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9章 方天定入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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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中其餘人都已散去,只剩下史進和岳飛兩個人。

  窗欞外沒有月光,只有濃得化不開的墨色。

  那盞青銅雁足燈里的蠟燭跳了幾下,火焰漸漸穩定下來,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長一短。

  暖閣里安靜極了,只有燭火偶爾爆一下的噼啪聲,和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更鼓聲。

  「鵬舉,」史進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岳翻的事,你心裡有沒有怨氣?」

  岳飛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沒有立刻回答,望著史進,望著這張在燈火下顯得格外疲憊的臉。

  那張臉上,眼窩微陷,兩鬢已經有了幾絲白髮,可那雙眼睛,依舊清亮。

  「陛下,」岳飛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晰入耳,「臣對陛下的處置,沒有任何意見。」

  史進看著他,沒有說話。

  岳飛繼續說著,聲音依舊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雖然人不是他岳翻殺的,但他確實購買了大量的土地,還假冒臣的筆跡在地契上籤臣的名字,假冒臣的手印。就沖這些罪孽,如果他不是臣的胞弟,陛下或許已經殺了他了。」

  史進的手指停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岳飛,望著這張稜角分明的臉,望著這雙此刻平靜如水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怨恨,沒有委屈,只有一種說不出的坦然。

  「你能這樣想,很好。」史進的聲音放輕了些,「他的妻兒呢?你照看著?」

  岳飛點了點頭:「臣每月派人給他們送些銀錢糧米去。」

  「你那點俸祿夠嗎?」史進問,嘴角微微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岳飛沉默片刻,那張被北風吹得粗糙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尷尬:「大家都吃得少點。」

  史進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比方才任何表情都真實。

  他坐直身子,手撐著案沿,看著岳飛:「這樣吧,我給你加點俸祿。」

  「不可。」岳飛幾乎是脫口而出。

  史進的眉頭微微一動:「為什麼?」

  「無功不受祿。」

  史進靠回椅背,手指又開始輕輕敲著案沿:「你不是殺敗了十萬西夏軍嗎?錦屏山那一仗,你帶著八萬多人,把察哥的十萬大軍打得落花流水。這不算功勞?」

  「臣弟走到今日這一步,臣有推卸不掉的責任;其二,撫養胞弟妻兒,這原本就是我這個大哥該做的。」岳飛抱拳躬身,聲音沉穩如常,「其三,痛擊西賊,是臣分內之事,不敢領額外的俸祿。若每做一件分內之事都要領賞,那和商人做買賣有什麼區別?」

  史進的手指停住了。

  他望著岳飛,望著這張此刻滿是認真的臉,望著這雙毫不閃躲的眼睛。

  「那算我這個皇帝,給你的賞賜,行不行?」史進的聲音放得很輕,輕得像在商量,不像在施恩。

  岳飛搖了搖頭,那搖得很慢,很輕,卻異常堅定:「臣有俸祿,不用賞賜。陛下的賞賜,還是留給在沙場上奮勇殺敵的將士吧。他們比臣更需要。」

  暖閣里,一陣沉默。

  史進看著他,看了很久。

  心中既有敬佩,也有無奈,半晌方才從嘴裡蹦出一個字來:

  「滾。」

  那字說得很重,可語氣里卻沒有半分怒意,反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親昵和無奈。

  岳飛微微一怔,隨即深深一揖:「臣告退。」

  他轉身,大步向門外走去。

  那背影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挺拔,像一棵松,像一桿槍。

  「鵬舉。」史進忽然叫住他。

  岳飛停住腳步,回過頭。

  史進靠在椅背上,望著他,嘴角微微勾起:「明日方天定來,你去迎一迎。」

  岳飛抱拳:「臣遵旨。」

  他轉身,推門而出。

  那扇門在他身後合攏,將他的腳步聲隔絕在外。

  暖閣里,只剩下史進一人。他坐在那裡,望著那扇已經合攏的門,望著門縫裡透出的那一線微光,忽然搖了搖頭,輕聲說了一句什麼。那聲音很輕,輕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窗外的夜色正濃,遠處隱約傳來雞鳴聲,第一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悠長。

  ********

  兩日後,洛陽城南,十里長亭。

  天剛蒙蒙亮,晨霧還沒有散盡,像一層薄薄的紗,籠罩著官道兩旁的田野。

  道旁的柳樹在霧中若隱若現,枝條低垂,在無風的清晨里一動不動。

  岳飛勒馬立於亭前,身後跟著二十名御林軍騎兵,人人甲冑整肅,腰背挺直。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山文甲,外罩素羅袍,胯下白馬,腰懸長劍,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岳帥。」身後一個隊正策馬上前,壓低聲音,「來了。」

  岳飛抬起頭,望向南方。

  官道盡頭,煙塵滾滾。

  煙塵中,一面「明」字大旗從霧中浮現,旗下數百騎緩緩而來。

  當先三騎,並轡而行。

  三人中有鄭彪。

  岳飛是認識鄭彪的。

  中間那個三十二三歲,身量魁梧,著一身赤色錦袍,外罩金甲,腰懸寶劍,騎一匹棗紅馬。

  那張臉上帶著幾分傲氣,一雙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想必就是方天定了。

  他右邊那人,虎背熊腰,方面大耳,腰間挎著一柄劈風刀——石寶。

  三騎身後,是整整一千明軍騎兵。

  人人甲冑在身,槍戟如林,隊伍排得整整齊齊,從官道上蜿蜒而來。

  岳飛翻身下馬,大步迎上前去。

  他在方天定馬前三步處站定,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如鍾:「大梁樞密使岳飛,奉陛下之命,恭迎明國太子殿下。」

  方天定勒住戰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那張年輕的臉上,帶著一絲審視,還有一絲說不出的警惕。

  他的目光從岳飛臉上掃過,落在他身後的御林軍騎兵身上,又收回來。

  「你就是岳飛?」方天定開口,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子傲氣。

  岳飛抬起頭,目光與他相接:「正是。」

  方天定沒有下馬。

  他只是坐在馬上,看著岳飛,看了很久。

  久到身後的石寶忍不住輕咳了一聲,久到包道乙的眉頭微微皺起。

  「你就是那個在錦屏山殺敗察哥十萬大軍的岳飛?」方天定又問了一遍,這回聲音里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岳飛依舊站在那裡,抱拳的姿勢沒有變,聲音依舊沉穩:「正是在下。方將軍遠道而來,一路辛苦。請隨在下入城,陛下已在宮中設宴,為方將軍接風洗塵。」

  方天定沉默片刻,然後翻身下馬。

  那動作很利落,靴子踩在黃土路上,揚起一小片灰塵。

  他站在岳飛面前,兩人相隔不過三步。

  岳飛這才看清這位明國太子的模樣——濃眉大眼,鼻直口方。

  「岳帥,」方天定的聲音忽然變得爽朗起來,抱拳還了一禮,「久仰大名。」

  岳飛微微一笑,側身一讓:「殿下請。」

  方天定大步向前走去。

  身後,鄭彪和石寶緊緊跟隨。

  一千明軍騎兵進入梁軍預備的營寨,只有二十名親兵跟著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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