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換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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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開門進屋,幾天沒見的徐慧真正坐在桌前,桌上攤著那幾本磨得發亮的筆記本,她手裡握著一支毛筆,筆尖懸在紙上,卻一個字也沒寫,只是怔怔地望著跳動的燈花。

  聽見動靜,她像是被驚醒一般,慌忙抬手抹了把臉,轉過身時,臉上已經帶上了熟悉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勉強:「回來了?路上累壞了吧?吃飯沒?灶上還溫著水,我去給你下碗面。」

  「吃過了,火車上買了兩個窩頭。」 李天佑放下沉甸甸的行李,行李包上還沾著河北鄉下的泥土。他走到她身邊,煤油燈的光影里,他清楚地看見她眼角未乾的淚痕,還有微微泛紅的眼眶。

  兩人就那樣站著,沉默了一會兒。屋裡只有燈花 「噼啪」 作響的聲音,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工作...... 找得怎麼樣了?」 李天佑先打破沉默,聲音放得很輕,怕觸碰到她的痛處。

  徐慧真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筆記本泛黃的頁角,那頁紙上還記著當年四季鮮剛開業時的進貨清單。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卻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委屈:

  「天佑,我十六歲就能撐起我爹留下的那個酒坊。從去鄉下收糧食、釀酒,到在店裡算帳、招呼客人,就連對付那些地痞流氓,我都沒怕過。後來咱們開四季鮮,最難的時候,一天只睡三四個鐘頭,既要琢磨新菜譜,又要應對各種檢查,我也沒喊過累。」

  她頓了頓,吸了吸鼻子,聲音帶上了一絲哽咽:「可是現在,我放下身段,去問掃大街的工作,人家都嫌我成分不好,不要我。我這一雙手,能把一個小酒館做成南鑼鼓巷的招牌,現在卻連一份能餬口的活計都找不到......」

  李天佑在她面前慢慢蹲下來,握住她的手。那雙手曾經撥算盤珠子飛快,曾經揉面、記帳、打理飯館井井有條,如今卻冰涼刺骨,還有些不受控制地發抖。

  他能感受到她掌心的粗糙和薄繭,那是歲月和辛勞留下的印記。

  「不是你的錯。」 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眼神堅定而溫柔,「是這個世道的問題,不是你的錯。你已經做得很好了,真的。」

  積攢了半個月的委屈和不甘,在這一刻終於決堤。徐慧真再也忍不住,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掉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壓抑的、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嗚咽,像是怕驚擾了深夜的寧靜。她捂住嘴,肩膀劇烈地顫抖,所有的堅強和體面,在最親近的人面前,轟然崩塌。

  李天佑站起來,輕輕把她摟進懷裡。她在他懷裡哭得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襟,也揪著他的心。

  他拍著她的背,一遍遍地輕聲安慰,心裡卻像壓了一塊巨石,又悶又疼。

  哭夠了,徐慧真擦乾眼淚,起身去灶房燒水。李天佑坐在堂屋裡,拿起她攤在桌上的筆記本,一本本翻開。

  裡頭記的不只是密密麻麻的菜譜和帳目,還有這些年的人情往來:

  東胡同張大爺過六十大壽訂了兩桌席,西廂房王大嫂家孩子滿月要送二十個紅蛋,工具機廠工會周末聚餐需要預留包間,就連哪個客人不吃香菜、哪個孩子愛吃甜口,她都一一記在上面。一筆一筆,都是這個飯館、這個家,在北京城紮下的根,滿是煙火氣和人情味。

  徐慧真端著一盆熱水進來時,眼睛還腫著,但神色已經平靜了許多。她把水盆放在桌上,讓李天佑洗手暖身,自己則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猶豫了很久,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有件事得跟你說,可能...... 有點麻煩。」

  李天佑抬起頭,看著她。

  「前天秦淮如下班回來,臉色不太好。」 徐慧真聲音壓得很低,「她說醫院裡頭最近在搞『清理階級隊伍』,查得很緊。有人在背後議論咱們家,說...... 說李家兩個老婆,不符合『革命化家庭』的要求,生活作風有問題。」

  李天佑握著毛巾的手猛地一頓,眼神沉了下來。

  「現在到處都講究『革命化家庭』,要求成分純、作風正。」 徐慧真的聲音帶著一絲擔憂,「咱們這樣,確實太扎眼了。秦淮如說,她們科室有個護士,就因為丈夫是舊軍官,沒犯任何錯,已經被調到洗衣房洗床單了,還被要求寫檢查。我擔心...... 擔心這事會影響到你,影響到孩子們。」

  「我知道。」 李天佑放下毛巾,合上筆記本,語氣凝重。

  他知道的,比徐慧真更多。這次去河北出差,他負責運送救災物資,接觸了不少當地的幹部和群眾。


  閒聊中,他聽說了很多讓人不安的事:有些工廠已經開始大規模 「排查歷史問題」,凡是成分不好、社會關係複雜的,都被列為重點審查對象;有些人家因為家裡有海外親戚,或是曾經在舊政府工作過,已經被工作組盯上,日子過得惶惶不可終日。

  風雨欲來,而他們家,幾乎每一點都可能成為被攻擊的靶子:兩個妻子的特殊家庭結構、徐慧真的小業主成分、他與錢叔那些身份各異的老友往來、甚至田丹那個被 「發配」 到檔案室的敏感職務...... 每一條,都可能在風口浪尖上掀起軒然大波。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呼嘯的風聲,呼呼的,捲起滿地落葉,拍打在窗戶紙上,發出 「嘩啦啦」 的聲響。今年的秋天來得格外早,才九月末,夜裡已經冷得需要加件厚衣裳,風裡帶著刺骨的寒意。

  李天佑起身走到窗邊,伸手關上窗戶。透過蒙著一層薄塵的玻璃,他看見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在風中劇烈搖晃,枝椏交錯,像一隻在黑暗中掙扎的手,想要抓住什麼,卻又無能為力。

  「慧真,」 他背對著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如果...... 我是說如果,有一天,咱們在北京待不下去了,必須離開這裡,你願意嗎?」

  徐慧真沒有立刻回答。屋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煤油燈的火焰在靜靜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射在牆上,忽明忽暗。

  許久,李天佑才聽見身後傳來她輕輕的聲音,平靜卻堅定:「你在哪兒,家在哪兒。北京也好,別處也罷,只要跟你和孩子們在一起,哪裡都是家。」

  李天佑緩緩轉過身。煤油燈柔和的光線下,徐慧真坐在那兒,腰杆挺得筆直,眼神清澈而堅定,就像當年那個十六歲就敢獨自撐起一間酒坊的姑娘,帶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

  只是,在那韌勁背後,他還看到了一些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恐懼,也不是退縮,而是一種深深的、認清了現實之後的疲憊,像一層薄霜,覆蓋在她眼底。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悠遠而蒼涼:「咚咚,咚咚 ——」

  三更天了。

  夜色更深,寒意更濃。李天佑看著眼前的妻子,心裡暗暗下定決心:無論將來遇到什麼風浪,他都要護著這個家,護著身邊的人,就算真的要離開,也要帶著他們,找到一處能安穩度日的地方。

  老槐樹的影子還在風中搖晃,但屋裡的燈光,卻依舊亮著,透著一股頑強的暖意,抵禦著這漫長而寒冷的秋夜。

  十一月的華北平原,清晨的霧霰像一層厚重的灰白紗幔,將通縣糧庫那幾排灰撲撲的庫房裹得嚴嚴實實。寒氣刺骨,呼出的白氣剛飄到空中就散了,地面結著一層薄冰,踩上去 「咯吱」 作響。

  李天佑站在解放卡車的踏板上,雙手插在厚實的工裝口袋裡,看著工人們頂著晨霧,將一袋袋沉甸甸的玉米扛上車隊。

  整整十輛卡車,一字排開,車斗用深藍色的帆布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鼓鼓囊囊的輪廓。寒風吹過,帆布獵獵作響,像是在訴說著此行的緊迫。

  「李隊,這批糧急得很。」 糧庫主任老張搓著凍得通紅的手,快步走過來,嘴裡哈出的白氣在晨光中凝成一小團,「上面下了死命令,說是要還蘇聯老大哥的債,月底前必須運到天津港,一天都不能耽誤。」

  李天佑點點頭,接過老張遞來的交接單。單據是印著 「通縣糧庫」 字樣的專用信紙,上面的字跡工整有力,一筆一划寫得清清楚楚:

  「一等黃玉米,50 噸,發往天津港第三碼頭,接收單位:中蘇貿易公司,運輸單位:北京市運輸公司第一車隊。」 落款處蓋著糧庫的鮮紅公章,日期是當天。

  他沒有立刻簽字,而是例行公事地走到其中一輛車旁,從腰間抽出隨身攜帶的鐵釺。鐵釺冰冷,帶著金屬的寒氣。

  他隨機選中一個靠後的麻袋,用鐵釺尖端輕輕捅破一個小口。金黃的玉米粒順著破口滾落下來,在朦朧的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顆顆飽滿,大小均勻。

  他彎腰抓了一把在手心,輕輕搓了搓,指尖傳來乾燥的觸感,沒有一絲潮濕或霉變的跡象,確實是上等好糧。

  「都是上等糧,你放心。」 老張在旁邊笑著說,語氣帶著幾分得意,「為了這批貨,我們庫特意清了最裡面的糧倉,一粒霉的、癟的都沒有,絕對能過蘇聯人的驗收。」

  裝車從凌晨四點就開始了,工人們呵著氣、搓著手,一趟趟往返於庫房和卡車之間,直到上午九點,最後一袋玉米被扛上車,帆布被牢牢繫緊,裝車工作才正式結束。


  十輛卡車組成的車隊浩浩蕩蕩駛出糧庫大門,引擎的轟鳴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李天佑坐在頭車的副駕駛座上,手裡緊緊攥著那張交接單,紙張邊緣被他捏得有些發皺。

  車窗外,華北平原的田野一片枯黃,收割後的玉米稈孤零零地立在地里,像一個個沉默的哨兵。

  偶爾能看到幾個佝僂的身影,在光禿禿的田地里仔細翻找著什麼,大概是在挖秋收時遺漏的紅薯根或土豆,他們的衣服單薄破舊,在寒風中瑟縮著,看得李天佑心裡沉甸甸的。

  車隊行駛了三個多小時,在武清縣外的一個岔路口停下休息。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只有幾棵枯樹孤零零地立在路邊。

  司機們紛紛跳下車,蹲在路邊啃著自帶的窩頭,就著隨身攜帶的鹹菜,低聲聊著天。李天佑藉口檢查車輛狀況,拿著扳手,慢悠悠地在車隊間轉悠。

  他心裡總有些不踏實,老張那過於熱情的態度,還有這批糧食 「還外債」 的特殊用途,都讓他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勁。

  走到第三輛車旁時,一陣壓低的說話聲順著風飄了過來,從庫房後面的土坡下傳來。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但在寂靜的午後,卻格外清晰。

  「...... 你確定沒問題?蘇聯人驗收嚴不嚴?」 一個陌生的男聲,帶著幾分遲疑。

  「能有什麼問題?」 這是糧庫保管員老王的聲音,李天佑早晨裝車時見過他,中等身材,臉上總是掛著一副憨厚的笑容,此刻語氣卻帶著幾分狡黠,

  「蘇聯人驗收也就隨便抽檢兩三袋,那麼多車,哪能那麼巧就抽到有問題的?就算真抽到了霉變的,咱們就說運輸途中受潮導致的,頂多扣點損耗,不影響大局。」

  「裡頭到底摻了多少霉的?」 陌生聲音追問,語氣里透著一絲急切。

  「一成左右吧。」 老王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盤算著什麼,「都是庫房最底下壓了好幾年的陳糧,好多都發霉結塊了,本來早就該銷毀的。這下好了,借著還外債的名義,帳上走一圈,這些破爛全清乾淨了,還能回籠一筆錢。」

  「那換下來的好糧呢?去哪了?」

  「昨晚後半夜就運走了。」 老王的聲音壓得更低,「還是老地方,城郊的那個私人糧站,帳目上就用這批霉變的頂上去,神不知鬼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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