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瑞雪兆瘋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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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翡翠城第二街區,雲端公寓。

  清晨七點,傑西卡從那張價值兩萬美元的純手工天鵝絨大床上醒來。

  她是「深空探索」集團下屬公關部的一名高級分析師,標準的翡翠城中產。

  房間裡的恆溫系統常年將溫度設定在最舒適的24攝氏度,空氣淨化器安靜地運轉著,散發出淡淡的白茶香氛。

  傑西卡披上一件真絲睡袍,光著腳踩在柔軟的羊毛地毯上,按下了自動窗簾的開關。

  巨大的落地窗外,整個翡翠城被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覆蓋。

  「哇哦……」

  她忍不住發出一聲輕聲的讚嘆。

  為了配合這難得的初雪意境,傑西卡走到客廳中央那個極具現代設計感的裝飾性壁爐前。

  雖然屋裡根本不需要額外的熱量,但她還是拆開了一個包裝精美的黑色紙盒,取出了幾塊「歐洲進口松香果木炭」。

  她小心翼翼地將其點燃。

  很快,一股帶著松木清香的昂貴煙火氣,在溫暖的客廳里瀰漫開來。

  傑西卡走到全自動咖啡機前,給自己做了一杯星巴克冬季限定的太妃榛果拿鐵,用的是那個之前排隊搶來的城市紀念版馬克杯。

  她端著咖啡,舒服地窩在落地窗前的懶人沙發里,一邊欣賞著窗外的雪景,一邊拿起了終端平板,準備瀏覽一下今天的新聞。

  屏幕亮起,本地新聞版塊推送了一條簡訊:

  《受極地寒流及冰雨影響,據初步統計,已有數人因失溫倒斃街頭。》

  傑西卡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大清早的,怎麼總推這種負能量的新聞,真是太破壞下雪的意境了。」

  她嘟囔了一句,手指在屏幕上輕輕一滑,毫不猶豫地將這條關於死亡的新聞划走。

  在她的潛意識裡,那些貧民窟的流浪漢凍死,就像秋天的樹葉掉落一樣。但老娘心善,見不得窮人受苦,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不看。

  下一秒,一條新的熱搜彈了出來:

  《緊急呼籲!翡翠城動保組織抗議:流浪動物收容所缺乏過冬保暖設備,數百隻貓狗面臨嚴寒威脅!》

  配圖是一隻在雪地里瑟瑟發抖、眼神無辜的金毛犬。

  「天吶,太可憐了!」

  傑西卡的眼眶瞬間紅了,泛起了一層淚光。

  她立刻點開了新聞下方的捐款連結,毫不猶豫地輸入了「200」,完成了支付。

  看著屏幕上彈出的「感謝您的愛心」的電子證書,傑西卡感到內心充滿了神聖的滿足感。

  她舉起手裡的星巴克紀念杯,以燃燒著的松香果木炭和窗外的漫天大雪為背景,找了一個完美的角度,「咔嚓」拍下了一張照片。

  她熟練地加了幾個濾鏡,發到了自己的社交媒體上,配文:

  「翡翠城的初雪。在溫暖的爐火旁,希望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小生命,都能被溫柔以待。️」

  按下發送鍵後,傑西卡心滿意足地喝了一口熱咖啡。

  窗外的雪景,更美了。

  ……

  與二街區的靜謐祥和不同,第九街區的清晨,是一片在冰地獄中掙扎的死寂。

  昨夜半夜十一點開始的那場雨夾雪,在凌晨時分化作了刺骨的凍雨,海風呼嘯著卷過毫無遮擋的街道,將一切都凍成了冰殼。

  然而,在這片陷入死寂的黑暗街區中,火種工廠卻像一頭蟄伏的巨獸,不僅燈火通明,還向外散發著低沉而有力的轟鳴。

  那是廠區後院三台重型卡特彼勒工業級柴油發電機組正在全功率咆哮的聲音。

  昨夜氣溫驟降,電網電壓開始出現劇烈波動甚至斷電時,工廠的備用能源系統立刻接管了全局。

  空氣中瀰漫著燃燒柴油特有的刺鼻氣味。在這座被冰封的城市裡,這股味道,就是生命和熱量的象徵。

  配電控制室內,托馬斯正坐在幾台顯示器前。

  他聚精會神地盯著各項負載數據。柴油發電機的功率是有限的,想要在零下十幾度的環境裡維持幾萬平米廠房的供暖,還要保證精密工具機的防凍液循環不被切斷,必須有人在底層邏輯上,對各個車間的用電優先級進行極其苛刻的微操調配。


  他在這裡,就是為了保證這台燒錢的機器不會因為過載而突然跳閘。

  工廠的行政調度區內,夏天穿著一件寬大的墨綠色軍大衣,面容冷峻地看著巨大的廠區監控屏幕。

  亞瑟推開門走了進來,帶著一身還沒化開的寒氣。他的眼眶通紅,布滿了血絲。

  「林先生,名單在這裡。」 亞瑟走到辦公桌前,將一份皺巴巴的手寫名單遞了過去。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違抗命令的侷促: 「抱歉,林先生,我沒按您說的私下摸底。昨晚後半夜氣溫突然斷崖式下降,凍雨直接把路給封了,根本來不及慢慢旁敲側擊了。我是直接拿著本子挨個去問的。」

  亞瑟咽了口乾澀的唾沫,語速極快:「情況比我預想的還要糟。早班的工人有七成打來電話,說路面結冰、家裡水管凍裂,根本出不了門。而昨晚留在廠里上夜班的這批兄弟……」

  他指了指那份名單:「三分之二的人家裡,沒有備用的取暖設備,甚至連像樣的防寒服都不夠全家人穿。如果停電超過十二個小時,那種老舊的木板公寓,會直接變成冰棺材。」

  夏天接過名單。她並沒有責怪亞瑟的擅作主張。

  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這場突如其來的極端寒潮比預報中來得更猛烈,也更致命,已經把所有穩紮穩打的試探逼到了絕境,容不得半點耽擱。

  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家庭住址上掃過,夏天轉過頭,看向一直站在旁邊待命的皮特·詹森。

  這位穿著考究西裝的職業經理人,今天出奇的安靜。

  事實上,就在昨天晚上,皮特已經通過自己的私人渠道向總部隱晦地打聽過這位「林先生」的底細。

  他得到的回覆只有極其簡短、卻讓他冷汗直冒的八個字:「如見夏總,絕對服從。」

  從那一刻起,皮特就收起了所有的傲慢和試探。

  他不是傻子,相反他非常清楚,在資本的棋盤上,不要去揣測老闆的意圖,只要證明自己是一把足夠鋒利且順手的刀就夠了。

  「皮特。」 夏天放下名單,語氣平靜。

  「在,林先生。」 皮特立刻微微欠身,態度恭敬而專注。

  「通知下去,今天全廠停止生產。」

  夏天的指令清晰地下達,「保留精密設備的防凍循環和基礎維護電力,把剩餘所有的電力負載,全部切給三號和四號備用恆溫倉庫。」

  停工一天?這每天燃燒的不僅是幾萬美金的柴油,更是幾十萬的產能利潤!

  但他沒有說出任何一句「可是」、「但是」或者「這不合規矩」。

  「明白,林先生。」

  皮特立刻掏出平板電腦,手指飛快地滑動,展現出了一個頂級經理人極其恐怖的職業素養和執行力。

  「我會立刻啟動停線預案,確保生產線平穩停機,避免設備因為驟停受損。三號和四號倉庫是絕緣彩鋼板結構,保溫效果最好。我馬上安排後勤部去鋪設工業防潮墊和臨時取暖管。」

  「另外,」 夏天看著他,繼續說道,「清點廠里所有能上路的廂式貨車、皮卡。給車輪裝上防滑鐵鏈。」

  「廠區目前有十二輛重型廂貨,五輛輕型客車。防滑鏈庫存充足。」皮特對答如流,甚至主動補全了夏天的計劃。

  「考慮到路面結冰,我會安排經驗最老道的司機。同時,我會通知食堂,立刻停止供應常規配餐,轉為熬製高熱量的肉湯和姜水,確保人員到達後能第一時間恢復體溫。」

  夏天看著皮特。

  她知道皮特心裡肯定覺得這是一場極度虧本的慈善作秀。但她不得不承認,這個資本世界培養出來的管理精英在執行層面的能力,確實無可挑剔。

  他甚至不需要夏天把話說全,就能把後勤安排得滴水不漏。

  「很好,就按你說的辦。」 夏天點了點頭。

  隨後,她走到調度室的廣播麥克風前,按下了全廠廣播的按鈕。

  她的聲音傳遍了每一個正在因為大雪而人心惶惶的車間。

  「所有夜班員工注意。我是林夏。」

  「鑑於極端天氣,工廠今日停工。薪資照發。」

  「現在,家裡沒有獨立取暖設備、有老人和孩子的,立刻到三號倉庫門口找亞瑟登記。工廠的車隊將在二十分鐘後出發。」


  「去把你們的家人,全都接到工廠里來避寒。」

  廣播切斷。

  整個工廠在寂靜了兩秒後,爆發出了一陣壓抑卻劇烈的騷動。那些原本還在擔心家裡妻兒老小會不會凍死的工人們,紅著眼睛,瘋了一樣地湧向登記處。

  夏天將領口豎起,遮住下半張臉。

  她轉頭看了一眼正在緊張調度車輛的亞瑟。

  「走吧,我和你們的車隊一起去。」

  沒有拖泥帶水的誓師大會,廠區空地上的十幾輛重型廂式貨車和輕型客車迅速完成了編隊。

  按照亞瑟連夜梳理出的住址分布圖,車隊被化整為零,分成了七八個救援小隊,分別駛向第九街區及周邊不同方向的道路。

  除了接回夜班工人的家屬,他們還要把那些因為路面結冰、家裡斷電而困在住處挨餓受凍的早班工人一併接過來。

  夏天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了亞瑟那輛底盤高、輪胎上臨時綁了防滑鐵鏈的福特皮卡里。

  伴隨著沉重的合金大門緩緩開啟,輪胎碾壓在結了一層黑冰的路面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皮卡車一馬當先,帶領著身後的兩輛廂型客車,一頭扎進了這片鋼鐵森林。

  車廂里的暖風開到了最大,但這絲毫驅散不了窗外透進來的那種慘烈氛圍。

  夏天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

  皮卡車的收音機里,正播放著早間新聞。

  電台DJ用那種充滿活力的、略帶誇張的美式口音,播報著股市的最新走勢,隨後又花了整整五分鐘,詳細報導了市中心動保組織為流浪貓狗募捐的感人活動。

  而對於第九街區昨夜驟降的氣溫,以及那些在寒風中無聲無息死去的底層平民,新聞里連一個單詞都沒有提到。

  仿佛這座城市的這半邊,根本不存在一樣。

  車子駛過一個巨大的高架橋下,眼前的景象讓車廂里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最讓夏天感到窒息的,不是那些已經解脫了的屍體,而是那些還活著的人。

  是那些勉強熬過了昨晚的冰雨,在第二天清晨睜開眼睛的流浪漢,正在面對比死亡更恐怖的折磨。

  夏天看到,這群人里有許多看起來僅僅只有十幾歲、甚至更小的半大孩子。

  在橋洞的一個避風角落裡,一個穿著單薄破衛衣的小流浪漢正跪在泥水裡。

  他呆呆地看著並排躺在自己身邊的同伴——可能昨晚他們還靠在一起互相取暖,有說有笑地分享著半塊撿來的發硬的麵包。

  但今天早上,那個同伴的眼睛半睜著,睫毛上結著冰霜,身體已經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小流浪漢的精神似乎在極度的刺激下已經變得有些不正常了。

  他像犯了癔症一樣,伸出長滿紅腫凍瘡的雙手,輕輕地、一遍又一遍地捧著同伴那張死灰色的臉,嘴裡發出毫無意義的嗚咽聲。

  活人與死人混雜在一起,生與死的界限在這片爛泥地里被模糊得令人作嘔。

  不遠處的另一個小巷口,夏天看到一個流浪漢。他沒有管自己凍得發紫的雙腿,懷裡死死地抱著一隻皮包骨頭的老狗的屍體。

  那條狗本來就餓得只剩下一口氣,昨晚驟降的氣溫直接帶走了它。

  流浪漢抱著狗的屍體在巷子裡來回地走,突然像瘋了一樣,用自己的腦袋狠狠地去撞擊旁邊粗糙的磚牆。

  「砰、砰……」

  一下又一下,額頭磕出了血,混著雨水流進眼睛裡,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痛。那種深不見底的絕望,在冰冷的空氣中無聲地蔓延,連路過的風都帶著血腥味。

  夏天的心臟仿佛被什麼東西狠狠捏了一把。

  「他們為什麼不報導?」

  正在小心翼翼控制著方向盤的亞瑟,聽到這句話,嘴角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為什麼要報導呢,林先生?」

  亞瑟的聲音沙啞而空洞。

  「太陽每天早上都會升起來,春天花會開,秋天麥子會熟。這需要報導嗎?」

  「冬天到了,流浪漢和窮人會凍死,這就是一種自然規律。年年都有的事,算什麼新聞呢?」


  夏天沉默了,沒有再問。

  皮卡車繼續向前。隨著深入街區,氣溫的驟降不僅凍結了生命,也徹底凍碎了這片區域僅存的秩序。

  前方的街道上,正在上演著一場場毫無底線的野蠻掠奪。

  一家廉價雜貨鋪的捲簾門被一輛報廢的舊皮卡強行撞開,防彈玻璃碎了一地。

  十幾個穿著破爛的當地人正像瘋搶的鬣狗一樣,踩著滿地的玻璃碴,從裡面成箱成箱地往外搬運散裝的劣質伏特加、煤油取暖爐和厚毛毯。

  櫃檯後那個試圖反抗的印裔老闆,頭破血流地倒在貨架底下,生死不知。

  馬路對面,三四個年輕的幫派混混正在圍毆一個剛下夜班的中年男人。

  他們手裡揮舞著棒球棍,砸在男人的腦袋和肋骨上,發出沉悶的肉體碰撞聲。

  他們沒有去翻男人的錢包,而是熟練且粗暴地扒下了男人身上那件半新的厚重羽絨服,甚至連他腳上的高幫防水皮靴也一併硬拽了下來。

  那個滿臉是血的男人被扒得只剩下一件單薄的秋衣,倒在結冰的泥水裡絕望地抽搐,嘴裡吐出一團團白氣。

  兩道刺眼的車燈掃過。 皮卡車帶領的重型車隊引擎轟鳴著碾過碎冰。

  那幾個手裡拿著帶血羽絨服的混混猛地轉過頭,緊接著動作齊刷刷地僵住了。

  當他們看清這三輛底盤極高、輪胎綁著防滑鐵鏈,且車廂里坐滿了精壯工人的鋼鐵巨獸時,眼裡的凶光瞬間收斂。

  叢林裡的掠食者最懂得權衡利弊,只挑落單的肥羊下手,絕不會去碰這種毫無勝算的硬骨頭。

  幾個混混互相打了個手勢,抱著搶來的禦寒物資,像老鼠一樣迅速竄進了旁邊漆黑的巷子裡。

  參與「零元購」的搶劫者們也紛紛避開主幹道,隱入風雪之中。

  車隊沒有停留,徑直駛過這片混亂的街口,來到第九街區與商業區交界的一個相對繁華的十字路口。

  皮卡車繼續向前,駛過第九街區與商業區交界的一個相對繁華的十字路口。

  凜冽的寒風夾雜著冰渣,吹得路邊的招牌都在劇烈搖晃。

  但就在這接近零下十度的刺骨寒風中,夏天看到了幾個女人。

  她們站在路燈下,沒有穿厚重的羽絨服,而是穿著暴露的超短裙、漁網襪,腳下踩著廉價的高跟鞋。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她們裸露的大腿,那上面的皮膚已經被凍得呈現出一種可怕的青紫色,布滿了細密的紅血絲。

  她們的嘴唇凍得發黑,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打著寒顫,牙齒碰撞發出咯咯的響聲,但每當有車輛經過時,她們依然會努力扯出一個僵硬的、極其不自然的諂媚笑容,向著車窗招手。

  「她們……」

  「街女。」

  亞瑟看了一眼,迅速收回了目光。

  「昨晚冰雨一下,『宙斯能源』就把這片區域的電價調高了十倍。她們這種住在地下室或者廉租房裡的人,如果今天中午之前交不上取暖費和房租,房東就會把她們所有的東西扔到雪地里。」

  「她們站在這裡,不是因為不冷。是因為比起外面的冷,被趕出房間在深夜裡凍死,是更可怕的死刑。她們只能祈禱,在這個時候能遇到一個願意施捨她們幾十塊錢的『好心人』,買她們回去暖幾個小時的床,好湊夠明天的暖氣費。」

  車隊按照名單,終於抵達了一片老舊的工人社區。

  這裡連路燈都已經壞了一大半。坐在後面客車裡的幾個當班工人不等車停穩,就瘋了一樣跳下車,衝進那些連窗戶漏風都沒錢修的破舊公寓樓里,去接自己的家人。

  幾分鐘後,一對對拖家帶口、裹著所有能找到的被褥的人群,在風雪中互相攙扶著走了出來。

  其中一個年輕的黑人女工,正死死抱著兩個大概只有三四歲的孩子。他們身上只裹著一床散發著霉味的薄毯子,兩個孩子的小臉凍得慘白,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像兩隻瀕死的小貓一樣縮在母親的懷裡微微發抖。

  當亞瑟和幾個安保人員迅速將她們拉上工廠那輛開著強勁暖氣的廂式貨車時,奇蹟般的暖風瞬間包裹了她們凍僵的身體。

  那個原本在寒風中咬著牙、一言不發的年輕母親,在接觸到這股熱浪的瞬間,緊繃到極限的精神防線徹底崩潰了。

  她沒有像電影裡那樣誇張地大聲呼喊。

  她只是頹然地滑坐在貨車溫暖的車廂地板上,把兩個孩子死死地按在自己懷裡,將臉深深地埋在孩子有些發酸的頭髮中。眼淚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無聲地、洶湧地從那張凍得發青的臉上滾落下來。

  她一邊痛哭流涕,一邊用凍僵的手指緊緊交握在一起,身體劇烈地前後搖晃著,嘴裡如同夢囈般不停地呢喃著:

  「活下來了……活下來了……謝謝主耶穌……謝謝,謝謝林先生……」

  那種卑微到了骨子裡的、僅僅因為一口暖氣就劫後餘生、痛哭流涕的姿態,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嚎叫都更能刺痛旁觀者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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