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5章 燕京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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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京城頭,那面黑狼大纛終於在午後的日光下轟然倒下。

  韓世忠勒馬立於城南土丘之上,望著那面旗幟緩緩墜落,望著城頭上湧起的赤色浪潮,望著那面「梁」字大旗在硝煙中緩緩升起。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那雙眼睛,卻微微泛紅。

  「韓帥。」吳用策馬上前,與他並轡而立,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顫抖,「燕京……拿下來了。」

  韓世忠沒有說話。

  他只是望著那座城池,望著那些正在城頭歡呼的士卒,望著那些從城門洞湧出的、黑壓壓的梁軍將士。

  城門口,魯智深騎在馬上,那根六十二斤的水磨鑌鐵禪杖橫擔在鞍上,渾身浴血,卻咧著嘴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白牙。

  他身邊,武松提著那對已經卷刃的戒刀,刀尖還在往下滴血,卻站得筆直,像一尊從血池裡走出來的殺神。

  李逵光著膀子,兩柄板斧扛在肩上,腰間掛著三顆人頭,正朝城裡吐唾沫:「奶奶的,今日裡殺得過癮啊!」

  呼延灼、索超、孫立、花榮等人陸續從城門出來,個個渾身浴血,甲冑殘破,卻人人臉上帶著笑。

  那笑容,比任何言語都響亮。

  「韓帥!」魯智深策馬上丘,在韓世忠面前勒住戰馬,聲如洪鐘,「燕京拿下來了!八萬金狗,死的死,俘的俘!完顏阿魯補那廝穿著完顏兀朮的甲冑,洒家以為他是完顏兀朮,就追了上去,沒成想是他,不是完顏兀朮,可是洒家也不能讓他走了,一拳一腳,將他打翻在地,活捉了回來。」

  「魯師兄,」韓世忠終於笑了:「辛苦了。」

  魯智深搖了搖頭:「辛苦什麼辛苦?都是兄弟們用命!」

  韓世忠點了點頭:「傳令,大軍退出燕京城,在城外紮營,城中只留兩千人駐防,嚴格執行陛下定下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隨後,他催動戰馬,緩緩向城門走去。

  馬蹄踏過護城河上的吊橋,踏過城門洞裡尚未清理乾淨的血跡,踏進那座他做夢都想踏進的城池。

  城內,街道上到處都是屍體。

  有金軍的,有簽軍的,有漢兒軍的,也有梁軍的。

  鮮血順著青石板縫隙流淌,在低洼處匯成一灘灘暗紅的血泊。

  梁軍士卒們正在清理戰場,把金軍屍體抬到城外,把己方戰死兄弟的遺體抬到一處空地,整齊排列。

  有人蹲在地上,從金軍屍體上拔出箭矢,在衣服上蹭乾淨血跡,插回自己的箭囊。

  有人抬著擔架,把重傷的兄弟往醫帳方向送。

  有人靠著牆根坐下,掏出乾糧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就睡著了。

  當他走到那座曾經是金軍元帥府的大宅前。

  宅門大開,裡面傳來陣陣歡呼聲。

  他翻身下馬,大步走進宅門。

  院子裡,呼延灼、索超、孫立、花榮等一干將領正圍在一起,中間跪著一溜金軍俘虜。

  當先一人,披頭散髮,甲冑殘破,卻依舊跪得筆直,臉上滿是血污,看不清長相。

  「韓帥!」呼延灼迎上來,抱拳道,「這幾個,都是金狗的大將!」

  他一指當先那人:「耶律馬五!金國的金吾衛上將軍!」

  又一指旁邊那個:「蒲察世傑!金國的猛安!」

  再一指:「仆散渾坦!也是猛安!」

  最後指著那個披頭散髮的:「大撻不野!燕京留守!」

  韓世忠的目光緩緩掃過那幾張臉。

  耶律馬五低著頭,一言不發。

  蒲察世傑滿臉血污,卻依舊昂著頭,死死盯著他。

  仆散渾坦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大撻不野跪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具屍體。

  韓世忠的目光落在大撻不野臉上。

  「大撻不野。」他開口,聲音不高,「完顏兀朮呢?」

  大撻不野抬起頭。

  那張臉上,滿是血污,卻掩不住那雙眼睛裡的仇恨。

  「跑了。」他的聲音中滿是得意,「四殿下跑了。你們抓不住他。」


  韓世忠的眉頭微微一動,忽然想起方才魯智深的話:

  「跑了?」

  「跑了。」大撻不野的嘴角勾起一絲獰笑,「完顏阿魯補換上了四殿下的甲冑,引開了你們的人。等你們反應過來的時候,四殿下已經出城了。」

  韓世忠沉默了。

  他轉過身,望向城北方向。

  那裡,煙塵已經散盡,只剩下灰濛濛的天際線。

  「韓常呢?劉豫呢?陳希真呢?」他問。

  大撻不野低下頭去,沒有說話。

  「韓帥。」吳用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完顏兀朮跑了,要不要追?」

  韓世忠搖了搖頭。

  「追不上。」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完顏撻懶在榆關,一定會接應他。」

  他頓了頓。

  「況且,咱們的人,也該歇歇了。」

  吳用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韓帥說得是。」

  韓世忠轉過身,目光掃過院中眾人。

  「傳令——各營收兵,清點戰果。陣亡的兄弟,好生收斂。受傷的兄弟,好生醫治。俘虜——押下去,好生看管,等候發落。」

  眾將同時抱拳:「得令!」

  城北,五十里外。

  完顏兀朮勒住戰馬,回頭望去。

  燕京城的方向,火光沖天。

  那火光在午後的日光下依舊刺目,像一把燒紅的刀,狠狠捅進他的心裡。

  「殿下。」韓常策馬上來,聲音艱澀,「走吧。再不走,梁狗追上來就走不了,阿魯補的的心意就白費了!」

  完顏兀朮沒有說話。

  他只是望著那片火光,望著那座他守了多年的城池,望著那些他帶不走的將士。

  眼眶裡,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在打轉。

  「阿魯補……」他的聲音沙啞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本帥……本帥對不住你。」

  韓常低下頭去。

  劉豫、陳希真、劉廣等一眾金宋將領站在身後,一言不發。

  良久。

  完顏兀朮終于勒轉馬頭。

  「走。」

  兩萬多殘兵——一路之上匯聚起來——沿著官道向北疾行。

  馬蹄聲在空曠的原野上迴蕩,顯得格外淒涼。

  榆關方向,煙塵滾滾。

  那是完顏撻懶的接應騎兵。

  完顏兀朮望著那片越來越近的煙塵,望著那面在風中獵獵的黑底海東青大纛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嚼了黃連。

  「本帥……一定會回來的。」他輕聲說,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一定。」

  燕京城內,元帥府。

  韓世忠坐在主位上。

  吳用、魯智深、呼延灼、武松、索超、孫立、花榮、李逵、張清、瓊英、杜壆、孫安、袁朗、方傑、鄧元覺、石寶、司行方等一干將領分坐兩側。

  韓世忠顯得有些疲憊的道:「諸位將軍,這一戰我軍雖然勝了,但是我軍的傷亡也是巨大的。徐寧將軍、卞祥將軍,楊春將軍、單廷珪將軍、魏定國將軍,都殞命沙場,為國捐軀了,而且這一戰我軍並沒有能全殲金軍,十二萬金軍,陣斬與被俘,只有八萬多人,還有三萬多人逃走了,而且完顏兀朮也逃走了。現在只能說,我們占領了燕京,小勝一場,要說大獲全勝,恐怕是不夠的。」

  吳用心中暗道:「這個韓良臣,不僅會用兵,更是會馭兵。最難馭的兵都是取得了重要戰績的兵。而這個時候,良臣潑一潑他們的冷水,恰到好處。」

  韓世忠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扇。

  午後的陽光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出一道道被歲月和風霜刻下的溝壑。

  「傳令——」他的聲音從窗口飄來,很輕,卻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將陣亡兄弟的名單,謄抄三份。一份送洛陽,一份存檔,一份——留給我。」

  「陣亡兄弟的遺骨,能尋回的,都尋回來。棺木裝殮,寫明姓名、籍貫、陣亡地點。派人護送回鄉,交給他們的家人。」


  「陣亡兄弟的家屬,按朝廷規制,發放撫恤。一文不少。誰敢做手腳,我韓世忠第一個饒不了他。」

  眾將同時起身,抱拳躬身:

  「得令!」

  那聲音整齊有力,在府中迴蕩。

  窗外,午後的陽光正好。

  遠處,燕京城的街巷裡,梁軍士卒正在清理戰場,正在抬走屍體,正在救治傷兵。

  那畫面,慘烈而平靜。

  日頭偏西的時候,又一匹快馬從南門飛馳而入。

  那騎士渾身塵土,臉上汗與灰混成一團,背上插著三根紅色翎羽——那是八百里加急的標誌。

  「報——!」那騎士幾乎是滾下馬背,踉蹌著撲到元帥府門前,「陛下聖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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