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沒飯吃的腳夫,和那條不會累的「鐵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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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山,落鳳坡。

  這裡是煤礦通往京城的必經之路。

  以往,這條路上全是深深的車轍印和腳印。數以萬計的腳夫,背著一百多斤的煤筐,佝僂著腰,像是一條黑色的河流,日復一日地在山道上蠕動。

  但今天,這條路被堵了。

  不是被石頭,是被人。

  幾千名光著膀子、滿身煤黑的腳夫,手裡拿著扁擔、鐵鍬,甚至是大塊的煤石,死死地堵在了那條剛剛鋪好、泛著幽冷光澤的「木軌鐵皮路」上。

  「不許過!誰也不許過!」

  領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人稱馬鍋頭。他的脊背已經嚴重變形,聳起了一個大包,那是背了一輩子煤留下的印記。

  此刻,他那一雙渾濁發黃的眼睛裡,滿是絕望和憤怒。

  「這是妖法!這是斷子絕孫的路!」

  馬鍋頭揮舞著手裡的扁擔,指著遠處工棚里那輛正如巨獸般靜臥的重載礦車。

  「那玩意兒一下山,咱們幾萬人就得喝西北風!咱們的爹娘、咱們的娃娃,靠啥活?!」

  「砸了它!砸了這條路!」

  身後的腳夫們齊聲怒吼。那是被逼到絕路後的悲鳴。

  在他們看來,這大涼朝廷修的路,不是為了運煤,是用來勒死他們的繩索。

  工棚外,負責護路的監察衛士兵已經舉起了弩箭。

  「統領,怎麼辦?」副官緊張地看向鐵頭。

  鐵頭皺著眉,手按在刀把上,卻沒有拔出來。

  殺貪官他可以不眨眼,殺敵軍他可以不手軟。但要他對這幫苦哈哈的力工下手,他心裡那道坎過不去。

  「都別動!」

  鐵頭大喝一聲,「誰敢放箭,老子先劈了他!」

  ……

  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從山下緩緩駛來,停在了對峙的人群後。

  江鼎掀開帘子,跳了下來。

  他今天穿得很厚實,手裡捧著一個剛從路邊攤買的烤紅薯,冒著熱氣。

  「怎麼?還沒吃飯呢,就先吵起來了?」

  江鼎一邊剝著紅薯皮,一邊慢悠悠地穿過士兵的防線,走到了那群情緒激動的腳夫面前。

  「你是誰?當官的?」馬鍋頭警惕地盯著他。

  「我是負責這條路的管事。」江鼎咬了一口紅薯,「老人家,這大熱天的,火氣這麼大。來,吃口熱乎的。」

  他把半塊紅薯遞過去。

  「啪!」

  馬鍋頭一揮手,把紅薯打落在地,滾進了煤灰里。

  「俺不吃!俺只要活路!」

  馬鍋頭指著那條軌道。

  「大人,您高高在上,不知道咱們這幫苦力的命。咱們就靠這兩條腿、這個肩膀吃飯。您這鐵車一跑,那是快了,是省事了。可咱們呢?咱們這兩條腿還有啥用?咱們是不是該去死?」

  江鼎看著地上那塊沾了灰的紅薯,沒有生氣。

  他彎下腰,撿起來,吹了吹灰,自己吃了下去。

  「老人家,你說得對。」

  江鼎咽下紅薯,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這車一跑,你們確實沒法再背煤了。因為這車一趟拉的煤,頂得上你們一千個人背一天。」

  「你聽聽!這是人話嗎?!」眾人譁然,群情激奮,有人甚至舉起了石頭。

  「但是!」

  江鼎的聲音突然拔高,壓住了嘈雜的人聲。

  「誰告訴你們,人不背煤,就得餓死?」

  江鼎幾步走到那個巨大的礦車旁,伸手拍了拍那厚實的箱板。

  「這車是鐵做的,是木頭做的。它不會累,不吃糧,還跑得快。」

  「讓它去背那幾百斤的重物,不好嗎?」

  「那咱們幹啥?喝風啊?!」馬鍋頭吼道。

  「不。」

  江鼎轉過身,指了指礦山深處,又指了指這條長長的軌道,再指了指遠處那座正在擴建的洗煤廠。


  「這車跑得快,煤挖得就得快。以前咱們一天挖一萬斤,運不出去。現在有了這路,一天能運十萬斤!」

  「老人家,礦底下缺人啊!」

  江鼎看著馬鍋頭那雙長滿老繭的手。

  「你會用鎬,有力氣。去礦下挖煤,工錢是背煤的兩倍!還管三頓肉!」

  「還有這路。」

  江鼎指了指腳下的枕木。

  「這路得有人修,得有人護,得有人給那車輪子抹油。這活兒不比背煤輕省?不用把你這腰給壓斷了!」

  「再看看那邊。」

  江鼎指向山下的平原。

  那裡,公輸冶正在規劃一片新的廠區——「蜂窩煤工坊」。

  「那些碎煤渣子,以前都扔了。現在咱們要把它們混上黃泥,做成煤球,賣到京城的千家萬戶去。那裡需要幾千號人,哪怕是家裡的女人、半大的孩子,都能去干。坐著干,不累人。」

  人群漸漸安靜了下來。

  馬鍋頭手裡的扁擔垂了下來。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江鼎。

  「大人……您……您說的是真的?不趕咱們走?還給咱們……換個飯碗?」

  「我閒得慌,跑這兒來騙你們?」

  江鼎從懷裡掏出一本帳冊,扔給鐵頭。

  「念!」

  鐵頭接過帳冊,扯著嗓子吼道:

  「大涼能源司招工啟事!」

  「招採煤工三千人,日薪五十文!管飯!」

  「招鐵路養護工五百人,日薪四十文!」

  「招煤球廠工人兩千人……男女不限!」

  「願意的,現在就去那邊登記!按了手印,今晚就發安家費!」

  這一條條實打實的招工令,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

  對於這些苦力來說,他們不是真的愛背煤,他們只是怕沒活干。現在有人告訴他們,不僅有活干,錢還更多,活還更輕省,誰還願意去當那個把脊梁骨壓斷的騾子?

  「我!我報名!」

  一個年輕的腳夫扔了手裡的煤筐,第一個沖了過去。

  「我也去!俺娘會做煤球!」

  「俺有勁兒,俺去挖礦!」

  剛剛還劍拔弩張的對峙現場,瞬間變成了大型招聘會。

  馬鍋頭站在原地,看著那些爭先恐後的後生,又摸了摸自己那已經直不起來的後背。

  他突然覺得自己老了。

  舊的日子,就像這背上的煤灰一樣,被一陣風吹散了。

  「老人家。」

  江鼎走到他面前。

  「您年紀大了,井下濕氣重,就別去了。」

  「這條路,總得有個懂行的人看著。您來當個『巡路隊長』吧。帶著幾十個老兄弟,每天在這路上溜達溜達,看看哪塊板鬆了,哪顆釘子掉了。」

  「一個月給您三兩銀子,夠養老了。」

  馬鍋頭愣住了。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最後,他慢慢地跪了下去,對著江鼎,那個年輕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青天……大老爺啊……」

  ……

  「轟隆隆——」

  一個時辰後。

  第一輛滿載著煤炭的重載礦車,在絞盤的控制下,順著軌道緩緩滑下。

  它發出的轟鳴聲,不再刺耳。

  在那些已經換上了新工服的腳夫們耳中,這聲音,就像是銀元落進錢袋子裡的脆響,是那麼的悅耳,那麼的……

  令人心安。

  江鼎站在山坡上,看著那條繁忙的黑色生命線。

  「老李。」

  他對身邊的李牧之說道。

  「路通了,人心也就通了。」

  「這大涼的血脈,終於可以……奔湧起來了。」

  大涼的工業化,邁出了這雖然粗糙、但卻充滿了溫情與力量的第一步。

  而這股力量,很快就會沿著這條鐵軌,衝出西山,沖向那個更加廣闊、也更加兇險的……

  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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