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爐子裡的黑太陽,柴市口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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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冬天,向來是不講道理的。

  前幾天還是艷陽高照,一夜北風緊,大雪就封了門。

  城南,甜水井胡同。

  這裡住的大多是窮酸書生和落魄的手藝人。

  劉安裹著一床破棉絮,縮在漏風的窗戶底下,手裡的毛筆怎麼也握不住。硯台里的墨汁早就結了一層冰碴,稍微一用力,筆尖就「咔嚓」一聲,凍脆了。

  「唉……」

  劉安嘆了口氣,哈出一團白霧,瞬間消散在冰冷的空氣里。

  他是前朝的秀才,也是現在的代寫書信先生。可這天寒地凍的,誰還出門寫信?沒生意,就沒炭燒。

  屋角的那個土灶里,填著幾根濕漉漉的爛木頭,冒著黑煙,卻不見火苗,嗆得人眼淚直流,屋裡的溫度一點沒升。

  「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

  劉安看著那點微弱的火星,甚至生出了把那一箱子聖賢書燒了取暖的念頭。

  「咚咚咚。」

  破木門被人敲響了。

  「劉先生!劉先生在家嗎?」

  是個粗嗓門,聽著耳熟。是隔壁做苦力的趙大壯。

  劉安哆哆嗦嗦地去開門。風雪灌進來,差點把他吹個跟頭。

  趙大壯一臉喜氣,手裡提著兩個用草繩繫著的、黑乎乎的圓柱體,另一隻手還提著一個看起來很單薄的鐵皮爐子。

  「大壯?你這是……」

  「先生,快讓開,給您送寶貝來了!」

  趙大壯也不客氣,擠進屋裡,把那個鐵皮爐子往屋中間一放,然後把那兩個黑圓柱塞了進去。

  「這是啥?」劉安一臉懵,「黑咕隆咚的,還全是眼兒?」

  「這叫『蜂窩煤』!」

  趙大壯嘿嘿一笑,那是發自內心的得意。

  「俺現在不是在西山煤場幹活嘛,這是廠里發的福利!丞相大人說了,這玩意兒能燒一天一夜不滅!特意讓俺帶給街坊鄰居們嘗嘗鮮!」

  「煤?」劉安皺眉,「那玩意兒有毒,煙大,還在屋裡燒,你是嫌我死得慢?」

  以前也有窮人燒石炭,但不懂脫硫和通風,經常睡過去就再也沒醒過來。

  「放心吧!丞相還能害咱們?」

  趙大壯熟練地從懷裡掏出引火的刨花,塞進爐底,點著。

  「這爐子帶煙囪,氣兒都排外面去了!而且這煤是洗過的,加了黃泥,沒毒!」

  說話間,火苗舔上了煤球。

  沒有想像中的滾滾黑煙。

  那一塊塊黑炭,慢慢變紅,變亮。火苗從那十幾個孔洞裡竄出來,藍幽幽的,像是一朵朵盛開的蓮花。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那薄薄的鐵皮爐壁就被燒得通紅。

  一股久違的熱浪,以爐子為中心,向著四周擴散開來。

  劉安那雙凍僵的手,下意識地湊了過去。

  熱。

  真熱。

  這種熱度,比木炭更持久,比柴火更猛烈。屋子裡的寒氣,竟然被這就一個小小的爐子,硬生生給逼退了。

  硯台里的冰化了,墨香重新飄了出來。

  劉安看著那個爐子,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這……這得多少錢啊?」他顫聲問道。

  「不貴!」

  趙大壯伸出兩根手指。

  「這爐子三十文,這煤球……兩文錢一個!」

  「兩文?!」

  劉安驚呆了。

  現在市面上一捆柴還要十文錢,而且只能燒半個時辰。這煤球兩文錢能燒半天?

  這哪裡是煤?

  這是窮人的命啊!

  ……

  柴市口。

  這裡曾是京城最熱鬧的集市。每天幾百輛柴車匯聚於此,把持著全城百萬人的取暖和做飯。

  柴幫的幫主「過山虎」,今天的心情很不好。


  他穿著貂皮大衣,坐在太師椅上,以前這個時候,早就有幾十個柴販子排隊來交「份子錢」了。

  可今天,門可羅雀。

  整個柴市口,冷清得像個靈堂。那一車車上好的硬木劈柴堆在那兒,無人問津,上面落滿了雪。

  「人呢?都死絕了?」

  過山虎一腳踢翻了火盆的架子,炭火灑了一地。

  「幫主……不好了……」

  一個小嘍囉連滾帶爬地跑進來,臉色煞白。

  「城南……城南的北涼雜貨鋪,在賣那個……那個帶眼兒的黑煤球!」

  「煤球?」過山虎不屑,「那破玩意兒誰買?髒得要死!」

  「買瘋了啊幫主!」

  嘍囉哭喪著臉。

  「那煤球便宜啊!兩文錢一個!而且火硬,還不冒煙!老百姓都在排隊,隊伍都排到城門口去了!咱們的柴……送都沒人要了!」

  「什麼?!」

  過山虎猛地站起來。

  他也是這京城的坐地虎,自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是砸飯碗。

  是北涼人要把他們這個延續了幾百年的行當,連根拔起。

  「抄傢伙!」

  過山虎眼露凶光,從牆上摘下那把開山大斧。

  「敢斷爺的財路?也不打聽打聽這柴市口姓什麼!兄弟們,跟我走!去砸了那煤鋪!」

  ……

  北涼雜貨鋪前。

  這裡確實排起了長龍。寒風中,百姓們雖然凍得跺腳,但看著這一車車拉出來的煤球,臉上全是笑意。

  「讓開!都他娘的讓開!」

  過山虎帶著五六十個手持斧頭、木棍的打手,氣勢洶洶地沖了過來。

  「誰許你們在這兒賣這這種下賤東西的?!」

  過山虎一斧頭劈在一摞剛卸下來的煤球上。

  「嘩啦——」

  煤球碎了一地。黑色的粉末在雪地上格外刺眼。

  排隊的百姓嚇得四散而逃,但並沒有跑遠,而是站在遠處憤怒地看著。

  「喲,這不還沒過年嗎?怎麼就有野狗出來亂叫了?」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鋪子裡傳來。

  門帘掀開。

  鐵頭走了出來。

  他今天心情不錯,正在鋪子裡幫著數錢。現在看到這一地碎煤,他的眉頭皺了起來,慢慢變成了一個「川」字。

  「你誰啊?」過山虎看著鐵頭那身板,心裡有點虛,但還是硬撐著,「這地界歸柴幫管……」

  「柴幫?」

  鐵頭走出鋪子,腳踩在那堆碎煤渣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以前歸你們管,那是因為老百姓沒得選,只能買你們的高價柴。」

  「現在……」

  鐵頭彎下腰,撿起半塊碎煤球,在手裡輕輕一捏,煤球化為粉末。

  「現在有這個了。」

  「這東西是從地底下挖出來的,是大涼給百姓的恩典。」

  「你想砸它?」

  鐵頭抬起頭,眼神森冷。

  「那就是想讓這全城的窮人凍死。」

  「誰給你的膽子?」

  「我……」過山虎被這氣勢壓得退了一步,「行有行規……」

  「規你大爺!」

  鐵頭突然暴起。一巴掌扇在過山虎的臉上。

  「啪!」

  過山虎兩百斤的身子,像個陀螺一樣原地轉了三圈,滿嘴牙碎了一半。

  「在大涼,只有大涼律,沒有行規!」

  鐵頭指著那些被嚇傻了的打手。

  「都給我滾!」

  「回去告訴你們那些還在囤積居奇的東家。」

  「這煤,是西山幾萬兄弟沒日沒夜挖出來的,是鐵路上運下來的。」


  「這是大勢。」

  「誰敢擋這個勢,誰就是這爐子裡的灰,早晚得揚了!」

  打手們看著地上半死不活的幫主,又看了看鐵頭和逐漸圍上來的憤怒百姓,哪裡還敢動手?一個個丟下兵器,拖著過山虎跑了。

  ……

  傍晚。

  鎮國公府的暖房裡。

  江鼎看著桌上那個燒得正旺的煤爐子,旁邊溫著一壺黃酒。

  「柴幫散了。」

  李牧之走進來,帶進一股寒風,但很快被爐火的溫度融化。

  「散了好。」

  江鼎給李牧之倒了杯酒。

  「老李,你看這火。」

  透過爐子下方的風口,可以看到那藍色的火苗在歡快地跳動。

  「這不僅僅是熱乎氣。」

  「這是工業化的火種。」

  「當老百姓習慣了用煤,習慣了這種廉價而高效的能源。」

  「他們就會明白,咱們修的那條路、開的那個礦,到底是為了誰。」

  「民心這東西,不是靠嘴說出來的。」

  江鼎舉起酒杯,對著那爐火敬了一下。

  「是靠這一塊塊兩文錢的煤球……燒出來的。」

  窗外,風雪依舊。

  但在這京城的千萬戶人家裡,那一束束從鐵皮爐子裡透出來的藍色火光,正在這個寒夜裡,點亮了一個嶄新的、溫暖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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