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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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慧真的腳步頓在雪地里,棉鞋陷進積雪發出 「噗」 的悶響。她看見王主任夾著公文包從裡面出來,軍綠色棉褲的褲腳沾著冰碴,路過那群人時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耳朵里塞了棉花。直到有人喊 「王主任」,他才停下腳步,嘴角扯出個敷衍的笑:「鄰裡間的事,別瞎傳。」 話音剛落,就鑽進了胡同口的吉普車。引擎發動時,車尾氣卷著雪沫子噴了眾人一臉,引得賣豆腐腦的老漢直罵 「官僚」。

  徐慧真悄悄退到牆根,將匯款單存根塞進棉襖內袋,緊貼著心口的位置。那紙張邊緣的鋸齒硌著皮肉,像塊燒紅的烙鐵。她原本想找街道辦調閱當年何大清離開時的登記記錄,順便反映易中海代領信件的事,可此刻看著這群人言之鑿鑿的模樣,突然明白了什麼,流言這東西,一旦在人心裡生了根,任你有多少證據都拔不掉,反倒會被說成是強詞奪理。

  賣豆腐腦的老漢收拾攤子時,瞥見牆根下的徐慧真,嗓門陡然拔高,像敲鑼似的:「徐經理也來辦事?你說說,那何大清是不是昏了頭?當初你還幫他說過好話呢!現在看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徐慧真的睫毛顫了顫,喉間泛起苦澀。她望著老漢皸裂的嘴唇一張一合,那些帶著冰碴的話語如同臘月的北風,往骨頭縫裡鑽。周圍人投來探究的目光,像無數根細針扎在身上。

  徐慧真扯了扯圍巾,遮住半張臉,只露出雙平靜的眼睛:「不清楚,我來問房子裝修的事。」 她轉身往回走,棉鞋踩在雪地上發出沉悶的 「咯吱」 聲,像是踩碎了什麼東西。心裡卻亮堂起來,與其在這些流言裡打轉,被唾沫星子淹得喘不過氣,不如直接找到何大清。活人總不能被唾沫淹死,有些帳,總得當面算才清楚。

  路過街角的雜貨鋪時,她看見玻璃窗上貼著張招工啟事,是保定磚窯廠招食堂幫工的。徐慧真盯著那啟事看了半晌,突然推開了雜貨鋪的門,銅鈴在頭頂 「叮鈴」 作響。

  徐慧真坐在酒館櫃檯後,指尖捻著那張從招工啟事上抄來的磚窯廠地址。毛邊紙被爐火把熏出的水汽洇得發毛,「保定磚窯廠」 幾個字暈成了淡墨團,像塊化不開的愁緒。窗外的雪又下了起來,簌簌落在青石板上,積起薄薄一層,像在數著她心裡的盤算。

  要怎麼聯繫上保定磚窯廠的何大清?她用指節輕輕叩著櫃檯,黃銅算盤珠子被震得叮噹響。直接派人去,磚窯廠就那麼大個地方,白寡婦眼線多,難保不被察覺;更怕消息順著鐵軌傳回四合院,讓易中海起了提防。托磚窯廠的人傳話?可誰是易中海安插的眼線,她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抬眼時,正望見斜對門供銷社門口的蔡全無。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幹部服,正指揮夥計搬貨,棉帽耳罩耷拉著,露出凍得通紅的耳垂。徐慧真突然想起前陣子酒館夥計閒聊,說蔡全無升任南門這個京城第一家供銷社的主任了。

  南門這個供銷社占據了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占著南門最金貴的地段,自身房子也前店後院庫房地窖齊全,還帶有一口甜水井和冰窖。畢竟是烈士遺孤李天佑主動上交的產業和蔡全無窩脖的苦出身,讓這個供銷社天然有了一層不一樣的意義。再加上大規模的公私合營在即,天時地利人和下,讓南門供銷社和蔡全無徹底站在了風口浪尖上。

  最明顯的變化就是,這陣子總能看見蔡全無胸前別著大紅花,被一群人簇擁著去領獎。聽說梁拉娣天天在家罵他不著家,挺著大肚子還得自己挑水。

  蔡全無這人,平日裡話少得像塊悶石頭,可辦起事來卻比誰都牢靠。徐慧真盯著他指揮夥計的背影,心裡突然湧起股說不出的踏實。她就這麼望著蔡全無忙碌的身影,直到供銷社夥計搬完最後一箱貨物。寒風卷著雪粒子撲在窗欞上,將玻璃劃出一道道白痕,卻怎麼也模糊不了她眼底閃爍的希冀。

  徐慧真正思忖著,門帘被掀開,帶進股夾著雪的寒氣。蔡全無換了身嶄新的中山裝,藏青色料子挺括得能立住,胸口別著的大紅花還沾著雪粒,手裡拎著個牛皮公文包,包角磨得發亮。他看見徐慧真,笑容裡帶著幾分不自在的拘謹:「慧真,忙著呢?」 身後跟著個穿藍布褂的幹事,懷裡捧著紅綢包裹的獎狀,綢子上 「模範先進」 四個金字閃著光,顯然是剛從表彰大會回來。

  「這可真是喜臨門呀!」 徐慧真笑著起身倒茶,粗瓷碗底磕在櫃檯上,發出清脆的響。她的目光落在蔡全無公文包露出的文件一角,粉紅色抬頭印著 「保定市供銷社」 幾個字:「看這行頭,是有新任務?」

  蔡全無撓了撓頭,耳尖紅得像抹了胭脂。他從包里抽出份摺疊的通知,紙張邊緣燙著金:「組織上派我去保定指導供銷社建設,得去半個月。」 說到這兒,他眼睛亮了亮,像是想起什麼要緊事,「正好路過磚窯廠區,那邊要建個便民服務點,我得去盯兩天。」


  徐慧真端茶杯的手頓了頓,熱水在碗裡晃出細碎的漣漪。她指尖在茶碗沿上輕輕敲著,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蔡主任這趟差事,倒是趕得巧。」 轉身從抽屜里抽出張信箋,鋼筆在硯台里蘸了蘸,墨汁在舌尖舔過的筆尖聚成個小黑點:「我聽說何大清現在在保定磚窯廠,能不能麻煩你給他捎封信?」

  「沒問題。」 蔡全無爽快應下,看著徐慧真筆尖在紙上飛快遊走,突然壓低聲音,「這陣子院裡閒話傳得邪乎,說何大清......」 他沒說下去,只皺著眉搖了搖頭。

  徐慧真握著鋼筆的手猛地一頓,墨水在信箋上暈開個小墨點,像滴沒擦乾淨的淚。「正是為了這閒話。」 她把信紙對摺兩次,塞進牛皮紙信封,封口處特意滴了滴紅蠟,用拇指按出個清晰的印子,「柱子和雨水都被蒙在鼓裡,親父子不該這麼生分。這信務必當面交給他,千萬別經旁人的手,尤其是別讓磚窯廠的人看見。」

  「你放心。」 蔡全無把信封塞進貼胸的口袋,隔著布都能摸到信紙的稜角,「我記牢了。」

  徐慧真彎腰從櫃檯下拖出個樟木箱,掀開時露出股淡淡的樟腦香。她拿出個鐵皮罐:「拉娣臨產期快到了吧?這是托人從上海帶的美國煉乳,李天佑以前留的路子,保真。」 又塞進兩包紅糖,「你在保定安心辦事,這半個月我每天抽空過去看她,要是有動靜,立馬套車送協和醫院。」

  蔡全無的臉漲得通紅,眼眶有些發熱,把鐵皮罐往回推:「這咋好意思......」

  「拿著。」 徐慧真按住他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粗布傳來,「最近李天佑不在,是你幫著我照看酒館。現在該我搭把手了。」 她送蔡全無到門口時,雪片正打著旋兒往下落,「見到何大清,當別人面就說院裡一切安好,讓他別惦記。」

  看著蔡全無的身影消失在雪巷盡頭,中山裝的藏青色被白雪襯得格外醒目。徐慧真轉身回屋,把何大清的地址工工整整抄在帳本扉頁,筆尖劃破紙頁,留下道深深的刻痕。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青石板上的腳印很快被填滿,可有些印記,一旦刻進心裡,任誰也抹不掉。

  磚窯廠的伙房正飄著蒸饅頭的麥香,何大清繫著油乎乎的圍裙,圍裙下擺沾著的麵疙瘩已經發硬,正彎腰往灶膛里添煤。粗糙的手指捏著塊烏黑的煤塊,火光映得他滿是皺紋的臉通紅,鬢角的白髮沾著麵粉,像落了層霜。

  「何師傅!」一聲喊讓他直起身,手裡的鐵火鉗 「噹啷」 掉在地上,在水泥地上滾出半圈,撞在醃菜缸上發出沉悶的迴響。何大清眯起眼往外看,棉帽的耳罩耷拉著,露出凍得發紫的耳朵。

  蔡全無站在伙房門口,軍綠色棉帽上還沾著雪粒子,肩膀上落著層薄雪,身後的磚窯煙囪正冒著滾滾黑煙,在鉛灰色的天空里拖出長長的尾巴。「蔡主任?你咋來了?」 何大清往圍裙上蹭了蹭手,麵粉簌簌往下掉,眼裡先是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被警惕取代,喉結滾動了一下,「是不是…… 是不是雨水出事了?還是柱子......」

  「孩子沒事。」 蔡全無從中山裝內袋裡掏出個牛皮紙信封,紅蠟封口在灶火的映照下泛著油光,邊角被體溫焐得發潮。他特意往四下看了看,伙房角落堆著的白菜後面似乎有個人影晃了晃,趕緊壓低聲音,「徐慧真托我給你帶封信,她讓我務必親手交給你,不能經第二個人的手。」

  何大清的手指在信封上反覆摩挲著,指腹的老繭刮過徐慧真那清秀的字跡,突然猛地撕開信封,動作急得像是要把紙扯碎。信紙在他顫抖的手裡展開,火光照著字裡行間的內容,他的臉一點點漲成紫豬肝色,呼吸越來越粗重,胸口起伏得像是揣了個風箱,喉嚨里發出 「嗬嗬」 的聲響,像頭被激怒的公牛。

  「這個易中海!」 他突然把信紙往灶台上一拍,白花花的麵粉被震得飛揚起來,落在他的眉毛上、鬍子上,「我把柱子和雨水託付給他,臨走時給他磕的頭還沒涼透,他竟敢這麼編排我!」 信紙上 「易中海代領匯款」「私拆信件」 的字眼被他的指節戳得變了形,紙頁皺得像團爛棉絮,「我說柱子咋半年不回信,原來這老東西在中間搗鬼!他是要把我們父子拆得七零八落才甘心!」

  何大清轉身就要解圍裙,粗布帶子被他猛地一扯,「嘣」 一聲斷了,圍裙像片枯葉落在地上。「我現在就回北京,找他算帳去!」 他的聲音嘶啞,眼裡布滿血絲,「我倒要問問他,我何大清哪裡對不起他,他要這麼禍害我們父子!我辛辛苦苦在這磚窯廠燒火做飯,省下的每一個子兒都想給孩子寄回去,他竟敢把我的血汗錢吞了,還在孩子面前糟踐我!」

  「何師傅你冷靜點!」 蔡全無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手指攥得緊緊的,何大清胳膊上的肌肉硬得像塊磚。地上的火鉗被撞得滾了兩圈,停在蔡全無的鞋邊,「你現在回去,能說清嗎?」 他指著那張被揉皺的信紙,聲音裡帶著急意,「你當年確實跟易中海說過『孩子就託付給你』,這話要是被他咬住,倒打一耙說你反悔,你咋辯解?」

  何大清的動作僵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胸口劇烈起伏著,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眼裡的怒火漸漸被無奈取代,像被潑了盆冷水的炭火,只剩下滋滋的餘燼。他想起臨走前那晚,易中海揣著瓶二鍋頭來送行,坐在炕沿上拍著胸脯說 「你放心走,柱子和雨水我當親生的疼,保准給你教養成人」,當時他感動得熱淚盈眶,恨不能給對方磕三個響頭,現在想來,那酒里怕是早就摻了穿腸的毒。

  「可我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攥著信紙的手在發抖,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指縫裡滲出的血珠滴在灶台上,和麵粉混在一起,暈開一個個暗紅的小點,「他把我寄給雨水的學費都吞了,還教唆柱子不認我,這是人幹的事嗎?他這是要斷我們何家的根啊!」

  蔡全無撿起地上的火鉗,往灶膛里添了塊煤,火苗 「呼」 地竄起來,映得兩人的臉忽明忽暗。「徐慧真讓你別急,她在院裡盯著呢,易中海的一舉一動都在她眼裡。」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沉,像塊石頭砸進水裡,「你現在回去,反倒讓易中海倒打一耙,說你拋妻棄子在外頭混不下去了才回來鬧事,到時候街坊鄰居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你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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