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漂來的活命糧,攔不住的餓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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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水下游,大楚腹地。

  今年的桃花汛來得早,水流湍急。往年這時候,江面上該是千帆競發,但這會兒,只有渾濁的江水寂寞地拍打著岸邊的蘆葦。

  清晨,霧氣瀰漫。

  大楚江防線上的一座哨塔里,兩個餓得眼冒金星的團練兵正在打盹。

  「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

  年紀小點的士兵緊了緊褲腰帶,那腰帶早就扣到了最裡面一格,勒得腸子疼。

  「別廢話,省點勁兒。」

  老兵靠在柱子上,嘴裡嚼著一根發苦的草根。

  「咚。」

  一聲輕響,從江面傳來。像是魚躍出水面,又像是木頭撞擊石頭。

  「啥動靜?」新兵警覺地探出頭。

  迷霧中,他看見了一個東西。

  那是這截粗大的毛竹筒,兩端用油布封得嚴嚴實實,刷著醒目的紅漆,正順著水流,晃晃悠悠地漂過來,最終卡在了岸邊的亂石堆里。

  緊接著。

  「咚、咚、咚。」

  越來越多的紅漆竹筒,像是一群紅色的鯉魚,成群結隊地從上游漂了下來。

  「那是啥?北涼的水雷?」新兵嚇了一跳,舉起了生鏽的長矛。

  老兵眯著眼,盯著那竹筒看了半天。他吸了吸鼻子,仿佛聞到了一股不該存在於這個季節的味道。

  「不對……」

  老兵扔下長矛,連滾帶爬地衝下了河灘。

  他也不管水冷不冷,直接跳進齊腰深的水裡,一把撈起一個竹筒。

  入手沉甸甸的,晃一晃,裡面有沙沙的聲響。

  他拔出腰刀,狠狠劈開油布封口。

  「嘩啦——」

  雪白、晶瑩、散發著陳化糧特有陳香的大米,從竹筒里流了出來,落在他那雙滿是黑泥的手上。

  而在大米中間,還裹著一塊手指頭粗細的風乾鹹肉。

  老兵呆住了。

  他抓起一把生米,直接塞進嘴裡,嚼得嘎嘣響。

  「米……是米!真是米!」

  老兵一邊嚼,一邊哭,眼淚混著米漿流下來。

  「快下來!別站崗了!撿米啊!」

  新兵一聽,也瘋了。他直接從哨塔上跳了下來,撲進水裡去搶那些竹筒。

  這一幕,在綿延幾百里的淮河沿岸,同時上演。

  ……

  揚州城外,攔江的大鐵網前。

  這是曾剃頭為了防止北涼船隻偷渡特意設下的障礙。現在,這道鐵網成了「捕魚網」。

  成千上萬個裝滿糧食的竹筒、木桶,被鐵網攔在這裡,密密麻麻地擠成了一片紅色的海洋。

  岸上,負責守衛的團練營,亂了。

  「都不許動!」

  千夫長拔出刀,聲嘶力竭地吼道。

  「那是北涼的『毒餌』!丞相有令,片板不得上岸!誰敢去撈,斬立決!」

  但是,沒有人聽他的。

  士兵們看著那一河的糧食,眼睛裡的綠光比餓狼還凶。他們的家人在城裡餓得啃樹皮,自己也在喝稀粥,現在這救命的糧食就在眼前,還要守什麼軍令?

  「毒餌?毒死老子也認了!」

  一個老兵油子把刀往地上一扔。

  「與其餓死當個餓死鬼,不如做個飽死鬼!」

  「噗通!」

  他也跳下去了。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整個團練營,除了那個千夫長和幾個死忠的親信,剩下的一千多號人,全都跳進了冰冷的河水裡。

  他們在水裡爭搶、推搡,甚至拔刀相向,就為了搶那一個裝了一斤米的竹筒。

  「反了……反了……」

  千夫長看著這混亂的場面,手裡的刀都在抖。

  他想殺人立威。

  但他發現,遠處,更多的黑影正在向河邊湧來。


  那是附近的饑民。

  幾萬、十幾萬聽到了風聲的饑民,拖家帶口,拿著網兜、鉤子,像潮水一樣衝垮了哨卡,沖向了這條流淌著糧食的生命河。

  「這哪是河啊……」

  千夫長頹然地放下刀。

  「這分明是……北涼人給咱們挖的墳。」

  ……

  大楚丞相府。

  曾剃頭看著手裡那個紅漆竹筒,那是親兵拼死搶回來給他看的「證物」。

  他打開蓋子。

  倒出了一把米,還有那張卷在裡面的小紙條。

  紙條上沒有勸降的廢話,只有簡簡單單的一行字,印著北涼特有的鉛活字:

  「大涼開元二年,淮北豐收。米多,速來。」

  這八個字,比那十萬大軍的檄文還要狠毒。

  「米多……速來……」

  曾剃頭的手在顫抖,那把米撒了一地。

  「江鼎……你好毒的心吶!」

  「你這是在告訴全天下的百姓,跟著你大涼有飯吃,跟著我大楚只能餓死!」

  「你這是在挖我大楚的祖墳!」

  曾剃頭猛地把竹筒摔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不許撈!傳令下去!」

  「調集弓弩手!誰敢下河撈米,就給我就地射殺!」

  「把那些竹筒,都給我推到下游去!推到海里去!寧可餵魚,也不能餵這些忘恩負義的刁民!」

  「丞相……」

  旁邊的幕僚跪在地上,已經哭不出聲了。

  「沒用了……弓弩手……弓弩手自己都下河去撈了……」

  「現在揚州城的百姓都在往河邊跑,咱們的人攔不住,也不敢攔了……」

  「攔不住?」

  曾剃頭踉蹌著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陰沉的天空。

  他為了這個國家,以此為了心中的「理學大義」,堅持到了現在。他不惜殺人,不惜背負罵名,就是想守住這最後一口氣。

  但現在,這口氣,被一江的竹筒給泄了。

  「天要亡楚啊……」

  曾剃頭閉上眼睛,兩行清淚流了下來。

  「既然攔不住人……」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最後的瘋狂。

  「那就……攔江。」

  「去!」

  曾剃頭指向門外。

  「把庫房裡剩下的猛火油,全部搬出來!」

  「倒進淮河裡!點火!」

  「我要把這條河燒了!把那些竹筒、那些搶米的兵和民,統統燒了!」

  「我得不到的民心,江鼎也別想得到!」

  這是一條真正的毒計。

  火燒淮河。

  這是要在這個寒冷的春日裡,把這江南最後的希望,連同無數條性命,一起化為灰燼。

  ……

  淮水北岸。

  江鼎和李牧之,正站在瞭望塔上。

  江鼎手裡拿著一個同樣的竹筒,正在把玩。

  「老李。」

  江鼎看著南岸那隱約升起的黑煙和騷動。

  「曾剃頭要狗急跳牆了。」

  「他要是真敢放火燒江,那這揚州城外的幾十萬百姓,可就真沒活路了。」

  「那怎麼辦?」李牧之手按刀柄,「打過去?」

  「不。」

  江鼎搖了搖頭。

  他轉身,看向身後那早已集結待命的大涼水師。

  那些船上,裝的不是炮彈。

  而是公輸冶新研製的、專門用來滅火的「高壓水龍」。

  「咱們是來『救火』的。」

  江鼎的嘴角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

  「曾剃頭想當縱火的惡鬼,那咱們就當救苦救難的菩薩。」

  「傳令!」

  「水師出動!」

  「只要南岸火起,咱們就過江!」

  「這一次,咱們不搶地盤。」

  「咱們……搶人。」

  風,從北面吹來。

  帶著大涼的威嚴,也帶著即將熄滅大楚最後一把火的……

  冰冷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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