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佛爺的銅鐘,化作了腳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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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三月,天已經暖和了,但工部尚書公輸冶的後背卻是涼的。

  大涼工部,鑄造司。

  這裡是整個京城火氣最旺的地方,幾十座化鐵爐日夜不休,紅色的鐵水像岩漿一樣流淌。

  但公輸冶正蹲在地上,愁得直揪鬍子。

  「沒鐵了?又沒鐵了?」

  鐵頭穿著一身便服,站在公輸冶面前,那一雙大眼珠子瞪得像銅鈴。

  「老瘋子,你可別坑我!監察衛的新營房等著鐵釘加固,前線的三萬新兵等著換裝『板甲』。你現在跟我說沒鐵了?」

  「殺了我也沒有啊!」

  公輸冶把手裡的圖紙一摔,那是江鼎剛剛批下來的「西山鐵路」圖紙。

  「你自己看!丞相要修那『鐵軌』,一里地就要耗鐵三萬斤!這還不算那些枕木上的扣件!」

  公輸冶指了指遠處那堆得像小山一樣的廢料。

  「西山的礦剛開,運力跟不上。大楚那邊的鐵礦石還在淮河上飄著。我現在就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鐵頭急了,一把揪住公輸冶的領子。

  「那路能當飯吃?先把刀造出來再說!」

  「路就是飯!」

  公輸冶一點也不憷,脖子梗得硬硬的。

  「沒路,煤運不下來,爐子就得熄火,你的刀也就打不出來!這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事兒!」

  兩人吵得面紅耳赤,唾沫星子橫飛。周圍的工匠們一個個縮著脖子,大氣不敢出。這一文一武兩個大爺,誰也惹不起。

  「吵什麼?」

  一個平靜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江鼎和李牧之走了進來。

  江鼎今天穿了一身耐髒的灰布長衫,腳下踩著一雙千層底的布鞋,看起來像個遊學的先生。

  「丞相!陛下!」

  兩人趕緊鬆開手,行禮。

  「行了,別整那些虛的。」

  江鼎走到那堆只剩下一半的鐵料前,抓起一把鐵屑,在手裡搓了搓。

  「缺鐵?」

  「缺。」公輸冶苦著臉,「缺口至少五十萬斤。如果要保鐵路,就得停軍械;要保軍械,鐵路就得停工。」

  江鼎拍了拍手上的鐵灰,轉頭看向李牧之。

  「老李,看來咱們得發一筆『橫財』了。」

  「去哪發?大楚?」李牧之問。

  「不,就在這京城裡。」

  江鼎走出鑄造司,指了指京城西北角,那裡有一座巍峨的塔尖,在夕陽下閃著金光。

  **萬壽寺,永樂大鐘。**

  那是前朝皇帝為了祈福鑄造的,重達九萬多斤,號稱「鐘王」。

  「那口鐘,是銅的。」李牧之皺眉,「咱們要的是鐵。」

  「銅更好。」

  江鼎笑了。

  「銅能鑄炮,能造錢,還能跟洋人換好鋼。」

  江鼎的目光掃過整個京城。

  「而且,不光是鍾。」

  「那些前朝留下的廢棄兵器庫,那些沒人住的王府大門上的銅釘鐵環,還有城外那些破廟裡泥塑金身的佛像骨架……」

  江鼎的聲音變得冷酷而堅定。

  「這些東西,放在那就是一堆廢銅爛鐵,除了讓人懷念前朝的腐朽,屁用沒有。」

  「傳令!」

  「啟動『再生計劃』。」

  「鐵頭,帶著你的監察衛,給我滿城去搜!」

  「凡是無主的、廢棄的金屬,統統拉回來!」

  「告訴萬壽寺的主持。」

  江鼎指了指那座鐘樓。

  「佛祖在西天享福,也要體恤底下蒼生的疾苦。」

  「那口鐘,我要了。請佛爺……挪挪窩。」

  ……

  次日清晨。萬壽寺。

  這座皇家寺院,今日被圍得水泄不通。


  不是香客,全是兵。

  幾百名光著膀子的工兵,正在搭建巨大的滑輪和腳手架。粗大的麻繩像蟒蛇一樣纏繞在那口刻滿了經文的巨鐘上。

  「罪過!罪過啊!」

  萬壽寺的方丈,帶著一群武僧擋在鐘樓前,老淚縱橫。

  「鎮國公!這可是太祖爺留下的鎮國神器!上面刻著《華嚴經》,有神靈護佑!毀了它,大涼要遭天譴的啊!」

  江鼎站在台階下,手裡拿著一個剛從路邊買的燒餅,咬了一口。

  「方丈大師。」

  江鼎嚼著燒餅,語氣平淡。

  「這鐘掛在這兒幾百年了,大乾亡的時候,它響了嗎?」

  方丈語塞。

  「它沒響。它就看著大乾爛了,看著百姓餓死。」

  江鼎咽下燒餅,指了指身後那些面黃肌瘦、此刻卻因為有活干而眼神發亮的工匠。

  「大師,您修的是來世,我修的是今生。」

  「這口鐘,掛在這兒也就是是個響兒。」

  「但在我手裡,它能變成兩萬把鋤頭,能變成五十門大炮,能變成那條運煤的鐵路。」

  「它能讓這京城的百姓,冬天有煤燒,春天有地種。」

  江鼎走到方丈面前,雙手合十,行了一個不倫不類的禮。

  「這就是最大的功德。」

  「如果不信,您問問佛祖,他是願意要這口冷冰冰的鐘,還是願意要這萬家燈火?」

  方丈看著江鼎那雙清澈卻又深不見底的眼睛。

  他突然發現,自己修了一輩子的佛,卻還沒這個殺伐果斷的年輕人看得透。

  「阿彌陀佛……」

  方丈長嘆一聲,側身讓開了道路。

  「既然是為了蒼生……那便,熔了吧。」

  ……

  「起——!」

  隨著工頭的一聲號子。

  幾百人同時發力,絞盤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那口懸掛了三百年的巨鍾,轟然落地。

  「咚——!!!」

  這是它發出的最後一聲鳴響。沉悶,悠長,震得地上的塵土飛揚。

  緊接著,它被推上了特製的平板車,那是公輸冶專門為了運重物設計的「多輪大板車」。幾十匹健馬拉動,車輪滾滾,向著西山的熔爐駛去。

  沿途的百姓都在圍觀。

  有人嘆息,覺得可惜了這古董;更多的人則是興奮。

  因為江鼎貼出了告示:

  「捐獻廢鐵一斤,換糧兩斤。捐獻廢銅一斤,換糧五斤。」

  整個京城沸騰了。

  這是一場全民參與的「大掃除」。

  家裡生鏽的爛菜刀、多年不用的破鐵鍋、甚至孩子玩的銅彈珠,都被翻了出來。

  北涼銀行的門口,再次排起了長隊。但這回不是兌換銀元,是兌換廢品。

  ……

  西山工坊。

  巨大的化鐵爐已經預熱完畢,爐膛里噴吐著藍色的火舌。

  永樂大鐘被吊了起來,緩緩送入爐口。

  在高溫的舔舐下,那些精美的經文開始模糊,那些厚重的銅壁開始軟化。

  「化了!化了!」

  工匠們歡呼著。

  金色的銅水,像是一條火龍,從出水口奔涌而出,流進了一個個早已準備好的模具里。

  它們不再是供人膜拜的神器。

  它們變成了槍管,變成了炮膛,變成了鋪設在枕木上、將要承載大涼國運的鐵軌扣件。

  江鼎站在高台上,被爐火映得通紅。

  「老李。」

  他對身邊的李牧之說道。

  「你看這銅水,多漂亮。」

  「這就是大涼的血。」

  「咱們燒了舊世界的屍體,才煉出了這新世界的骨頭。」


  李牧之看著那一排排剛冷卻下來的暗紅色槍管,眼神熾熱。

  「有了這些,咱們的腰杆子,又能硬三分了。」

  「不夠。」

  江鼎搖了搖頭。

  「這只是一口鐘。」

  「這天下,還有太多這種占著茅坑不拉屎的『神器』了。」

  「等咱們的路修通了,槍造好了。」

  江鼎的目光投向了遙遠的南方,投向了大楚那些藏滿金銀佛像的寺廟,投向了那些士紳家裡堆積如山的銅錢。

  「咱們得去把那些……也都『化緣』化來。」

  爐火熊熊。

  在這個充滿了破壞與重構的春天,大涼用一種近乎野蠻的方式,完成了它的原始積累。

  那個名叫「工業」的怪物,吃掉了歷史的包漿,終於長出了第一顆……

  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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