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4章 鬼臉兒的毒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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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元帥盧府。

  夜已經深了。

  後院的燈籠熄了大半,只剩下廊下那兩盞還亮著,昏黃的光暈在青磚地面上鋪開一小片,之外便是濃得化不開的墨色。

  盧俊義坐在書房裡,已經坐了一個時辰。

  案上的燭台燃盡了兩根蠟燭,燭淚凝固成一小堆白色的疙瘩,像兩隻死去的飛蛾。

  他已經知道史進任命裴宣為制勘官去陳州查案。

  裴宣。

  那個鐵面無私、六親不認的裴宣。

  當年在梁山,他就是掌管刑罰的。

  不管是誰,犯了法,落到他手裡,沒有能逃脫的。

  就算是當初有宋江罩著的李逵,見了裴宣也是繞路走。

  這個人,現在要去陳州了。

  去查張誠的案子。

  去查那些惡少。

  去查——

  盧俊義不知道那兩個被裴宣找到的「瘋子」現在怎麼樣了。

  也不知道裴宣能從他們嘴裡問出什麼。

  更不知道李應在陳州做的那些事,有沒有留下什麼漏洞。

  他只知道,裴宣去了,一切就都懸了。

  窗外傳來腳步聲。

  很輕,卻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盧俊義抬起頭。

  「大帥。」老管家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杜侍郎來了。」

  盧俊義的眼睛微微一亮。

  「讓他進來。」

  片刻,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一道身影閃了進來。

  那人四十出頭,生得一張青灰色的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很薄,整張臉看起來像一張鬼臉——江湖人稱「鬼臉兒」杜興。

  他是梁山的老人。

  上梁山之前,他是李應的管家。

  現在,他是禮部侍郎,也是盧俊義和李應之間的聯繫人。

  杜興進門後,反手將門關上,插上門閂,然後走到盧俊義面前,躬身行禮:

  「大帥。」

  盧俊義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杜興沒有坐。

  他只是站在那裡,目光落在盧俊義臉上。

  「大帥,您叫我來,是為了裴尚書去陳州的事?」

  盧俊義點了點頭。

  杜興道:「大帥,陛下的態度,比咱們想的要硬。」

  盧俊義沒有說話。

  杜興繼續道:

  「裴宣這個人,大帥是知道的。鐵面無私,六親不認。他要是查到了什麼,絕不會替任何人遮掩。」

  盧俊義的臉色沉了下去。

  「那兩個瘋子,已經被他提走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瘋子的話,能作數嗎?」

  杜興搖了搖頭。

  「大帥,瘋子的話作不作數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的話,陛下會信。」

  盧俊義的手,緩緩握緊了椅子的扶手。

  「那怎麼辦?」

  杜興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窗縫,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黑沉沉的,什麼也沒有。

  他關好窗,走回盧俊義面前,壓低聲音:

  「大帥,下官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盧俊義看著他。

  「兄弟有話,但說無妨。」

  這一聲「兄弟」,讓杜興的臉上微微一動。

  那張鬼臉上,閃過一絲極複雜的東西——有感動,有惶恐,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了:

  「大帥,一個監鎮,一個平頭百姓,還不足以讓陛下對不準買賣土地的國策改弦更張。」

  盧俊義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的意思是——」

  杜興的目光直視著他,一字一句:

  「必須讓一兩個統兵大員卷進來。」

  統兵大員。

  那四個字,像四枚釘子,同時釘進盧俊義的心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杜興。

  良久。

  他沒有回頭,聲音從窗口飄來:

  「卷誰?」

  杜興走到他身後,壓低聲音:

  「岳翻。」

  盧俊義猛地轉過身。

  他看著杜興,看著這張在燭光下顯得格外陰森的鬼臉,看著這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岳翻?」他的聲音有些發抖,「岳飛的親兄弟?」

  杜興點了點頭。

  「正是。」

  盧俊義的呼吸急促起來。

  岳翻。

  北伐西路軍都統制岳飛的同胞兄弟。

  現任西路軍後軍統制,在岳飛麾下,也算是一員猛將。

  若是把這個人卷進來——

  「怎麼卷?」盧俊義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杜興的聲音依舊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岳翻的妻族,在濟州有田產。」

  盧俊義的眼睛微微一亮。

  杜興繼續道:

  「那些田產,原本不多。但岳翻的妻弟,是個貪得無厭之輩,只要能唆使他將一部分百姓的土地收到他的手裡,看陛下如何處置?處置了,怎麼面對鵬舉?不處置,這國策不就翻了嗎?」

  盧俊義的眉頭緊緊擰起。

  「可岳翻的妻弟買地,跟岳翻有什麼關係?與岳飛就更沒有關係了。」

  杜興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卻讓盧俊義的脊背微微一涼。

  「既然是親戚,就能把岳翻拖下來,只要岳翻進來了,岳飛想要全身而退就不容易了。」杜興湊近盧俊義,輕輕的道:「如果民間再有傳言,『原來岳帥在前方衝鋒殺賊,是保護陛下在後方整頓他們的家人啊』。陛下不在乎人心的相背,難道還不在乎軍心相背嗎?」

  盧俊義聽了杜興的話,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望著那跳動的燭火,望著那一點點燃盡的蠟燭,望著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岳飛。

  那是大梁的頂樑柱。

  北伐的大將。

  並且剛剛立下了大功。

  若是把他卷進來——

  「大帥。」杜興的聲音打斷了盧俊義的思緒。

  盧俊義抬起頭。

  杜興看著他,目光坦然:

  「下官知道,這麼做,有風險。但大帥想一想——若不這麼做,咱們就真的沒有退路了。」

  他頓了頓。

  「裴宣不日要重返陳州,他查到什麼,只是時間問題。等他查到了李侍郎,查到了大帥——到那時候,咱們所有人,是什麼結果,就真的不好說了。」

  盧俊義的手,緩緩握緊了椅子的扶手。

  那扶手是上好的楠木,在他手裡卻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良久。

  他終於開口。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你去趟陳州,將咱們商議的事告訴李應,讓他想想辦法——」

  他頓了頓。

  「把岳翻的妻弟,拖下來。」

  杜興躬身行禮:

  「下官遵命。」

  他轉身要走。

  「等等。」盧俊義叫住他。

  杜興回頭。

  盧俊義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目光複雜得很——有決絕,有擔憂,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算了,你還是不要親自去了,太顯眼。」他的聲音很輕,「派個心腹去。要可靠的人。」


  杜興點了點頭。

  「下官明白。」

  他再次轉身,輕輕拉開門,閃身出去。

  那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像鬼魅一樣,無聲無息。

  書房裡,只剩下盧俊義一人。

  他依舊坐在那裡,望著那扇已經合攏的門,望著那跳動的燭火,望著窗外那片越來越沉的夜色。

  很久很久。

  久到蠟燭燃盡,最後一絲光亮熄滅。

  黑暗中,他忽然開口。

  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鵬舉,為了大梁的長治久安……也只好為難為難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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