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打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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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張氏這人,有個最大的特點,就是心裡頭壓根存不住事兒,肚子裡那點彎彎繞繞的算計,更是像寫在臉上似的,藏都藏不住。自打她那不成器的兒子賈東旭,前天跟丟了魂兒似的從外面晃蕩回來,顛三倒四地描述了那個在院門口驚鴻一瞥、被他誇成「天仙下凡」似的女學生後,賈張氏整個人就像一隻在陰暗牆角里蟄伏了許久、突然嗅到濃烈油腥味的老鼠,渾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張開來,每一個細胞都躁動不安,蠢蠢欲動。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折騰一晚上,腦子裡就跟開了鍋的雜燴湯一樣,各種念頭上下翻滾。一方面,她憑著對自己兒子那點可憐的了解,極度懷疑就賈東旭那副邋遢窩囊、要本事沒本事、要眼色沒眼色的德行,能不能攀上這種聽起來就充滿「仙氣兒」的高枝兒?別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空惦記一場。

  可另一方面,那「女學生」偏偏又是從前院東廂房李天佑家出來的,這個關聯就像一塊剛出鍋、滋滋冒著誘人香氣、油光鋥亮的紅燒肉,懸在她眼前,勾得她心癢難耐,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在她那精於算計的小腦袋瓜里,攀親事能不能成,倒還在其次。最關鍵的是,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一個能名正言順、不引人懷疑地摸清李天佑家底細的絕佳藉口。那李家,自從搬回來住,就透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神秘勁兒。男人是首都鋼鐵廠的司機,女人開著飯館,看著不顯山不露水,可那日子過得,比院裡哪家都整齊滋潤。

  還有那兩個從年畫上跑下來似的龍鳳胎,再加上時不時冒出來的幾個半大孩子,都說是親戚,可誰知道裡頭藏著什麼貓膩?要是能借著打聽這女學生的由頭,把李家的老底兒掀開一角瞧瞧,說不定就能撈著點什麼意想不到的好處。就算撈不著實在的,能捏住點李家的短處或者秘密,那往後在這院裡,她賈張氏說話不也能硬氣幾分不是?

  這念頭一起,就像野草見了春風,在她心裡瘋長起來,壓都壓不住。她努力耐著性子琢磨了一宿,盤算著各種打聽消息的路徑和說辭,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上午。她特意瞅准了時辰,估摸著李天佑那個當家男人肯定已經去鋼廠上班了,幾個上學的、上託兒所的孩子也都被打發走了,院子裡應該是最清靜、最適合「串門」的時候。

  她對著家裡那塊水銀都快剝落光了的破鏡子,胡亂攏了攏有些散亂的頭髮,又撣了撣那身洗得發白、肘部都快磨透了的舊褂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扭著那不再纖細的腰肢,擺出一副閒逛的架勢,就往前院東廂房蹭過去了。

  說來也巧,徐慧真今天難得的沒一早就去「四季鮮」飯館照應。店裡新來的那位公方經理,正憋著一股子勁兒想要大展拳腳,表現表現,徐慧真樂得清閒,也存了幾分考察的心思,索性就留在家裡,躲個清淨。

  此刻,她正坐在窗下的縫紉機前,就著明亮的光線,專心地踩著踏板,手裡拿著一條承安膝蓋上磨破了洞的褲子,細密的針腳「噠噠噠」地響著,正一點點將破口縫合起來。

  聽到門外傳來刻意放重、卻又透著幾分虛浮的腳步聲,徐慧真手上的動作沒停,只是略抬了抬眼。果然,下一秒,賈張氏那張堆滿了誇張假笑、皺紋都擠成了菊花狀的臉,就出現在了敞開一條縫的門口。

  「哎喲喂,慧真妹子,忙著吶?」賈張氏人還沒完全進屋,那刻意拔高、帶著一股虛浮熱絡勁兒的大嗓門就先撞了進來,震得人耳膜有點不舒服。她根本不等徐慧真開口招呼,就像回自己家一樣,極其自然地邁步走了進來。

  一雙三角眼卻像安裝了高速掃描儀的探照燈,滴溜溜地、飛快地在屋裡各個角落掃視了一圈,從炕上的被褥到牆角的箱籠,從桌上的茶壺到窗台上的針線笸籮,似乎想從這些日常物件里,找出點什麼不尋常的、能印證她猜測的蛛絲馬跡來。

  徐慧真心下雪亮,這賈張氏是典型的「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而且但凡她主動湊上來,准沒憋好屁。她臉上卻絲毫不露痕跡,腳下慢慢停下了蹬踏的動作,讓縫紉機的「噠噠」聲暫時歇了下來,抬起頭,露出一個恰到好處、客氣卻明顯帶著距離感的笑容。

  「是賈大媽啊,今兒個怎麼得空兒到我這小院來了?快請坐。」她嘴上說著「請坐」,手指了指旁邊那個閒置的方凳,自己卻並沒有起身相迎的意思,手依舊穩穩地放在縫紉機的壓腳上,維持著一種「我正忙,你有事快說」的無聲姿態。

  賈張氏也不客氣,一屁股在那方凳上坐下,凳子腿發出「吱呀」一聲抗議。她先是假模假式地嘆了口氣,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關切模樣:「嗨,也沒啥要緊事兒,就是過來串串門兒,看看你。你說你這一天天的,多辛苦啊。那麼大個飯館得操心著,回來還得伺候這一大家子老的小的,里里外外就指望你一個人張羅,可真是不容易!」


  她一邊說著,一邊觀察著徐慧真的臉色,話鋒極其生硬地一轉,裝作是剛剛想起、隨口一問的樣子,「哦,對了,我咋聽人說,昨天......有個挺俊俏、挺打眼的年輕姑娘來你家了?穿著像學生娃娃,梳著兩條烏黑的大辮子,是哪家的親戚啊?」

  徐慧真心中冷笑一聲,原來是為這事來的,看來賈東旭回去沒少渲染。她臉上波瀾不驚,腳下甚至又輕輕蹬動了縫紉機,讓針頭重新開始上下穿梭,發出規律而輕柔的「噠噠」聲,語氣平淡得就像在議論今天買的青菜新不新鮮:「哦,您是說淮如啊。是,她昨天學校休息,過來看看孩子,待了會兒就走了。」

  「淮如?」賈張氏就像聞到了魚腥味的貓,耳朵立刻豎了起來,小眼睛裡迸射出感興趣的光芒,緊緊抓住了這個名字,「這名字起得可真水靈,好聽!她......她是您家啥親戚啊?以前咋沒大見過?」她身子不自覺地往前探了探,試圖拉近距離。

  「是我一個遠房的表妹。」徐慧真早就備好了應對的說辭,回答得自然流暢,滴水不漏,「孩子爭氣,考上了首都醫學院,現在在城裡念書呢。醫學生課業重,平時都在學校上課,難得放個假,有空就過來看看我和孩子們,也不常來。」她刻意在「首都醫學院」、「大學生」這幾個字上稍稍加重了語氣,既是陳述事實,也是無形中抬高了秦淮如的身份和層次,暗含著一層「不是一般人能高攀」的警示意味。

  「哎呦喂,是大學生啊,還是學醫的,首都醫學院!」賈張氏果然被這幾個響噹噹的名頭給震了一下,臉上露出了真實的驚訝,但隨即那驚訝底下,更深的算計和貪婪也翻湧上來,「這可真是了不得,將來出來就是大夫,是先生,吃皇糧的國家幹部!那......她這一個人在這四九城裡上學,家裡爹娘也真放心得下,沒派個人跟著照顧照顧?」她自認隱晦的試圖打探秦淮如的家庭背景和社會關係。

  徐慧真淡淡一笑,避重就輕,只一味的將話題引向積極的一面:「現在的年輕人,有理想,有抱負,願意讀書上進是好事。家裡老人也都開明,支持她出來見見世面,學真本事。平時就在學校,有老師同學照應著,挺好的。偶爾放假有空,就來我這兒轉轉,我也能幫著照看一二。」

  賈張氏見沒探出什麼家庭底細,不甘心地又往前湊了湊,壓低了些聲音,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推心置腹的口吻試探道:「那......瞅著這姑娘,得有二十出頭了吧?這年紀可不算小了。長得這麼水靈,又是大學生,前途無量,這......這惦記的人肯定少不了吧?家裡......或者她自己,有沒有說下婆家,有個有準話兒的沒?」這才是她最核心、最想知道的問題,問這話時,賈張氏連呼吸都屏住了幾分,身子傾斜得幾乎要離開凳子。

  徐慧真終於停下了腳上的動作,抬起眼皮,平靜地看了賈張氏一眼。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清澈而幽深,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冷靜,讓賈張氏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虛,下意識地想避開她的視線。

  徐慧真的手依舊搭在縫紉機上,語氣平穩如常,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明確的終結話題的意味:「賈大媽,您這話可真是問著我了。淮如那孩子啊,心思純良,眼下全都撲在學業上,就想著怎麼把醫術學精,將來好為人民服務。現在都新社會了,講究的是男女平等,自由戀愛,婚姻自主。我們這些做親戚的,隔著一層,可不好瞎打聽這個,更不能越俎代庖替她拿主意。再說了,她還年輕,正是學本事的好時候,談婚論嫁的事兒,真不著急。」

  這番話,說得是滴水不漏,軟中帶硬。既點明了秦淮如志向高遠、心無旁騖,又用「新社會」、「自由戀愛」這套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堵住了賈張氏的嘴,最後還輕描淡寫地暗示她少管閒事,別動不該動的心思。

  賈張氏碰了這麼個不軟不硬、卻結結實實的釘子,臉上那假笑頓時就有點掛不住了,肌肉僵硬地抽搐了幾下,訕訕地乾笑了兩聲,自己找台階下:「那是,那是......大學生嘛,眼光高,前途遠大著呢,是不著急,不著急......」她嘴裡應付著,眼珠子卻不受控制地又開始亂轉,在屋裡搜尋著,看能不能再撈點別的好處。

  很快,她的目光就鎖定在徐慧真手邊那個大大的針線笸籮里。裡面堆著不少做衣服剩下的零碎布頭,花花綠綠的。她看到有塊深藍色的勞動布,看起來挺厚實耐磨,立刻又找到了話頭:「哎,慧真妹子,我看你這笸籮裡頭碎布頭可真不少。那塊藍布瞧著挺厚實,怪不錯的,能不能......勻給我點兒?我們東旭在車間裡幹活,費鞋得很,我想著給他納兩雙厚實點的鞋墊,也能多穿些時日。」

  賈張氏心下盤算著,就算打聽不到啥有用的消息,順手占點小便宜也行,這趟門也不能白串不是。

  徐慧真對她這套把戲早已司空見慣,心裡門兒清。她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客氣而疏遠的笑容,手伸進笸籮里,看也沒看,隨手就揀出幾塊最小的、顏色最暗淡、邊角最不規整的碎布頭,最大的也不過巴掌大小,遞了過去,語氣淡然:「喲,您不說我還真沒留意。就剩下這點兒零碎邊角料了,您瞅瞅能用不?這陣子也沒顧上做新衣裳,沒什麼像樣的大塊布頭了,您可別嫌棄。」

  賈張氏看著遞到眼前那幾塊寒酸得可憐的布頭,心裡頓時罵開了花:好你個徐慧真,真是個小氣摳門到家的主兒,這點破布頭,夠幹什麼的?連個鞋墊底都糊不全!但她面上還不能表現出來,只得伸手接過,嘴裡言不由衷地說著:「謝謝了啊,有總比沒有強,我拿回去湊合著用吧,好歹是塊布。」心裡卻像是吃了個蒼蠅般膩味。

  就在她接過布頭,心思還在暗罵徐慧真小氣的時候,她的目光又不自覺地、像被磁石吸引一樣,飄向了房間內側那扇通往東跨院的月亮門。那門平日裡為了孩子們進出方便,大多是虛掩著的。

  賈張氏對東跨院裡面充滿了好奇,早就聽說那院子是分給了那個姓田的女幹部,可明明李家那幾個半大孩子也成天在裡面跑進跑出,這裡頭肯定有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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