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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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墳堆壘好後,李天佑將準備好的石碑立了起來。石碑是普通的青石板,上面刻著「錢公諱興中之墓」,字體是小石頭寫的,工整有力;落款是「孝子李天佑、孝媳徐慧真、孝女秦淮如率孫輩敬立」,刻字的師傅特意將字體刻得深一些,怕風吹雨打模糊了字跡。

  李天佑點燃了三炷香,插在墳前的香爐里,帶著家人對著墓碑深深鞠躬。「錢叔,您安息吧,我們會常來看您的。」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鄭重的承諾。

  處理完所有後事,回到四合院時,已是傍晚。夕陽的餘暉透過棗樹葉的縫隙,灑在院子裡,留下斑駁的光影。

  靈堂已經撤了,正堂里恢復了往日的模樣,但院子裡空蕩蕩的,少了那個總是坐在棗樹下搖著蒲扇、眯著眼睛曬太陽的身影,少了那個在孩子們放學時,會笑著遞上零食的身影,少了那個在家人遇到困難時,會沉著地出謀劃策的身影,顯得格外冷清。

  疲憊和悲傷席捲了每一個人。徐慧真往灶膛里添了點柴火,想燒點熱水,卻坐在灶前發起了呆,看著跳動的火苗,想起以前錢叔總在她做飯時,站在一旁給她打下手,說「慧真啊,火別太旺,菜容易糊」;

  秦淮如給孩子們洗了臉,看著孩子們紅腫的眼睛,心疼得不行,想起錢叔總說「孩子們要多吃點,長身體」;

  李天佑則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望著錢叔曾經坐過的那個位置,手裡拿著錢叔留下的那把蒲扇,扇面上的花紋已經有些模糊,卻還殘留著錢叔的氣息。

  但生活還要繼續。李天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走進屋裡。看到神情哀戚的家人,他啞著嗓子說:「都累了,早點歇著吧。錢叔走了,但他囑咐我們的話,我們都記在心裡,多存糧,照顧好老夥計們,撐起這個家。」

  他頓了頓,看著徐慧真和秦淮如,又看了看孩子們,眼神堅定,「這個家,以後還得靠我們自個兒撐起來,不能讓錢叔失望。」

  徐慧真和秦淮如點點頭,擦乾眼淚,開始收拾靈堂的遺留物品,香案、香爐、供品,一一歸置好。

  孩子們也默默地幫忙,二丫疊好孝服,小石頭收起哭喪棒,小丫則把錢叔留下的小物件,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木盒子裡,說要好好保存。

  院子裡的落葉被風吹得沙沙響,但沒有人再像以前那樣覺得蕭瑟,因為他們知道,錢叔留下的不僅僅是思念,還有支撐這個家的力量。

  街坊們私下裡議論起這事,沒有不挑大拇指的。楊嬸在胡同口和張大媽聊天時,豎起大拇指說:「李天佑這一家,真是這個,錢老頭無兒無女,可這身後事,辦得比多少有兒有女的都風光、都周到。從病倒到送終,端屎端尿,餵水餵飯,沒有一句怨言,這才是真正的仁義!」

  張大媽也連連點頭:「是啊,現在這年月,能做到這份上的,太少了。李天佑和徐慧真他們,那是真把老爺子當親爹一樣伺候、發送的,這樣的人家,難得啊!以後誰家有困難,他們肯定也會幫忙,跟他們做街坊,踏實!」

  秋風依舊蕭瑟,捲起院中最後的落葉,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錢叔曾經坐過的石墩旁。但在這個經歷了死別之痛的四合院裡,一種由責任、情義和堅韌凝聚而成的力量,正在悄然生長。

  李天佑一家擦乾眼淚,收拾好心情,準備迎接未來的生活。錢叔雖然走了,但他留下的叮囑,「手裡攥著糧食,心裡才不慌」,他留下的人脈,趙老倔、孫石頭、李算盤,還有黑皮和六指,以及他在這家裡留下的那份厚重的情感,那份跨越血緣的親情,將如同那棵老棗樹的根,深深紮根在這四合院裡,蔭庇著一代又一代人。

  夜裡,李天佑做了個夢,夢見錢叔坐在棗樹下,搖著蒲扇,笑著對他說:「天佑啊,我走了,你們要好好過日子。院子裡的棗樹明年還會結果,孩子們還會長大,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他想上前和錢叔說話,卻發現錢叔漸漸化作了一縷青煙,飄向了夜空,和星星融為一體。李天佑從夢裡醒來,窗外的月光正好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他摸了摸枕頭邊的蒲扇,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他知道,錢叔沒有離開,他一直都在,在這四合院裡,在家人的心裡,在每一個充滿希望的明天裡。

  1956年冬初錢叔的後事料理完畢,生活似乎又重新回到了軌道上,但四合院裡少了那個沉穩的身影,終究是空落落的。悲傷沉澱下來後,一些現實問題也需要提上日程。

  這日傍晚,吃過晚飯,孩子們各自回屋寫作業或玩耍,李天佑、徐慧真、秦淮如以及幫忙照看小寶的楊嬸,聚在了正房屋裡,商量錢叔留下的南門大街那處二進院子的事情。

  屋裡點著煤油燈,光線昏黃,映照著幾人神色各異的臉。炭盆里燒著蜂窩煤,發出輕微的嗶啵聲,帶來些許暖意。


  李天佑搓了搓手,率先開口,語氣沉穩:「錢叔走了,他留下的院子,咱們得商量個章程出來。錢叔臨終前說得明白,那院子是留給孩子們平分的,二丫、小石頭、小丫、承平、承安、小寶,人人有份。這是老爺子的心意,咱們得尊重。」

  徐慧真點了點頭,接口道:「是這麼個理兒。錢叔對孩子們沒得說,都是一視同仁。那院子雖說舊了點,地段是不錯的,好好拾掇拾掇,將來無論是住是租,都是個倚仗。」

  秦淮如也輕聲附和:「天佑哥,慧真姐,你們決定就好,我沒意見。」她在這件事上姿態放得很低。

  這時,一直摟著小寶、默默聽著的楊嬸,眼神閃爍了幾下,臉上堆起有些刻意的愁容,開口了,聲音帶著點兒試探和慫恿的意味:

  「天佑,慧真,淮如......按說呢,錢老哥這麼分配,那是天大的恩情,孩子們都該記著。」她先鋪墊了一句,然後話鋒一轉,「可是......我這心裡頭,一想到小寶,就......就揪得慌。」

  她說著,還把懵懂的小寶往懷裡緊了緊,眼圈似乎也有些紅了:「別的孩子,像承平、承安,那都是名正言順的李家血脈,是你們倆看向李天佑和徐慧真心尖上的肉。小寶呢,雖然......唉,但他們總歸是姓里,在一個戶口本上......」

  她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李天佑和秦淮如,刻意加重了語氣:「可我們小寶呢?他明明是天佑的親骨肉,卻只能頂著個『烈士遺孤』的名頭,連聲『爸爸』都不能光明正大地喊,這孩子,從小就比別的孩子委屈一層啊,我這當姥姥的,看著心裡能不疼嗎?」

  楊嬸這番話,可謂精準地戳中了李天佑、秦淮如,甚至徐慧真心裡的那處柔軟和愧疚。確實,因為歷史原因和現實考量,小寶的身份一直是個不能言說的秘密,李天佑這個親生父親,無法給他應有的名分,這始終是幾人心中的一根刺。

  楊嬸見幾人神色動容,趁熱打鐵道:「錢老爺子那院子,說是平分,可孩子們還小,這房本最後落到誰名下,不還是得靠大人操持?我就想著......能不能......能不能看在小寶這孩子身世可憐,不能認祖歸宗的份上,把這院子,就......就過到小寶一個人名下?也算是對他的一點補償,給他將來留個實實在在的保障。不然,他啥也沒有,我這心裡,總是不踏實......」

  她說完,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三人的表情。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只有炭火的嗶啵聲。李天佑眉頭微蹙,徐慧真輕輕嘆了口氣,秦淮如則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他們都聽出了楊嬸話語裡那點為自己外孫爭家產的小心思。平心而論,錢叔的遺願是平分,楊嬸這提議,顯然是有失公允的,對其他幾個孩子並不公平。

  但是,他們也無法狠下心來斥責楊嬸。她這番話,雖然存了私心,但核心出發點,確實是一心一意為小寶打算。她一個舊式老太太,不懂什麼大道理,只知道要給自己最親的外孫爭取最好的東西,這種基於血脈親情的「護犢子」,雖然格局小了些,卻也情有可原。她只是對幾個孩子有了親疏遠近,並非心地壞。

  李天佑沉默了片刻,沒有直接反駁楊嬸,而是看向了徐慧真和秦淮如,沉聲道:「楊嬸的顧慮,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小寶的情況,確實特殊些。」

  徐慧真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丈夫的潛台詞,她接過話頭,開始從更實際的角度分析:「楊嬸,您的意思我們明白,是為小寶好。其實這事兒,咱們換個角度想想,把房子放在小寶名下,或許還真是最合適的安排。」

  她條理清晰地分析起來:

  「第一,政策上現在卡得嚴,城市居民住房面積都有規定。天佑是運輸隊隊長,名下已經有咱們現在住的這處廂房的份額。我經營飯館,雖然是個體,但街道也有記錄。淮如在醫院工作,不僅有飯館後院幾間房,她單位也可能有宿舍或者將來分房的考慮。二丫馬上上大學,就算將來畢業分配工作,東跨院的房子不合適了,組織上也會另外安排。小石頭、小丫還小,但名下突然多出房產,也容易惹人注意,不符合常理。」

  「但小寶不一樣,」徐慧真壓低了聲音,「他對外是『烈士遺孤』,這個身份是經過組織認可的,清清白白,根正苗紅。錢叔早年也算為革命出過力的,一個烈士遺孤,繼承了一位無兒無女的革命老人的房產,這說到天邊去都合情合理,絕不會有人來查來問,更不會給家裡帶來任何麻煩。」

  秦淮如也抬起頭,輕聲補充:「而且,對外我們可以說,錢叔晚年與小寶最為投緣,視若親孫,臨終前決定將房子留給小寶,由小寶承繼他的香火。這樣解釋,名正言順,街坊鄰居和街道上都能理解,不會有什麼閒話。」

  李天佑最後拍板,他一錘定音:「慧真和淮如考慮得周到。就這麼定吧。那處院子,就暫時過戶到小寶名下。算是錢叔留給他的,也是我們......對他的一點心意和保障。至於其他孩子......等他們長大了再說,將來我們做父母的,總不會虧待他們......錢叔地下有知,看到我們這樣安排,既能保全房子,又能讓小寶有個安穩的倚靠,想必也不會怪罪。」

  他這話,既照顧了楊嬸的情緒和小寶的實際利益,又從政策和情理上找到了看似最圓滿的解決方案,同時也暗暗安撫了徐慧真和秦淮如,這只是權宜之計,並非剝奪其他孩子的繼承權。

  楊嬸一聽,目的達到,臉上頓時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連連說道:「好好好,這樣好,還是你們考慮得周全,這樣好。小寶,快,謝謝爸爸......謝謝乾爸和徐媽媽!」她一時激動,差點說漏嘴,連忙改口,催促著小寶。

  小寶懵懵懂懂,看著大人們,乖乖地說了聲:「謝謝乾爸,謝謝徐媽媽。」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雖然過程夾雜了楊嬸的一點私心,但最終的結果,在當時的政策環境和家庭情況下,似乎也確實是一個能平衡各方、減少麻煩的選擇。

  只是這個決定,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一顆石子,在未來,是否會在孩子們之間激起漣漪,此刻尚無人能預料。家庭的帳本,有時候並不僅僅是金錢和房產那麼簡單。

  李天佑看著依偎在楊嬸懷裡的小寶,心中默默嘆了口氣,只希望這個孩子將來能明白大人們的這番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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