛。去看看這座城市真正的冬天。」

  亞瑟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他掛上擋,踩下油門。

  皮卡車駛離了碼頭區,沿著主幹道向北行駛。十幾分鐘後,前方的道路被一排明亮的藍色路障擋住。

  這裡是翡翠城最著名的「白銀廣場」觀光商業區的外圍。幾名穿著全套防寒戰術服、胸前印著安保公司LOGO的警衛正站在路障前,逐一核查進入該區域的車輛。

  亞瑟下意識地踩了一腳剎車,那輛十五年車齡、排氣管還往外冒著黑煙的老福特皮卡,在前面那一溜排隊等待放行的保時捷和林肯越野車中間,顯得極其扎眼。

  「林先生,前面是旅遊觀光區,也就是所謂的『綠區』。」亞瑟的手心滲出了汗,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有些發白,「我的車牌沒有在這個街區註冊過,安保不會讓我們這種破車進去的。要不……我們繞路吧?」

  夏天看著前方亮如白晝的街區,搖了搖頭。

  「開過去。跟緊前面的車。」

  亞瑟咬了咬牙,只能硬著頭皮往前開。輪到他們時,一名高壯的安保人員立刻皺起眉頭,拿著強光手電照了照皮卡車滿是泥污的擋風玻璃,大步走過來,毫不客氣地敲了敲駕駛座的車窗。

  「熄火。出示通行證。運貨的卡車和貧民窟牌照的破車,晚上八點以後禁止駛入白銀廣場。」安保的聲音透過玻璃傳進來,帶著毫不掩飾的驅趕意味。

  亞瑟僵住了。

  就在這時,副駕駛的車窗降下了一半。

  夏天探出身,手裡夾著一張顧夜寒給她的、帶有火種工廠高級權限的黑色金屬磁卡,磁卡下面,極其自然地疊著兩張嶄新的百元大鈔。

  她把手伸出窗外,遞了過去。

  「我們去前面接人。」夏天語氣平淡。

  安保人員的手電光掃過那張代表著高階企業權限的黑卡,目光在下面的鈔票上停頓了半秒。

  他面無表情地伸出手,連卡帶錢一起抽走。兩秒鐘後,黑卡被遞了回來,鈔票不見了。

  「下雪天路滑,注意安全,先生。」安保人員退後一步,按下了手裡的遙控器。藍色的路障緩緩降下。


  亞瑟踩下油門,這輛滿是泥污和冰痕的破舊皮卡車,像是一個不小心闖入童話世界的醜陋怪物。

  穿過崗哨的那一瞬間,仿佛直接跨越了兩個平行的宇宙。

  這裡的路面上連一點冰渣和積雪都看不到。

  市政的重型掃雪車根本不需要在這裡作業,因為寬闊的柏油路面下埋設著全天候運轉的地暖管道。雪花落在地面的瞬間就化作了細小的水珠,路面上蒸騰著一層薄薄的、如夢似幻的白氣。

  車窗外不再有呼嘯的寒風和垃圾的酸臭味。

  道路兩旁復古造型的黃銅路燈里,隱藏著微型暖風機和香氛系統,正向外噴灑著帶著松木和肉桂香氣的熱氣流。

  作為著名的旅遊觀光區,即便是在極端降溫的冬天,這裡依然人聲鼎沸。

  寬闊的步行街上,馴鹿造型的觀光馬車踩著清脆的鈴鐺聲從車旁駛過。

  街道兩旁的歐洲古典建築被幾十萬盞五顏六色的氛圍燈包裹得像是一座座發光的糖果屋。大批大批裹著名貴羊絨大衣、手裡拎著奢侈品購物袋的遊客在燈光下漫步。

  街頭藝人穿著滑稽的雪人服裝,正用薩克斯吹奏著悠揚輕快的聖誕爵士樂,引來一陣陣帶著熱氣的歡笑和掌聲。

  廣場中央,那個極其龐大的露天滑冰場裡,一群穿著昂貴專業防寒服的孩子們正在冰面上追逐打鬧。大人們則站在場外提供暖爐的休息區,手裡端著冒著熱氣的特調紅酒,微笑著舉起最新款的手機為孩子們錄像。

  亞瑟的車速放得很慢。他這輛破舊的皮卡車,引得路過的幾個行人投來詫異和嫌惡的目光。

  然而,在這片繁華的消費主義奇觀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懸浮在廣場上空、幾乎遮蔽了半個街區的裸眼3D全息投影。

  不是傳統的高級珠寶或超跑GG,而是一個極具賽博朋克冷硬質感的銀黑色金屬頭盔——《第二人生》。

  「Experience the Ultimate Reality(體驗極致的真實)。」

  低沉而充滿誘惑力的電子合成音在廣場上空迴蕩,全息投影中不斷閃現著遊戲內冷兵器交鋒的血腥畫面、修仙者飛行的宏偉壯麗,以及流民掙扎求生的硬核場景。

  緊接著,畫面一轉,一行巨大的燙金字體彈了出來: 「《第二人生》輕奢尊享版,售價:19,999信用點。支持『零首付』,聯合花旗、摩根等十三家財團提供72期分期貸款。現在購入,即刻重塑您的身份。」

  夏天坐在副駕駛上,隔著車窗靜靜地看著那巨大的全息GG牌,眼神複雜。

  顧夜寒當初為了換取火種工廠和自身勢力的發育時間,將頭盔的硬體製造權和代理權當做籌碼,交換給了天穹議會的各大域主。

  夏天本以為,這款遊戲硬核、殘酷甚至帶有極強階級壓迫感的底層邏輯,能夠成為刺破西方社會信息繭房的利刃,能像一顆火種一樣在這裡的民眾中喚醒一些什麼。

  但她低估了資本異化一切的能力,也高估了西方中產階級的所謂「覺醒概率」。

  各大域主根本沒有把這當成威脅,他們只看到了這裡面的斂財潛力。他們利用成熟的商業包裝,把《第二人生》頭盔硬生生炒作成了象徵財富、前衛與地位的新型奢侈品。

  皮卡車在街角的一家裝潢考究的連鎖咖啡店門前因為紅燈停了下來。

  即便下著雪,店門前依然排著一條長達幾十米的隊伍。

  那些人並沒有被凍得瑟瑟發抖。他們穿著剪裁得體的羽絨服或高定大衣,脖子上圍著名牌圍巾,腳上踩著纖塵不染的手工皮靴。

  他們為了購買一杯標價四十五美元的「冬季限定榛果雪頂熱可可」,在漫天飛雪中極其耐心地等待著。

  亞瑟沒有關嚴車窗,外面那群小布爾喬亞的閒聊聲順著暖風飄進了車廂。

  「你那個頭盔的貸款批下來沒?」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白領搓了搓手,興奮地問同伴。

  「批了,走了銀行的三年消費貸,利息雖然高了點,但總算拿到了。」同伴喝了一口手裡的熱咖啡,滿臉壓抑不住的得瑟,「現在圈子裡要是沒個頭盔,去酒吧都沒人跟你搭話。」

  「誰說不是呢。我未婚妻為了買一個,把我們準備去夏威夷度假的錢都砸進去了。」

  前面,一個化著精緻妝容的年輕女孩終於拿到了她的紙杯。

  她走出店門,第一件事並不是喝一口熱飲暖身。她舉起那個印著特定Logo的紙杯,以漫天飛雪和不遠處那個《第二人生》的全息巨大頭盔為背景,找准角度連拍了十幾張照片。


  她低頭看了一眼照片,一邊熟練地加著濾鏡,一邊向身邊的男伴嬌嗔地抱怨:「這雪下得太突然了,排了快四十分鐘,雪水差點弄髒了我剛買的麂皮靴子。」

  男伴笑著摟住她的肩膀,替她撐開一把透明的定製雨傘,將她護在懷裡。

  夏天收回目光,緩緩搖上了車窗。

  資本的鐮刀揮舞得何其完美。這群小資在現實中喝著四十五美元一杯的咖啡,抱怨著雪水弄髒了靴子;轉頭就戴上分期貸款買來的頭盔,去遊戲裡體驗硬核的飢餓與受苦,並把這種受苦當成一種消遣和社交談資。

  指望這群背著幾十期貸款、沉迷於消費主義奇觀的小布爾喬亞去覺醒?去理解什麼叫階級壓迫?

  概率太低了。除非他們失去現有的一切,否則革命對他們來說,只是櫥窗里一件標價昂貴的賽博朋克風潮牌外套。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老舊的暖風機依然發出粗糙的「呼呼」聲。

  夏天看著外面那個明亮、溫暖、充滿歡聲笑語的世界。沒有蜷縮在橋洞下的老頭,沒有被凍得發青的殘疾大兵,也沒有在泥水裡大聲哭泣的半大孩子。

  一切神色如常。歌照唱,舞照跳。

  幾百米外那場悄無聲息的凍雨屠殺,那些在泥水裡逐漸僵硬的屍體,在這裡連一個被談論的標點符號都算不上。

  皮卡車沒有在這個明亮的世界裡停留太久。它順著街道直行,穿過幾個紅綠燈,再次一頭扎進了沒有路燈的黑暗中。

  他們重新回到了碼頭區的深處。這裡的海風更加凜冽,夾雜著碎冰,打在擋風玻璃上啪啪作響。

  在一條廢棄的鐵軌旁,夏天讓亞瑟停了車。

  路邊停著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麵包車,車頂閃爍著昏黃的警示燈。車廂後門敞開著,散發出一股濃烈的消毒水和腐肉混合的味道。

  兩個穿著厚重發黑勞保服的男人正站在車旁避風的角落裡。一個在抽著劣質捲菸,另一個正拿著一個保溫杯大口地喝著熱水,腳邊放著幾個巨大的黑色塑膠袋。

  那是收屍車。

  夏天推開車門走下去,冷風瞬間灌滿了她的外套。她踩著泥濘的雪水,走向那輛麵包車。

  聽到腳步聲,兩個收屍人同時轉過頭。他們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其警惕,那個喝水的男人甚至下意識地把手伸進了勞保服的口袋裡。

  在碼頭區這種連野狗都會吃人的地方,大半夜主動靠近收屍車的,如果不是瘋子,就是剛殺完人來找麻煩的黑幫。

  「站住。這兒沒活人的事。」抽菸的男人吐出一口濃煙,聲音粗啞,帶著濃濃的戒備。

  夏天在距離他們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把雙手露在外面。

  「我剛來翡翠城。需要了解一下這片街區的底層生態。」夏天看著他們,語氣平和,就像在街邊問路,「我想跟著你們走一趟。看看你們怎麼處理那些東西。」

  兩個收屍人對視了一眼,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了解生態?你當這裡是動物園?」抽菸的男人嗤笑一聲,夾著煙的手指了指遠處漆黑的貨櫃堆場,「滾回你的富人區去,小少爺。你跟著我們,一會兒被嚇得尿褲子,我們可沒工夫給你換尿布。」

  夏天沒有生氣。她從口袋裡掏出一疊提前準備好的、用皮筋紮緊的現金。

  她走前一步,將那疊錢平穩地遞到那個抽菸男人的面前。

  「買你們一個小時的時間。」夏天直視著男人的眼睛,「我們跟在後面,不拍照,不干涉你們的工作。就當我是個空氣。」

  男人看了看夏天遞過來的錢,又抬頭打量了一下這個面容冷峻、眼神毫無波動的亞裔青年。

  在底層摸爬滾打的人,對危險有著直覺般的敏銳。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人身上沒有那種富家子弟獵奇的輕浮。

  最重要的是,這筆錢,抵得上他們干三天的髒活了。

  男人把菸頭扔在雪地里踩滅,伸手接過了那疊錢,快速揣進內襯口袋。

  「行。錢收了,規矩得說清楚。」男人咳嗽了兩聲,「一會兒不管看見什麼,把嘴閉緊。要是吐了,吐遠點,別弄髒了我的車。」

  他從車廂里扯出兩雙沾滿不明污漬的橡膠手套,扔在夏天和剛走過來的亞瑟腳邊。

  「跟緊點。別亂跑。」

  夏天和亞瑟跟在兩個收屍人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沒過腳踝的雪泥,走進了堆場深處。


  風雪中傳來一陣低沉的嘶吼聲,夾雜著令人牙酸的咀嚼聲和骨頭斷裂的脆響。

  繞過一個巨大的紅色貨櫃,眼前的雪地上出現了一大灘刺眼的暗紅色。

  幾隻體型巨大的郊狼和流浪野狗正圍在一起,瘋狂地撕咬著一具已經凍得發青的流浪漢屍體。

  野獸的能量消耗太大,它們直接咬開了屍體的腹腔,把頭深深埋進那個血肉模糊的窟窿里,瘋狂拉扯著裡面尚未完全凍結的內臟。

  腸子被拖拽出來,散落在雪地上,冒著一絲微弱的熱氣,又瞬間結上一層白霜。滿地都是帶著冰渣的黑血。

  亞瑟站在幾步之外,胃裡一陣劇烈的翻江倒海,猛地別過頭去,死死捂住嘴。

  夏天站在原地。眼前這開膛破肚的血腥場面足以讓任何和平年代的普通人精神崩潰。

  但在高度沉浸的《第二人生》和《文明》推演沙盤裡,她的閾值已經被調高了很多。

  兩個收屍人沒有猶豫,他們拎起手裡的鐵鍬,大步沖了過去。

  「滾!滾開!」

  鐵鍬重重地砸在一隻郊狼的背上,發出沉悶的悶響。

  野獸並沒有立刻退散。一隻體型最大的野狗死死咬著屍體的大腿,喉嚨里發出極其兇殘的護食低吼。它轉過頭,眼睛裡泛著幽綠的光,死死盯著拿鐵鍬的收屍人,鋒利的牙齒上還掛著碎肉。

  它們太餓了。

  收屍人顯然見慣了這種場面。他沒有後退,掄起鐵鍬,用鐵鍬鋒利的邊緣狠狠地劈向野狗的腦袋。

  一下,兩下。

  鮮血飛濺。野狗發出一聲慘叫,終於鬆開了嘴,瘸著腿退到了幾米開外,但依然不死心地徘徊著,嘴角滴答著鮮血。

  另外幾隻野獸也被趕開。

  收屍人走上前,把鐵鍬插在雪地里。他面無表情地彎下腰,從滿是血污的雪地里撿起半塊被啃得亂七八糟、表面已經掛上白霜的肝臟。

  他沒有把那塊爛肉扔掉,而是極其熟練地將它塞回流浪漢被掏空的胸腔里。接著,他撿起地上散落的腸子,一併塞了回去。最後,他和同伴一起展開一個黑色的加厚塑膠袋,將這具殘缺不全的屍體囫圇裝了進去,拉上拉鏈。

  亞瑟站在幾步之外,強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別過了頭。

  「為什麼還要塞回去?」夏天看著收屍人的動作。

  收屍人拖著黑色的屍袋,一邊往外走一邊哈著白氣。

  「不能浪費啊。」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水,聲音里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交到地下器官庫和那些生物實驗室,是按公斤稱重的。少個內臟,那是要扣錢的。屍體可是很值錢的。」

  他拉開麵包車的後車廂,和同伴一起把那個沉重的黑色袋子扔了進去。

  接下來的一小時裡,收屍車在碼頭區的防空洞、廢棄橋洞和排污渠之間來回穿梭。這根本不是什麼偶爾發現一具屍體,而是一場流水線般的工業化清掃。

  兩人用鐵鉤把凍在下水道井蓋上的屍體撬下來,把蜷縮在垃圾桶里的屍體像拔蘿蔔一樣拔出來,裝袋,扔進車廂。麵包車的後懸掛在不斷增加的重量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車廂門敞開著,裡面已經整整齊齊地碼放了七八個同樣的黑色袋子。有個袋子的拉鏈沒拉嚴實,露出了一張慘白僵硬的臉。

  夏天目光掃過那些屍體,在蒼白的路燈下,膚色清晰可辨。

  「全是白人。」夏天說道。

  收屍人拿出筆,在一張皺巴巴的單子上籤下了一個名字,聽到夏天的話,他停下筆,抬起頭。

  「黑人、老墨,還有其它族裔的流浪漢,早就沒了。」

  他的語氣就像一個老農在談論莊稼的收成。

  「慈善資源有門檻。那些有錢的白人教會發救濟、送毛毯,車子只在白人貧民窟附近轉,根本開不到南邊那幾個治安最爛的有色人種街區。去年十一月份那陣子,我們車裡拉的全是黑人和拉美裔。現在是深冬了,能熬到現在的,全都是骨架大、脂肪層厚的白人青壯年。」

  他把單子塞進口袋,拍了拍車廂門。

  「不過這一場凍雨下來,也都差不多要收尾了。」

  夏天沒有再說話。她要了這兩個收屍人的聯繫方式。這群遊走在城市最底層、負責清理死亡殘渣的清道夫,擁有這座城市最龐大的地下情報網。


  皮卡車再次啟動。這一次,車頭調轉,準備直接駛回火種工廠。

  風雪越來越大,狂風颳得像刀子一樣,裹挾著細碎的冰晶和雪末,砸在擋風玻璃上發出密集的「劈啪」聲。雨刮器艱難地掃開積雪,但很快又被新結的冰層覆蓋。

  順著第九街區的主幹道開出沒多遠,路邊的光線變得有些雜亂。

  「靠邊停車。」夏天看著車窗外,突然出聲。

  亞瑟愣了一下,順著夏天的目光看過去。那是城市邊緣的一個大型收容所的後門。他沒多問,踩下剎車,將皮卡車停在了路邊結冰的泥水窪里。

  兩人推開車門,凜冽的寒風瞬間灌滿了衣領。

  收容所巨大的玻璃大門緊緊閉著,裡面透出暖黃色的燈光,但大門外,只開了一個巴掌大小的對外窗口。一盞慘白的冷光燈從窗口上方打下來,照亮了風雪中一條蜿蜒曲折的長隊。

  幾名穿著厚實防寒服的志願者站在窗口前,正從幾個大紙箱裡往外分發救濟物資。

  夏天和亞瑟走近隊伍。

  發到窮人手裡的,是一種包裝精緻的長條形食物。透明的真空包裝袋上,印著漂亮的綠色葉子圖案,上面寫著「低脂健康麩質香腸」。

  麩質。在東方,是打完麥子和稻穀後剩下的穀殼,是用來餵驢和餵豬的下腳料。

  對於這群在零下十度的冰雨中瑟瑟發抖、急需高熱量脂肪和蛋白質來維持基礎體溫的窮人來說,這種沒有任何油水、乾澀難咽的飼料,吃下去只會加速體內熱量的流失。

  隊伍在風雪中緩慢地向前挪動。

  刺白的冷光燈打在那些排隊領救濟的人臉上。那是一張張被嚴寒凍得失去血色的臉,大多是窮苦的白人流浪漢和破產工人。

  他們的眉毛、頭髮和鬍子上掛著沒有化開的白霜,原本慘白的膚色在極寒中透出一種死人般的灰青色。

  這群人瑟縮著脖子,走到窗口前,伸出雙手。

  那是一雙雙長滿紫紅色凍瘡,裂開著一道道血口子,向外滲著黃水的手。

  當拿到食物的那一刻,他們低下頭,看了看手裡那根乾癟的「豬飼料」。

  然後,他們慢慢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窗口裡那位面帶和善微笑、穿著保暖羽絨服的志願者。

  那是一種讓人看一眼就覺得頭皮發麻的眼神。

  空洞、絕望、灰敗,夾雜著一種仿佛看透了自己如同牲口般命運的深沉哀嘆。

  在刺目的冷光燈下,半張臉隱沒在風雪的陰影里,手裡攥著那根麩質香腸。

  他們乾裂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吐出一口微不可聞的白氣,然後默默地將香腸塞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佝僂著背,重新走入漫天的風雪中。

  隊伍繼續往前挪動。

  一個大概十歲出頭、瘦骨嶙峋的小男孩,跟著母親排到了窗口。

  那位母親穿著一件破舊起球的呢子大衣,滿臉疲憊,黑眼圈極重,顯然是剛下夜班,趁著下一份零工的間隙,匆匆帶著孩子來領一口吃的。

  志願者微笑著,從窗口遞出兩根麩質香腸。

  小男孩伸出那雙同樣布滿凍瘡的小手,接過香腸。就在看清手裡東西的那一瞬間,他大大的眼睛裡,那種原本在寒風中強撐出來的期待目光,徹底黯淡了下去。

  他仰起頭,看著窗口裡那位面容和善的志願者,聲音在冰冷的風中劇烈發顫:

  「先生,沒有雞蛋了嗎?哪怕是半個雞蛋……」

  志願者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有些不忍地避開了小男孩清澈的目光,無奈地搖了搖頭。

  小男孩呆呆地站在原地。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根冰冷干硬的香腸,又轉頭看了看旁邊收容所玻璃窗上結出的厚厚冰花,以及冰花後面隱約可見的暖氣片。

  「哇——」

  他終於忍不住,在呼嘯的冰雨中放聲大哭起來。

  那哭聲尖銳、悽厲,充滿了極度的委屈、飢餓和絕望。他太餓了,他也知道這種東西吃下去不僅不頂飽,粗糙的纖維還會拉得腸胃生疼。

  小男孩的哭聲像是一根導火索,瞬間點燃了整條隊伍里壓抑到極點的情緒。

  隊伍後方,幾個原本還在寒風中強忍著發抖的小孩,看到小男孩手裡的香腸,再聽到那撕心裂肺的哭聲,也跟著「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饑寒交迫的恐懼在這一刻徹底擊潰了理智。孩子們的哭聲在風雪中連成一片,此起彼伏,刺痛著每一個人的耳膜。

  那種極度的悲傷和無力感是會傳染的。

  那些原本麻木排隊的成年人,聽著滿街的哭聲,看著身邊凍得嘴唇發紫、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孩子,強撐的心理防線也轟然崩塌。

  小男孩的母親沒有開口哄他,也沒有指責志願者。她只是紅著眼眶,一把將孩子死死地按進自己那件漏風的破大衣里,試圖用自己同樣冰冷的身體去包裹住孩子的顫抖。

  她的肩膀劇烈地抽動著,大顆大顆的眼淚混著落在臉上的冰雪,無聲地砸在泥水裡。

  人群中接二連三地傳出成年人壓抑的抽泣聲和淒涼的哀嘆。

  有人捂著臉蹲在雪地里,有人一邊流淚一邊往嘴裡硬塞那根木渣一樣的香腸。

  冰冷的雨夾雪狠狠地拍打在玻璃上,寒風呼嘯,伴隨著滿街絕望的哭嚎,整個收容所外壓抑得讓人幾乎無法呼吸。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哭聲中,收容所巨大的玻璃幕牆外角,一陣微小的騷動引起了夏天的注意。

  那裡是一個避風的死角。

  一個流浪漢老頭死了。

  他把自己蜷縮得像一隻煮熟的蝦球,脊椎骨在極度的寒冷中彎曲變形,整個人死死地貼在收容所溫暖的玻璃幕牆外側。他的身上只蓋著幾塊被雨水泡爛的紙殼箱。

  他僵硬的身體緊貼著玻璃,在透明的幕牆上留下了一個慘白的人形輪廓。

  他死了,但他沒有閉眼。

  那雙眼睛瞪得滾圓,眼球里布滿了猩紅的血絲,死死地盯著玻璃牆內那個明亮、溫暖、擺放著熱咖啡和暖氣片的世界。

  三個年輕的流浪漢站在屍體旁,不知所措地看著。

  其中一個膽子大些的年輕人嘆了口氣,伸出長滿老繭的手,覆在老頭的臉上,用力往下抹,試圖幫他合上眼睛。

  手用力抹下去,眼皮被強行拉扯著閉上了。

  但就在他手一鬆開的那一瞬間,「唰」的一下,那兩層灰白色的眼皮又毫無阻礙地彈開了。

  重度屍僵。肌肉已經徹底鎖死了。

  另外兩個人也試著去按,怎麼用力都無濟於事。

  一個穿著黑袍的牧師從收容所的後門匆匆趕來。他一邊雙手握緊,一邊低聲念誦著祈禱的經文。

  他走到屍體旁,拿出一個小巧的木製十字架,試圖塞進老頭緊握的拳頭裡。

  老頭的手指僵硬如鐵,根本掰不開。

  牧師只能把十字架放在老頭的胸口,然後伸出寬厚的手掌,覆在老頭的眼睛上,嘴裡念叨著:「願主賜你安息,阿門。」

  他拿開手。老頭的眼睛依然瞪得滾圓。

  這具凍僵的屍體很不給耶穌面子。無論牧師怎麼祈禱,那雙眼睛就是死死地睜著,直勾勾地看著前方。

  她靜靜地看著牧師徒勞而尷尬的動作,看著那老頭毫無生氣,卻因為死不瞑目而布滿血絲的渾濁雙眼。

  耳邊,凜冽的寒風夾雜著街角救濟處傳來的、那些嚼著麩質香腸的孩子和母親們壓抑的哭泣聲。

  來翡翠城的這一段時間,從那個被裝進黑色塑膠袋的畸形死嬰,到退伍老兵空洞的禱告;從地下室抱在父親懷裡冷透的女孩,到碼頭被野狗撕咬的流浪漢,再到眼前這具貼在溫暖玻璃窗外的僵硬屍體……

  夏天一直將所有的情緒死死地往下壓。她一直以為自己能維持住一個旁觀者或者執劍人的絕對理智。

  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夏天掏出手機,屏幕亮起,一條加粗的本地新聞推送彈了出來:

  【翡翠城頭條:市中心動保組織發起大規模抗議!強烈譴責市政廳未能在極端天氣下為街頭流浪小動物提供充足的保暖設備與熱食,呼籲全社會關注小動物的「越冬權益」!】

  夏天的目光在那行刺眼的黑體字上停留了兩秒。

  隨後,她緩緩抬起頭,視線越過手機屏幕,再次落在那雙至死都合不上的、死死盯著溫暖櫥窗的眼睛上。

  在這個世界,一條流浪狗的體溫,遠比一個窮人的生死更值得占據新聞的頭版頭條。

  「哀嚎遍地滿城血,無非一念救蒼生。」


  這句話,曾經對她來說,只是一句印在油墨紙上、帶著某種革命浪漫主義悲劇色彩的詩詞。

  但現在,這層浪漫的濾鏡被生生撕碎了。它具象化成了滿街紫紅色的凍瘡,變成了野狗嘴裡嚼碎的內臟,變成了這座吃人機器最底層那令人作嘔的齒輪咬合聲。

  夏天慢慢地收起手機。

  她低下頭,肩膀極其輕微地聳動了一下。 原來,人憤怒到極點的時候,是真的會笑出聲來的。

  「劈啪——嘎吱——」 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詭異異響,毫無徵兆地從她自然垂下的雙手中傳出。

  那根本不是普通人捏響指關節的聲音,而是夏天在極度的失控邊緣,硬生生將掌心極其微小的空氣塊擠壓到引爆的沉悶爆鳴!哪怕隔著厚重的手套,那聲音也猶如在寸寸絞斷著實心鋼筋。

  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亞瑟猛地打了個寒顫,驚恐地抬起頭。

  他看到這位一直冷靜得近乎沒有人類感情的「林先生」,身體周圍的風雪仿佛在這一瞬間發生了扭曲。

  一陣極低沉的笑聲,從夏天的喉嚨深處滾落出來,在冰冷的空氣中逸散。

  那是她穿越到這個世界以來,第一次感覺到一種如此純粹的、沸騰的、想要將這座城市的締造者們全部屠戮殆盡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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