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私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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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一被蘇聯人發現,把糧退回來怎麼辦?」

  「退回來才好呢。」 老王輕笑一聲,語氣里滿是算計,「到時候就說運輸出了問題,糧庫再『補發』一批,中間的差價...... 你懂的。」

  腳步聲響起,似乎是兩人要離開。李天佑心裡一驚,立刻蹲下身,假裝擰輪胎上的螺絲,手裡的扳手在輪轂上胡亂敲打著,發出 「叮叮噹噹」 的聲響,掩蓋自己的存在。

  他能感覺到心跳得飛快,胸口像有一面鼓在敲,手心瞬間冒出了冷汗,冰涼一片。

  等那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徹底消失在路的盡頭,李天佑才慢慢站起身。他靠在卡車冰冷的車廂上,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狂跳的心臟。

  剛才聽到的對話,像一顆炸雷在他腦海里炸開 ,用霉變的陳糧冒充一等好糧還外債,把真正的好糧偷偷運去私人糧站牟利,這簡直是膽大包天!

  他抬頭看了看天,正午的太陽掛在頭頂,卻沒什麼溫度,寒風依舊刺骨。路邊的枯樹在風中搖晃,發出 「嗚嗚」 的聲響,像是在為那些被挪用的好糧嘆息,也像是在為這片土地上挨餓的人們悲鳴。

  李天佑攥緊了手裡的扳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知道,這件事他不能不管,但在這個特殊的年代,揭發這種暗箱操作,無異於捅馬蜂窩,等待他的,可能是難以預料的風險。

  他慢慢走到車隊中間,看著那一排排蓋著帆布的卡車,仿佛能看到裡面那些混雜著霉變顆粒的玉米。

  這些糧食,本是國家用來償還外債的重要物資,卻被某些人當成了牟取私利的工具;而那些真正的好糧,本該用來救濟挨餓的百姓,卻被偷偷倒賣。想到這裡,李天佑心裡一陣翻湧,既有憤怒,也有深深的無力。

  司機們已經吃完了乾糧,開始陸續上車。李天佑定了定神,擦掉手心的冷汗,臉上恢復了平靜。

  他知道,現在不是衝動的時候,他需要冷靜下來,想辦法收集證據,揭露這件事的真相。他重新握緊了那張交接單,紙張上的 「一等黃玉米」 幾個字,此刻顯得格外刺眼。

  車隊再次出發,引擎的轟鳴聲在空曠的田野上迴蕩。李天佑坐在副駕駛座上,眼神堅定地望著前方的道路。

  他不知道這條路會通向何方,也不知道揭發真相後自己會面臨什麼,但他清楚,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哪怕前路布滿荊棘,他也必須走下去。

  下午四點的陽光斜斜掃過武清縣城外的土路,揚起一陣細碎的塵土後,漸漸沉了下去。車隊的十輛解放牌卡車依次停進城南頭的小停車場,輪胎碾過碎石子發出咯吱聲響,在空曠的場地里格外清晰。

  按上級規定,長途運輸需在此過夜休整,明早再繼續趕往天津港。

  李天佑跳下車,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腰,眉頭微蹙。他抬頭看了眼天色,又瞥了眼不遠處縣城方向的炊煙,轉身對跟車的幾名司機說:

  「剛才檢查時發現有輛車的剎車有點異響,貨物固定的繩索也得再緊一緊,今晚就在這停車場落腳,小陳你跟我去招待所開房間,其他人先簡單收拾下。」

  這話半真半假,車輛確實需要例行檢查,但他真正的目的,是要借著這個偏僻的停車場,查清心裡盤旋了一路的疑雲。

  這個小停車場三面挨著農田,另一面是道低矮的土牆,只有一盞掛在電線桿上的昏黃路燈,光線微弱得像快燃盡的蠟燭,勉強照亮場地中央一小塊地方。

  安頓好其他司機後,李天佑從駕駛室里摸出一把手電筒,掂了掂手裡的匕首,對年輕司機小陳說:

  「今天你開了一天車,累壞了吧?早點回招待所房間休息,我再徹底檢查下貨物固定情況,尤其是中間那輛車,怕路上顛鬆了,檢查完我就過去。」

  小陳年紀輕,跑長途沒幾次,確實已經疲憊不堪,聽了這話連忙點頭:「好嘞李哥,那你也別太折騰,早點休息。」

  說完便拿著行李,踩著昏暗的光影往不遠處的招待所走去,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夜色里。

  等小陳的身影徹底看不見了,李天佑立刻收斂了臉上的溫和,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他打開手電筒,光柱在黑暗中劈開一條通路,徑直走向車隊中間那輛卡車,正是白天老王負責裝車的那輛。

  他至今記得,裝車時老王那躲閃的眼神,還有那句 「路上小心點,別讓糧食受潮」 的多餘叮囑,當時只覺得奇怪,此刻想來,越發不對勁。

  李天佑攀上卡車車廂,帆布被夜風微微吹起一角,露出底下碼得整整齊齊的麻袋,每個麻袋都鼓鼓囊囊,表面印著 「通縣糧庫」 的字樣。


  他屏住呼吸,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割開中間一袋的封線,沒有發出太大聲響。「嘩啦啦 ——」 金黃的玉米粒順著裂口滾落下來,落在車廂底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他伸手抓了一把,湊到手電光下仔細端詳,表層的玉米粒顆顆金黃飽滿,色澤鮮亮,看起來完全是一等糧的模樣。

  但他沒有放鬆警惕,指尖輕輕撥開表層的玉米粒,底下的景象讓他瞳孔一縮,赫然混著不少灰黑色的顆粒,大小和玉米粒相近,卻失去了光澤,顯得暗沉粗糙。

  一股淡淡的霉變氣味順著夜風飄了過來,在冰冷的空氣中慢慢彌散,帶著一絲腐朽的腥氣,讓人心裡發悶。

  李天佑心裡咯噔一下,連忙又在旁邊割開兩袋,手法如出一轍:表層都是顆粒飽滿的好糧,往下翻幾厘米,便全是摻著的霉玉米。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摻霉玉米的比例大概在一成左右,和白天老王含糊其辭提到的 「一點點受潮」 剛好對上。

  可五十噸的糧食,一成就是五噸發霉的糧,這絕不是 「運輸途中受潮」 能解釋的,受潮發霉應該是局部的、不規則的,可這些霉玉米均勻地混在袋子底部,明顯是裝袋時就動了手腳,是人為摻進去的!

  他關掉手電筒,蹲在車廂里沉默了許久,夜風卷著農田裡的寒氣吹進車廂,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慢慢將割開的麻袋用繩子臨時紮好,輕輕跳下車,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了晃,心裡已經有了數:這裡面肯定有貓膩。

  第三天中午,車隊終於抵達天津港。遠遠望去,港口裡巨輪林立,起重機的吊臂在空中緩緩移動。

  蘇聯貨輪 「伏爾加號」 已經穩穩停靠在第三碼頭,船身上的紅色五星在陽光下格外醒目。碼頭上人來人往,搬運工人忙碌著裝卸貨物,空氣中混雜著海水的鹹味和柴油的氣味。

  驗收過程比李天佑想像的還要草率。兩個身著中山裝的蘇聯人,身後跟著一位戴眼鏡的翻譯,慢悠悠地走到車隊旁。

  他們沒有仔細檢查每輛車,只是隨意指了指,讓工人從不同卡車上隨機抽了五袋玉米。巧合的是,這五袋剛好都只抽到了表層的好糧。

  翻譯拿著檢測儀器看了看數據,機械地念著驗收報告:「含水率合格,雜質率合格,等級:一等。」 說完便準備遞上簽收單,讓中方帶隊幹部簽字。

  就在帶隊的貿易公司幹部拿起筆,準備簽下名字的瞬間,一個年輕的中國檢驗員忽然上前一步,眉頭緊鎖地說:「等等。」

  他約莫二十多歲,穿著藍色的檢驗制服,眼神堅定。話音落下,現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只見他走到最近的一輛卡車旁,從隨身的工具包里拿出一根細長的探糧器,用力將探糧器深深扎進一袋玉米的底部,直到整根探糧器都沒入麻袋,才緩緩抽了出來。

  探頭上赫然沾著幾顆灰黑色的顆粒,正是李天佑前夜見過的霉玉米。現場的氣氛一下子凝固了,原本嘈雜的碼頭似乎瞬間安靜下來,只能聽到遠處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

  兩個蘇聯人臉色立刻沉了下來,皺著眉交流了幾句,語氣顯得十分不悅。隨後,蘇聯代表通過翻譯冷冷地說:「加大抽檢比例,每輛車至少抽兩袋,必須檢查袋底。」

  工人不敢怠慢,連忙按照要求重新抽檢。這一次,抽檢的二十袋玉米里,有六袋都查出了霉變顆粒。

  蘇聯代表看著檢測結果,臉色更加難看,通過翻譯嚴肅地宣布:「不合格。根據合同約定,我方拒收全部貨物。由此產生的一切損失,包括滯港費、運輸費等,均由中方承擔。」

  帶隊的貿易公司幹部瞬間臉色慘白,手裡的筆 「啪」 地掉在地上,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周圍的人議論紛紛,眼神里滿是疑惑和不滿,李天佑站在人群中,不動聲色地看著這一切,心裡的疑雲更重了。

  車隊在天津港滯留了三天。這三天裡,李天佑一直暗中留意著這批玉米的下落。糧食被暫時存放在港口的臨時倉庫里,倉庫門口有兩名港務局的工作人員輪流看守,戒備比普通倉庫森嚴了不少。

  他幾次借著去倉庫附近查看車輛的名義,試圖打探些消息,但看守人員口風很嚴,只說是等待上級指示。

  第三天傍晚,無線電里終於傳來了指令:「原車原貨,返回出發地。」 李天佑和其他司機連忙準備出發,可當他拿到返程的交接單時,卻發現了不對勁。

  接收單位不再是出發時的 「通縣糧庫」,而是一個陌生的代號:「京郊七號儲備點」。他心裡咯噔一下,這個代號聽起來神秘兮兮的,不像是常規的糧庫編號。


  更蹊蹺的還在後面。返程路線並沒有按原路返回通縣,而是沿著京津公路一路向北。車隊在半夜時分抵達北京南郊,正當司機們以為要前往 「京郊七號儲備點」 時,車載無線電里突然傳來清晰的指令:

  「改變目的地,前往大興縣紅星公社倉庫,注意保持車隊整齊,避免中途停留。」

  夜色深沉,公路兩旁的樹木像鬼魅般掠過車窗。李天佑握著方向盤,眼神凝重地看著前方漆黑的道路。

  接收單位變了,路線也變了,這批摻了霉玉米的糧食,到底要被運到哪裡去?背後又隱藏著怎樣的秘密?他心裡充滿了疑問,只覺得這段蹊蹺的旅程,才剛剛進入關鍵環節。

  凌晨一點的大興縣郊,死寂得能聽見風穿過農田的嗚咽。車隊的車燈刺破濃重的夜色,緩緩駛入紅星公社倉庫的大門。

  這裡地處偏僻,四周是一望無際的黑沉沉的農田,只有倉庫大院裡亮著幾盞昏黃的白熾燈,光線勉強勾勒出幾排高大庫房的輪廓,更顯得此地陰森而神秘。

  車輪碾過院中的碎石路,發出沉悶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交接過程異常迅速,沒有繁瑣的核對流程,倉庫里匆匆走出幾個人,為首的是個穿著幹部服、面色冷峻的中年男人。

  他和李天佑車隊的帶隊幹部走到一旁,低聲交談了幾句,聲音壓得極低,只偶爾有 「儘快卸車」「保密」 之類的字眼飄進李天佑耳中。

  隨後,中年男人便揮了揮手,一群早已等候在旁的工人立刻上前,七手八腳地開始卸車。

  李天佑靠在自己的卡車旁,假裝檢查輪胎,眼角的餘光卻始終留意著倉庫的動靜。他發現,這個倉庫的規模遠超一個公社應有的儲備需求,幾排庫房連綿成片,院牆高達三米,頂端還拉著鐵絲網,透著一股戒備森嚴的氣息。

  更讓他起疑的是,院子西側還停著另外五輛卡車,車斗同樣用帆布蓋得嚴嚴實實,從地面留下的深深車轍印來看,車上裝載的必然是重貨,絕非普通物資。

  「李隊,你去哪?」 見李天佑轉身往倉庫後方走,一個司機隨口問道。

  「有點內急,找個地方方便。」 李天佑隨口應著,腳步不停,借著夜色的掩護,繞到了倉庫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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