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8章 能不殺人就不殺人,這是統一的最快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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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元殿西暖閣的燭火燃到了三更。

  窗欞外沒有月光,只有濃得化不開的墨色。

  從窗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燭火搖搖晃晃,將殿中幾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像一群無聲的鬼魅。

  史進坐在御座上,手裡握著一份軍報,已經看了不下十遍。

  那軍報是用極薄的桑皮紙寫的,密密麻麻蠅頭小楷,摺疊成指甲蓋大小的一團,塞在一根中空的馬鞭杆里。

  送信的人是從上京出發的,一路換了六匹馬,跑了整整二十三天。

  紙的邊緣已經磨得起了毛,有幾處字跡被汗水洇得模糊了,但最重要的那幾行字,依舊清清楚楚——

  「倭國遣使入上京,攜國書見完顏吳乞買。倭使平經遠,言其國已滅高句麗,要求金國稱臣納貢,遣太子為質,各謀克設倭人監軍。完顏吳乞買拒之。倭使已去,去向不明。」

  史進的目光落在那五個字上——「已滅高句麗」。

  高句麗。

  那個在遼東半島存在了數百年的國家,雖然這些年已經衰落不堪,但好歹是一國。

  就這麼無聲無息地被滅了?

  連個響動都沒有傳出來?

  他的手輕輕敲著案沿,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暖閣里,公孫勝、朱武、吳用、宗穎、岳飛五人分坐兩側。

  面前的茶杯里都冒著熱氣,茶是新沏的,卻沒有一個人喝。

  「陛下,」宗穎率先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急切,「段景住這份軍報,臣已經看了三遍了。倭人這是趁火打劫,看準了金國新敗,想從金國身上咬一塊肉下來。」

  史進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將那軍報放在案上,目光掃過在場五人。

  「諸位都看過了。說說吧。」

  公孫勝拂塵輕擺,率先開口:「陛下,貧道以為,此事倒未必是壞事。」

  宗穎的眉頭微微一皺:「國師此言何意?倭人滅了高句麗,又逼降金國,這如何不是壞事?」

  公孫勝微微一笑,那張清癯的臉上帶著一絲說不出的從容:「宗太尉莫急。貧道的意思是,倭人此舉,正好給了我們一個機會。」

  他站起身,走到暖閣中央,拂塵指向北方:

  「金國現在是什麼處境?主力盡喪,精銳盡失,完顏吳乞買病入膏肓,完顏兀朮手裡撐死了不過兩三萬人。倭人這一逼,等於是在金國的傷口上又撒了一把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以貧道之見,金國不可能同時應付兩面。他們要麼降倭,要麼全力抗倭。無論選哪一條,對我們來說——都是好事。」

  宗穎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國師的意思是,坐山觀虎鬥?」

  「正是。」公孫勝點了點頭,「金人若降倭,那就是自取其辱,從此在遼東再無威信可言,漢兒軍、渤海人、奚人、契丹人,誰還肯替他們賣命?金人若抗倭,那就更好了——讓他們先打,打到兩敗俱傷,我大梁再以逸待勞,一舉兩得。」

  宗穎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國師此策,臣以為不妥。」他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凝重,「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話是不錯。可萬一倭人真的吞了金國呢?倭人能滅高句麗,說明他們的水軍不容小覷。若再得了遼東的地盤——到那時候,咱們還能做黃雀嗎?」

  公孫勝的拂塵微微一頓。

  殿中,一時安靜下來。

  史進的目光轉向吳用。

  「中令相公,你怎麼看?」

  吳用放下羽扇,站起身,走到那張巨大的輿圖前。

  他的手指點在遼東的位置上,緩緩划過那片廣袤的土地。

  「陛下,」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晰入耳,「臣以為,宗太尉慮得有理。倭人此次遣使,名為逼降,實為試探。他們在試探金國的虛實,也在試探我大梁的反應。」

  他收回手,轉過身,目光直視史進:

  「而且,臣擔心一件事。」

  史進看著他:「什麼事?」

  吳用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只有暖閣中幾人能聞:


  「倭人能派人去上京,難道就不能派人去蒙古?去西夏?」

  此言一出,殿中驟然一靜。

  那靜不是沉默,是某種沉重到幾乎凝成實質的東西,壓在每個人心頭。

  「中令相公的意思是——」宗穎的聲音有些發澀,「倭人可能聯合蒙古和西夏,兩面夾擊我大梁?」

  吳用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著輿圖上那片廣袤的草原,望著那些標註著「蒙古諸部」的空白地帶,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合不勒這個人,宗太尉是知道的。在殺胡坡,他只是敗了,主力並未遭到損失。」吳用繼續說著,聲音依舊很輕,「而且他不是對金國,對我大梁沒有想法,是因為金國還在。金國若亡了,到那時候——」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到那時候,蒙古人的鐵騎,就會像潮水一樣涌過來。

  殿中,又是一陣沉默。

  史進的目光轉向岳飛。

  從進來之後,岳飛就一直沒有說話。他只是坐在那裡,望著面前那杯茶,一動不動。那張被北風吹得粗糙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鵬舉,」史進開口,「你怎麼不說話?」

  岳飛抬起頭。

  那雙眼睛,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沉靜。

  「陛下,」他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穩,「臣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岳飛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遼東的位置上,然後緩緩向西移動,划過草原,划過西夏,最後落在大梁的西北邊境上。

  「金國一定不會屈從倭寇。」

  宗穎的眉頭一挑:「岳樞密為何如此肯定?」

  岳飛的目光依舊落在輿圖上,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因為完顏吳乞買是阿骨打的弟弟。阿骨打當年在出河店以三千破十萬,在護步答崗以兩萬破七十萬——這樣的人,他的弟弟,不會跪著死。」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金人現在雖然敗了,但他們的骨頭還沒斷。倭人要他們稱臣納貢,要他們遣太子為質,要在各謀克設監軍——這已經不是逼降了,這是要亡他們的國,滅他們的種。完顏吳乞買不會答應,完顏兀朮也不會答應。」

  宗穎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

  岳飛沒有給他機會。他繼續說著,聲音依舊很平:

  「所以,倭人此去,空手而歸是必然的。下一步,倭人就會對金國用兵。」

  史進問:「金人能擋得住倭寇嗎?」

  岳飛沉默片刻,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擋不住。」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每個人心裡,「金國沒有主力精銳。倭人能滅高句麗,至少能動用十萬以上的兵力,金國要防我大梁,還要防蒙古,現在又要防倭人——三面受敵,就算完顏兀朮是天縱奇才,也撐不了多久。」

  「那金國就完了?」宗穎問。

  岳飛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輿圖,望著那片即將被戰火點燃的土地,一動不動。

  良久。

  史進終於開口。

  「鵬舉,你的意思是——我大梁應當先南下滅明,而不是北上滅金?」

  岳飛轉過身,面對史進。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此刻滿是鄭重。

  「陛下,臣以為,現在北上滅金,時機不對。」

  史進看著他:「說下去。」

  岳飛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倭人一旦對金國用兵,金國如果不敵,必然西撤,無論倭人有沒有勾結蒙古,蒙古這個時候都會進來劫掠。到那時候,遼東就是一盤亂棋——金人、倭人、蒙古人,三方攪在一起,誰都別想輕易抽身。」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划過:

  「而我大梁,只需守住榆關、錦州一線,守住大同、延安一線,以逸待勞,坐觀其變。待他們三方打得筋疲力盡,我軍再大舉東進——遼東,就是囊中之物。」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史進:

  「但要做到這一點,必須先安定後方。」


  史進的目光微微一閃:「後方?」

  「江南。」岳飛一字一句,「方臘。」

  史進轉向朱武。

  「朱相,你怎麼看?」

  「陛下,」朱武抬起頭,他的聲音沉穩如常,「臣以為,岳樞密所言,老成謀國。」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從遼東緩緩南下,划過渤海,划過山東,最後落在長江以南那片廣袤的土地上。

  「我大梁現在的糧草軍械,大部分已經集結到了江州和徐州。這是為南征準備的。若此時突然掉頭北上,糧草轉運需要時間,兵力調動需要時間,等一切都準備好,金國那邊是什麼局面,誰也說不準。」

  他收回手,目光直視史進:

  「而且,臣擔心一件事——若我軍北上滅金,方臘在後方會不會有異動?」

  宗穎的眉頭一挑:「方臘?他敢?」

  朱武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靜如水,卻讓宗穎的脊背微微一凜。

  「宗太尉,方臘雖然不敢主動進攻我大梁,但他可以趁我大梁主力北上的時候,收留流民,擴充軍隊,加固城防。等我大梁滅金回來,面對的就不是現在的方臘了。」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鋒利起來:

  「到那時候,南征的難度,會比現在大十倍。」朱武道:「臣主張先滅方臘,同時嚴令韓世忠、劉錡緊盯遼東的戰局,有機會韓世忠就出擊,沒有機會就養精蓄銳,等滅了方臘之後,全力北上。」

  史進沉默半晌,忽然點名:「鵬舉——」

  「臣在!」

  史進道:「征討方臘由你主持全局。」

  岳飛單膝跪地,抱拳過頭,一字一句,像釘子釘進青磚:

  「臣,領旨。」

  史進道:「你現在是準備,要準備得一擊必勝,但是這一擊不要出手,等方天定來了之後,再做決斷。」

  「臣明白!」

  「能不殺人就不殺人,這是統一江南最快的辦法。」

  窗外,夜色正濃。

  遠處,隱約傳來雞鳴聲,第一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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