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0章 方天定的挑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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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霧散盡的時候,洛陽城南的官道已經籠罩在一片金燦燦的日光里。

  岳飛走在方天定身側,兩人並肩而行。

  身後,二十名御林軍騎兵和二十名明軍親兵各成一隊,甲葉碰撞的細碎聲響在清晨的空氣中格外清晰。

  更遠處,洛陽城的輪廓已經清晰可見——城牆在日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城頭上那面「梁」字大旗在微風中輕輕翻卷。

  「岳帥,」方天定忽然開口:「錦屏山你只用了兩個時辰,就把察哥的十萬大軍打垮了,怎麼打的?」

  岳飛沉默片刻。

  官道兩旁的行道樹在風中沙沙作響,幾片去歲的枯葉從枝頭飄落,在兩人身側打著旋兒。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很平:「先派前鋒在大同城外佯攻了三天,讓察哥以為我要攻城。第四天夜裡,主力突然轉向,夜襲錦屏山。」

  方天定的眼睛微微一亮:「佯攻?那他沒看出來?」

  「看出來了。」岳飛的嘴角微微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但他以為我看不出他看出來了。」

  方天定愣了一下。

  他停下腳步,看著岳飛,看著這張在晨光里顯得格外平靜的臉。

  片刻之後,他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很響,在空曠的官道上迴蕩,驚起路邊樹上的幾隻鳥雀,連身後那些明軍親兵都忍不住抬頭張望。

  「好!」方天定一拍大腿,那巴掌拍在甲冑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好一個『他以為我看不出他看出來了』!岳帥,你這一手,高明!」

  岳飛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一笑。

  方天定笑夠了,收起笑容,看著岳飛,目光里多了一絲鄭重。

  他重新邁開步子,與岳飛並肩向前,聲音放低了些:「岳帥,我聽說你們大梁的將士,每人都有田?」

  岳飛點了點頭,步伐不緊不慢:「不是大梁將士有田,而是我大梁百姓人人有田。從軍者免除所有稅負,並且朝廷會指派他的鄰居替他無償耕種。如果為國捐軀,田不收回,由妻子父母繼承。」

  方天定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記得,當初他們大明也是分田的。

  那時候,他們從睦州起兵,一路勢如破竹。

  百姓們提著酒漿,捧著乾糧,在路邊夾道相迎。

  那些面黃肌瘦的臉上,滿是淚水和笑容。

  他們說——「聖公來了,咱們有飯吃了。」

  那時候的明軍,是真正的不敗之師。

  杭州城下,宋軍望風而潰;

  婺州城中,守將開城投降。

  所過之處,百姓簞食壺漿。

  因為每個人都有田,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在為什麼而戰——不是為了皇帝的江山,是為了自家的那一畝三分地。

  可惜後來……

  他沒有往下想。

  那些事,想起來太疼。

  「岳帥,」方天定的聲音忽然變了調,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聽說你的同胞兄弟被發配滄州十年,是否屬實?」

  岳飛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正是。」

  方天定看了一眼身後的鄭彪和石寶,嘴角微微勾起。

  鄭彪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石寶面無表情,只是握緊了腰間的劈風刀柄。

  「什麼罪過?」方天定問,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堂堂岳帥的兄弟,就不能通融通融嗎?」

  岳飛一聽方天定的話,知道他動機不良,站住了腳步,看著方天定。

  官道上的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捲起他素羅袍的一角。

  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此刻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卻直視著方天定,一動不動。

  「方將軍,」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像釘子釘進青磚,「在我大梁,人人都要守法。這是不容置疑的。」

  方天定的笑容僵在臉上。

  深吸一口氣,那笑容重新浮上臉龐,卻比方才淡了許多,也勉強了許多:「岳帥說的是。說的是。」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轉過身,繼續向前走去。


  岳飛也沒有說話,只是跟在他身側,兩人並肩而行,之間卻隔了一道看不見的牆。

  城牆越來越近。

  城門洞裡,行人來來往往。挑擔的貨郎、趕車的農夫、牽著孩子的婦人,在晨光中匯成一片嘈雜的人聲。

  守城的士卒認得岳飛,遠遠地便挺直了腰杆,手中的長槍握得筆直。

  方天定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抬起頭,望著那座城門,望著城頭上那面在風中獵獵的「梁」字大旗,望著城牆上那些斑駁的磚石。

  「方將軍,請。」岳飛側身一讓。

  方天定點了點頭,大步走進了城門洞。

  城內比城外更熱鬧。

  街巷兩旁,店鋪鱗次櫛比。布莊、糧鋪、酒肆、茶樓,一家挨著一家,招牌在風中輕輕搖晃。

  賣炊餅的漢子扯著嗓子吆喝,打鐵的鋪子裡傳來叮叮噹噹的錘聲,幾個半大孩子在人群中鑽來鑽去,笑鬧聲和著街邊的叫賣聲,匯成一片繁華的喧鬧。

  方天定看著這一切,一言不發。

  他看見路旁的茶館裡,幾個老者正圍坐在一起,面前擺著棋盤,旁邊放著茶碗,悠閒地下著棋。

  他看見一個婦人牽著孩子從布莊裡出來,孩子手裡攥著一串糖葫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他看見兩個挑著擔子的貨郎在街邊歇腳,你遞我一根煙,我遞你一碗水,說說笑笑,像多年的老友。

  這些人臉上,沒有他熟悉的那種惶恐。

  沒有那種見了官兵就低頭、見了衙役就躲閃的瑟縮。

  他們走路時昂著頭,說話時聲音敞亮,笑的時候毫無顧忌。

  「岳帥,」方天定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們大梁的百姓,日子都過得這麼好?」

  岳飛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行人,看著那些在街邊閒聊的老者,看著那些在巷口追逐嬉戲的孩子,沉默片刻,然後緩緩道:「有田種,有飯吃,有衣穿,有房住——這就是好日子。我大梁的百姓,日子不算富裕,但能吃飽穿暖,不用擔心明天會不會餓死,不用擔心今年的收成夠不夠交租。」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方天定臉上:「這,就是好日子。」

  方天定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睦州。

  想起了那些面黃肌瘦的百姓,想起了那些在路旁夾道歡迎的人群,想起了那些淚水和笑容。

  那時候,他們也以為,好日子來了。

  可是後來呢?

  他沒有往下想。

  皇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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