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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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堂就設在四合院的正堂,錢叔的遺體入殮後,停放在靈堂中央,棺材前擺著香案,上面放著長明燈、香爐,還有幾樣簡單的祭品,一盤蘋果,一盤饅頭,都是徐慧真一早蒸好的,寓意「平平安安」「滿門興旺」。

  正堂的門框上貼了小石頭寫的輓聯,上聯是「一生風雨秉性耿直」,下聯是「半世溫情鄰里稱賢」,橫批「德范長存」。

  雖然字跡還帶著少年人的稚嫩,卻字字懇切,看得前來弔唁的人都點頭稱讚。院子裡掛起了白布,屋檐下繫著白紙做的孝帶,整個院子都籠罩在一片肅穆的白色之中。

  徐慧真帶著秦淮如、楊嬸和二丫趕製孝服。按照規矩,孝子孝女要穿粗麻孝服,子孫輩戴孝帽、穿孝衣。她們找出家裡的粗麻布,連夜裁剪縫製,徐慧真的手指被針扎破了好幾次,滲出血珠,她只是隨意用布條纏了纏,繼續縫。

  二丫也學著幫忙穿針引線,眼淚滴在麻布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卻一聲不吭。

  喪宴的食材是徐慧真去菜市場買的,都是些實惠的菜,五花肉、白菜、豆腐、粉條,她請了何雨柱掌勺。何雨柱二話沒說,帶著徒弟過來幫忙,一邊切菜一邊抹眼淚:「錢叔以前總來我這兒吃炸醬麵,還說我做的比他老娘做的都好吃,這才多久啊......」

  最讓街坊鄰里動容的,是李天佑一家披麻戴孝的場景。李天佑作為實際上的「孝子」,身穿粗麻孝服,腰系麻繩,頭戴孝帽,帽檐上綴著棉花,跪在靈堂左側的蒲團上,接待前來弔唁的賓客,每有人鞠躬,他就磕頭回禮。

  徐慧真和秦淮如作為「孝媳」「孝女」,身著白布孝服,頭扎白布孝帶,跪在右側,幫著添香、燒紙。

  孩子們也都按照規矩穿戴了孝服。二丫、小石頭和小丫穿著小一號的孝衣,戴著孝帽,跪在大人們身後,規規矩矩地磕頭;承平、承安和小寶年紀小,就穿了白布做的小褂子,由楊嬸抱著,在靈前磕了頭。

  這一幕,深深觸動了前來弔唁的每一個人,錢叔和李天佑一家沒有血緣關係,可這喪儀的禮數,卻比親父子還要周全。

  蔡全無和梁招娣帶著大毛、二毛來了。蔡全無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走到靈柩前,深深鞠了三個躬,然後扶起跪在地上的李天佑,紅著眼圈說:「天佑,節哀。老爺子這輩子,值了。無兒無女,卻有你們這樣的後人,比多少有親生兒女的都強。」

  梁招娣則拉著徐慧真的手,哽咽著說:「慧真姐,你也別太傷心,老爺子走得安詳,這是好事。」

  連平日裡不怎麼來往的胡同口的張大爺、王大媽都來了,帶著紙錢和香燭,對著靈柩鞠躬,嘴裡念叨著「老錢頭一路走好」。

  承安穿著小小的孝服,跪在秦淮如身後。她以前總覺得錢叔是「外人」,可此刻看著靈柩上那張黑白照片裡的老人,想起以前錢叔總偷偷給她塞糖,想起錢叔教她疊紙船,小臉上滿是茫然與悲傷,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胸前的白布上。

  秦淮如感受到兒子的顫抖,伸手握住他的手,母子倆的淚水交織在一起。

  田丹也請了假趕來。她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列寧裝,胸前別著一朵小白花,在靈前恭敬地三鞠躬。看著李天佑一家披麻戴孝、井然有序的樣子,看著街坊鄰里來來往往弔唁的場景,她心中百感交集。

  在這個充滿算計和利益捆綁的時代,這種超越血緣的親情與責任,這種鄰裡間的溫情,像一束光,照亮了她心裡的陰霾,讓她看到了人與人之間最質樸也最珍貴的情感紐帶。

  停靈的三天裡,四合院的門就沒關過,前來弔唁的人絡繹不絕。胡同里的街坊鄰里幾乎都來了,手裡攥著紙錢或一小束白花,臉上帶著肅穆的神情;街道辦的王主任帶著兩名幹事再次到訪,還帶來了街道集體湊的慰問金。

  徐慧真飯館的老主顧們聽聞消息,也紛紛趕來,有幾位老主顧還特意帶來了自家做的點心,說是「給守靈的孩子們墊墊肚子」;秦淮如醫院的同事們換著班來,幫著照看孩子、招待賓客,讓徐慧真能歇口氣。

  最讓人動容的是兩位拄著拐杖的老人,是錢叔早年在天津接濟過的老夥計,聽聞消息後從天津坐火車趕來,顫巍巍地對著靈柩鞠躬,嘴裡念叨著「老錢啊,我來送你了」,老淚縱橫。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錢叔臨終前提及的幾位老夥計。他們來自不同的地方,穿著各異,境遇懸殊,卻都帶著對老兄弟最真摯的情誼,風塵僕僕地趕來送最後一程。

  第一位來的是趙老倔。天剛蒙蒙亮,院門外就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拐杖敲擊地面的「篤篤」聲。李天佑剛把長明燈的燈芯挑亮,就聽到徐慧真喊「有人來了」。


  他迎出去一看,門口站著個高大的老人,身上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沒有領章帽徽,袖口和褲腳都打了深色的補丁,腳上一雙黃膠鞋沾滿了乾涸的泥巴,褲腿上還掛著幾片枯草,顯然是連夜趕路來的,身上帶著一股子田野間的風霜和土腥氣。

  這就是趙老倔。他比錢叔信里描述的更顯蒼老,原本高大的身軀微微佝僂著,像被歲月壓彎了腰,臉上的皺紋如同刀刻斧鑿一般深刻,皮膚黝黑粗糙,是長年累月在田裡勞作留下的痕跡。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看到李天佑,神色有些侷促,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只是難掩眼底的悲痛。

  一進靈堂,看到錢叔的靈柩和供桌上的遺像,這個在戰場上抱著機槍衝鋒都不眨眼睛的漢子,眼圈瞬間就紅了。

  他扔下手裡的布口袋,「撲通」一聲就跪在了靈前的蒲團上,不像城裡人那樣斯文地鞠躬,而是實打實地「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額角都磕紅了。「老連長!老倔......老倔來送你了!」

  他聲音粗糲,帶著濃重的河北口音,哽咽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淚水順著深刻的皺紋流淌下來,在黝黑的臉上衝出兩道清晰的淚痕。

  李天佑趕緊上前攙扶:「趙叔,快起來,地上涼!」趙老倔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李天佑,認出這是錢叔信里常提的年輕人,他緊緊抓住李天佑的手,那雙布滿老繭、皸裂口子的大手粗糙得像銼刀,力道大得幾乎要把李天佑的手捏碎。

  「你......你就是天佑?」他聲音沙啞,「老連長信里總提你,說你有本事,仁義,把他照顧得比親兒子還好!好啊......真是好啊......老連長走得不孤單,有你們這樣的好後生送終,他......他值了!」

  他撿起地上的粗布口袋,塞到李天佑手裡,沉甸甸的。「沒啥好東西......家裡自個兒種的一點小米,篩了三遍,乾淨著呢;還有十幾個雞蛋,是老婆子攢了半個月的,捨不得吃,讓我給老連長帶來......老連長以前在隊伍里,就愛吃口熱乎的小米粥......你......你別嫌棄......」

  李天佑捏著口袋,能感受到裡面小米的顆粒感和雞蛋的形狀,在這物資開始顯緊的年頭,小米和雞蛋都是稀罕物,這幾乎是趙老倔能拿出的最珍貴的東西了。

  「趙叔,您這是說啥話!」李天佑心中感動,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錢叔也常念叨您,說您是條硬漢子,當年背著他跑了三里地,救了他的命!快請起,後面歇歇腳,喝口熱水暖暖身子。」

  他安排小石頭給趙老倔端來熱水和剛蒸好的饅頭,趙老倔謝過之後,沒有去堂屋坐著,而是蹲在院子角落的石墩上,默默地吃著饅頭,眼睛卻一直盯著靈堂的方向,不時用袖子抹一把眼淚。

  他看著李天佑里外忙碌,接待賓客時周到體貼,給錢叔上香時神情肅穆,眼中漸漸流露出欣慰和認可的神色。

  第二天上午,太陽升到一竿子高的時候,孫石頭和李算盤幾乎是前後腳到的。孫石頭是從紅星集體工廠請假來的,騎著一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舊自行車,車把上掛著個布包。

  他穿著一身藍色工裝,上面沾著不少油污,袖口磨得發亮,但看得出來是漿洗過的,還算乾淨。

  他個子不高,但身材敦實,看起來很精幹,眼神靈活,掃視一圈就把院子裡的情況看在了眼裡,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還有些洗不掉的黑色油污,那是常年擺弄機器留下的痕跡。

  他走進靈堂,先對著靈柩恭恭敬敬地鞠了三個躬,然後從布包里拿出一對用廢舊軸承和鐵絲擰成的「鎮紙」。

  這對鎮紙做得很精巧,軸承被打磨得光滑,鐵絲擰成了簡單的花紋,上面還細心地纏了黑紗,沉甸甸的,透著股工業時代的拙樸勁兒。

  「錢老哥以前愛寫寫字,在隊伍里就常給我們寫家書,」孫石頭說話有些磕巴,帶著濃重的山東口音,手指摩挲著鎮紙,語氣真誠,「我......我也沒啥能拿得出手的,就從廠里找了些廢零件,瞎鼓搗了這個小玩意兒,給錢老哥路上......壓個紙,省得風把他看的書吹亂了......」

  李算盤是坐公交車來的,手裡提著一個舊布袋,走路有些佝僂著背。他穿著一身半舊的中山裝,洗得發白,袖口都磨起了毛邊,但穿得一絲不苟,領口和袖口的扣子都扣得嚴嚴實實。

  他戴著一副斷了一條腿的眼鏡,用黑色膠布小心翼翼地纏著,鏡片擦得很乾淨,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髮油抹過,儘管面色蠟黃,帶著長期營養不良的菜色,卻依舊透著一股文人的體面。

  他把布袋放在供桌上,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刀疊得整整齊齊的黃表紙和一支裹在紅布里的小楷毛筆。

  「錢大哥走得急,我也是昨天才收到消息,來不及準備什麼像樣的祭禮,」李算盤嘆了口氣,聲音文弱,帶著天津腔,眼神里滿是物是人非的傷感,

  「這點紙錢,是我親手打的,每張都疊得方方正正;還有這支筆,是我當年當文書時用的,錢大哥以前總誇我字寫得有風骨,說讓我以後給他寫墓志銘......唉,如今墓志銘沒寫成,就用它給大哥寫點紙錢吧......」

  兩人在靈前並肩跪下,孫石頭磕頭實在,每一下都磕得實實在在,額頭撞在蒲團上發出悶響;李算盤則是規規矩矩地三鞠躬,動作莊重。

  起身後,李算盤紅著眼圈對李天佑說:「李同志,節哀。錢大哥晚年能得你們悉心照料,是我們這些老兄弟最大的安慰。他每次給我寫信,都要寫好幾頁紙說你們的好,說你們把他當親爹待,給她熬湯餵藥,帶他曬太陽......我起初還不信,覺得這年頭哪有這麼好的街坊,如今看來,所言不虛啊!」

  他打量著靈堂里的布置,看著披麻戴孝的李天佑一家,頻頻點頭,眼神里滿是讚許。

  孫石頭話不多,只是在一旁用力點頭附和,然後悄悄拉了拉李天佑的袖子,把他帶到院子角落,低聲說:「李......李隊長,我沒啥大本事,就是會擺弄機器,不管是收音機、自行車,還是廠里的車床,我都能修。以後有啥力氣活,或者機器傢伙什不好使了,你吱聲,我......我隨叫隨到,不要工錢......」

  李天佑感激地拍拍他的肩膀:「孫叔,謝謝您,以後肯定少不了麻煩您。」他讓徐慧真給兩人安排飯食,桌上是白菜豆腐燉粉條、五花肉炒白菜,還有幾個白面饅頭。看到這些簡單但不寒酸的飯菜,孫石頭和李算盤都顯得有些拘謹,拿起饅頭小口小口地吃著,顯然是平日裡清苦慣了,捨不得大口吞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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