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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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淮如聽著徐慧真這番入情入理、充滿善意的開導,心裡稍微好受了一些,她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但那個心結,那個名為「缺席」和「疏離」的疙瘩,又豈是幾句安慰話就能輕易解開的?它依然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口。

  接下來,她幫著徐慧真收拾了碗筷,擦了桌子,又試圖加入院子裡孩子們的遊戲,拿著那本《小兵張嘎》想給承安講講故事。承安雖然被故事內容吸引,安靜地聽著,但整個過程中,他的小身體總是若有若無地偏向徐慧真那邊,遇到圖畫上不認識的東西,或者聽到嚇人的情節,他第一個反應是扭頭去看徐慧真,而不是身邊正在講故事的親生母親。這種無形的隔膜,像一層透明的玻璃,看得見,卻難以打破。

  眼看著日頭升高,快到午飯時分,徐慧真已經開始張羅著和面洗菜,秦淮如心裡的那種格格不入感和失落感越來越重。她不想留下來吃飯,不想親眼看著承安自然地坐在徐慧真身邊,由徐慧真餵飯夾菜,而自己卻像個需要客套招待的外人。那種看似團圓美滿、自己卻始終游離在核心之外的場景,會讓她感到一種近乎窒息的酸楚和孤獨。

  她站起身,提出告辭:「慧真姐,時候不早了,我得回學校了,下午還有點功課要溫習。」

  徐慧真看了看她的神色,心裡明白,也不再強留。她利索地拿出幾個鋁製飯盒,將早上剛蒸好的、還帶著溫氣的肉包子,以及一份涼拌的小菜裝了進去,塞到秦淮如手裡:「拿著,回去和楊嬸一起吃,也讓她嘗嘗味兒。學校食堂的飯菜哪有什麼油水,現在四季鮮的公方經理看的嚴,也不好跟以前一樣從店裡蹭吃的,拿著這個打打牙祭。」

  秦淮如推辭不過,心裡暖暖的,又酸酸的,低聲道了謝。她最後看了一眼正在院子裡追著一隻蝴蝶跑的承安,孩子歡快的笑聲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她強迫自己轉過身,低著頭,快步走出了東廂房。

  午後的陽光更加刺眼,白花花地照在青磚地上,反射著令人眩暈的光。秦淮如只覺得心頭像被一塊浸了水的巨石死死壓住,悶得她喘不過氣來。她沿著院裡的甬道,幾乎是逃也似地快步向外走,只想儘快離開這個讓她倍感壓力、無所適從的地方,回到那個雖然狹小、但至少能讓她喘口氣的酒館後院。

  就在她心不在焉、快要走到通往前院的門洞時,突然與一個正低著頭、蔫頭耷腦、唉聲嘆氣往裡走的年輕男人撞了個滿懷!

  「哎喲!」

  兩人同時驚呼一聲,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撞擊弄得踉蹌了一下,各自慌忙退後一步,穩住身形。

  秦淮如驚魂未定地抬起頭,撫著被撞得有點生疼的胳膊,看清了對方。這是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男青年,身上穿著軋鋼廠常見的藍色勞動布工裝,但邋裡邋遢,沾著油污,頭髮也有些亂糟糟的,整個人透著一股不得志的頹廢和晦氣勁兒。正是中院賈家的兒子,賈東旭。

  賈東旭也被撞得有點懵,他揉著被撞到的胸口,帶著幾分不耐煩抬起頭,剛想抱怨兩句,可當他的目光落在秦淮如臉上時,所有的抱怨和晦氣瞬間都飛到了九霄雲外。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他從未在院裡見過的年輕女子。約莫二十出頭年紀,皮膚是那種很少見陽光的、細膩的白皙,五官清秀端正,尤其是一雙眸子,雖然此刻微微發紅,帶著一絲未散盡的憂鬱和失落,卻更顯得水汪汪的,我見猶憐。

  她穿著雖然樸素,但那身淺藍色學生裝和兩條垂下的麻花辮,讓她渾身透著一股與院裡所有女人都不同的、清清淡淡的書卷氣,像一株雨後初綻的梔子花,安靜,卻不容忽視。

  賈東旭那顆在軋鋼廠里因為技術不上不下、被師父易中海忽視、被同事暗中嘲笑,在家裡又被母親整日嘮叨、倍感壓抑的年輕的心,像是乾涸的河床突然被注入了一股清泉,猛地、劇烈地跳動起來,一種從未有過的、混雜著驚艷、好奇和渴望的情緒瞬間攫住了他。

  「對......對不起!同,同志,沒,沒撞著你吧?」賈東旭頓時變得手足無措起來,臉皮也有些發燙,結結巴巴地問道,一雙眼睛卻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樣,忍不住在秦淮如臉上、身上來回打轉,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艷和探究。

  秦淮如此時心情正墜入谷底,充滿了挫敗感和自我懷疑,根本沒心思理會任何陌生人,尤其對方還是個看起來邋遢不整、眼神直勾勾透著股呆氣又帶著點急切的男人。她厭惡地皺了皺眉,連多看一秒都覺得煩,只冷淡地回了兩個字:「沒事。」然後便一刻不願多待,側過身子,想趕緊從他旁邊繞過去。

  賈東旭見她態度如此冷淡,眼看就要離開,心裡一急,也顧不得唐突了,下意識地往前跟了半步,追問道:「同......同志,你,你不是我們院的吧?是......是來找人的?」他努力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些,卻更顯笨拙。


  秦淮如腳步絲毫未停,甚至連頭都懶得回,只用帶著明顯不耐煩的、敷衍的語氣甩下一句:「嗯,看孩子。」聲音冰冷,沒有絲毫溫度。

  賈東旭張了張嘴,還想再問點什麼,比如「看誰家孩子?」「你住哪兒?」「怎麼稱呼?」......但秦淮如已經像躲避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一樣,加快腳步,迅速走出了門洞,纖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胡同口明媚卻刺眼的陽光里。

  賈東旭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訕訕地收了回來,望著那空蕩蕩的、只剩下光影晃動的門口,心裡頭像是突然被一隻野貓的爪子狠狠撓了一下,又癢又痛,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空虛。

  他活了二十多年,在廠里見過的女工,在院裡見過的姑娘媳婦,要麼是粗聲大氣、渾身汗味的,要麼是精於算計、眉眼勢利的,何曾遇到過這樣清秀文靜、帶著書卷氣又我見猶憐的女子?這一瞬間的照面,竟讓他有種魂飛天外、心旌搖曳的感覺。

  他失魂落魄,像被抽走了筋骨似的,慢騰騰地挪回中院自己家。賈張氏正像往常一樣,盤腿坐在自家門檻上,面前放著一個破舊的菜籃子,裡面是些蔫頭耷腦的青菜,她一邊漫不經心地摘著爛葉子,一邊用那雙三角眼掃視著院子裡的動靜,看看能不能發現點別人家的閒事。

  看到兒子這副丟了魂似的模樣回來,她立刻沒好氣地扯著嗓子嚷道:「又死哪兒野去了?一上午不見個人影,飯也不幫著做,回來就跟個瘟雞似的,魂讓狐狸精勾走啦?」

  賈東旭一屁股癱坐在母親旁邊的那個小馬紮上,馬扎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他眼神發直,對母親的責罵充耳不聞,只是喃喃地、夢囈般地說道:「媽......我剛才......在門口......看見個女的......」

  賈張氏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嗤笑,滿是嘲諷:「瞧你那點出息,就跟八輩子沒見過女的似的,看見個女的就走不動道了?哪個山旮旯里鑽出來的女的,能把你這不開竅的榆木疙瘩腦袋給看開竅了?」她習慣性地貶低著兒子,仿佛這樣才能彰顯她作為母親的權威。

  「不是......媽,這回真的不一樣!」賈東旭像是被刺激到了,猛地抬起頭,急切地辯解,臉上甚至因為激動而泛起了紅暈,「長得可俊了,真的!白白淨淨的,細皮嫩肉的,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人。穿得也乾淨利落,是學生打扮,兩條大辮子......說話聲兒也好聽,就是......就是有點冷冰冰的......好像......好像是來看前院東廂李家的孩子的。」

  「東廂李家?」賈張氏一聽這話,手裡摘菜的動作立刻停住了,那雙精明的三角眼滴溜溜地轉了幾圈,閃爍著算計的光芒,「李天佑家?他家除了徐慧真那個厲害角色,還有別的女人上門?看孩子?看哪個孩子?承平還是承安?」她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李家的情況她一直摸不太透,這對突然搬回來的夫妻,帶著兩個孩子,還有時不時過來的半大孩子,背景似乎不簡單。

  「我也不知道啊。」賈東旭苦惱地撓著他那鳥窩似的頭髮,「我就問了那麼一句,她可愛搭不理了,就說了句『看孩子』,然後頭也不回就走了,好像我是什麼髒東西似的。媽......」他忽然轉過身,一把抓住賈張氏粗壯的手臂,眼神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熱切和懇求,「媽,你......你人面兒廣,跟前後院的老太太小媳婦都熟,你去幫我打聽打聽唄?問問那女的到底是誰家的?幹什麼的?有沒有......有沒有對象?」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帶著顫音說出來的。

  賈張氏上下打量了幾眼自己這個不爭氣的兒子,心裡飛快地掂量著。她雖然平日裡對李天佑一家各種酸溜溜的,瞧不上徐慧真那副「女強人」的做派,但內心深處也不得不承認,那家的條件確實比院裡大多數人家都強。男人聽說是首都鋼鐵廠的司機,女人開著飯館,家裡收拾得利利索索,孩子們也穿得乾乾淨淨。

  如果這個突然出現的、讓兒子魂不守舍的女人真跟李家有什麼關係,哪怕是親戚,那家境想必也差不到哪裡去......要是能攀上這門親......她再看看賈東旭那副邋遢樣和沒出息的神態,又忍不住撇撇嘴,習慣性地打擊道:「瞧你那樣兒,頭髮跟雞窩似的,工裝穿得油漬麻花,站沒站相坐沒坐相,人家那樣式的姑娘,能看上你?」

  賈東旭被母親說得滿臉通紅,羞惱交加,但那股突如其來的心動讓他生出了幾分平時沒有的勇氣,梗著脖子道:「媽!你去問問嘛,打聽打聽又不少塊肉,萬一......萬一有機會呢?我......我好歹也是正經軋鋼廠的工人,是吃商品糧的,總比那些在地里刨食的強吧?」他試圖找出自己的優勢。

  賈張氏眼珠子骨碌碌轉著,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打聽打聽,確實沒壞處。要真是個條件不錯的姑娘,說不定真能攀上門好親戚,以後自家也能跟著沾點光,兒子說不定也能有點出息。就算最後不成,也能趁機摸摸李天佑家的底細,看看他們家到底還藏著什麼彎彎繞。這筆買賣,怎麼算都不虧。

  於是,她臉上那刻薄的表情瞬間收斂,換上一副「一切包在娘身上」的篤定模樣,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揚起下巴:「行啦行啦,看你這點出息,魂兒都讓人勾跑了。罷了,誰讓你是我兒子呢,媽明天,不,今天就幫你打聽去。前院後院的,就這麼大點兒地方,還能有我不知道的事兒?你等著媽的信兒吧!」

  賈東旭一聽母親答應下來,臉上頓時陰轉晴,露出了充滿期盼的、甚至有些傻氣的笑容,仿佛已經看到了美好姻緣在向他招手。而賈張氏心裡,則已經開始迅速盤算著,該先從誰那裡入手套話,是看似憨厚的一大媽?還是那個同樣愛打聽事的二大媽?或者,直接找個由頭去探探徐慧真的口風?

  一場因賈東旭這猝不及防的一見鍾情而引發的、註定會在這平靜四合院裡激起不小漣漪的風波,就這樣,在一個看似平常的周日午後,悄然拉開了序幕。而心情低落、滿懷失落地走在回校路上的秦淮如,對於身後這座院子裡即將因她而起的暗流涌動,還全然無知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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