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一張考卷,寫盡了天下的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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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武元年的恩科,開得有些急,也有些怪。

  往年的春闈,那是天下讀書人的盛事,考場外那是車水馬龍,香車寶馬。可今年,貢院門口冷冷清清,只有那一排排穿著破舊棉袍寒門學子,在寒風中排著長隊接受搜身。

  他們大多面黃肌瘦,有的甚至連筆墨都買不起,手裡拎著的是從地攤上淘來的劣質墨塊。

  趙乾站在貢院的最高處——明遠樓上,俯瞰著下面那一顆顆黑壓壓的腦袋。

  「陛下,人都到齊了。」

  禮部尚書躬身匯報,「此次恩科,共計三千考生。皆是身家清白、熟讀聖賢書的良家子弟。」

  「良家子弟好啊。」

  趙乾裹緊了身上的大氅,那是用前朝留下的舊幔帳改的,雖然不保暖,但好歹是明黃色的。

  「這幫子人,讀了一輩子的『君君臣臣』,腦子最是迂腐,但也最是好用。」

  趙乾指了指下方那些正走進號舍的考生。

  「只要朕給他們一個『替天行道』的名分,他們手裡的筆,就能變成殺江鼎的刀。」

  「開龍門!髮捲!」

  隨著一聲悠長的鐘鳴。

  貢院大門緊閉。三千名考生被鎖進了一個個如同鴿子籠般狹小的號舍里。

  ……

  號舍內,陰冷潮濕。

  考生劉青搓了搓凍僵的手,哈了一口白氣,這才小心翼翼地展開了試卷。

  他是個窮書生。家裡為了供他讀書,連下蛋的母雞都賣了。他這一路進京,是靠著沿途乞討走過來的。

  他本以為,這恩科考的是治國安邦的策論,或者是經史子集的註疏。

  然而,當他看清那道唯一的考題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題目只有六個字:

  「論商賈之誤國。」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註解:「今有巨賈,富可敵國,操持賤業,亂我朝綱,壞我人心。試言其罪,以正視聽。」

  劉青的手抖了一下,一滴墨汁滴在了卷子上,洇開了一朵黑色的花。

  這哪裡是考試?

  這分明是一道「討賊檄文」。

  這「巨賈」罵的是誰,哪怕是傻子都知道。

  劉青閉上眼睛。按照他以前學的那些聖賢道理,此刻他應該奮筆疾書,大罵商人重利輕別離,大罵江鼎是亂臣賊子,只要罵得夠狠,這金榜題名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可是……

  他的手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他的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他進京這一路上的見聞。

  在滄州,他看見官府的衙役在搶老百姓這最後一袋口糧,說是要徵收「平叛稅」。

  在通州,他看見北涼的商隊在施粥,那一碗碗濃稠的白米粥,救活了他快要餓死的同窗。

  在京城的北涼銀行門口,他看見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官老爺,為了換幾塊「北涼銀元」,對著櫃檯裡面的夥計點頭哈腰。

  「商賈誤國?」

  劉青喃喃自語。

  「如果讓百姓吃飽飯是誤國,那讓百姓易子而食的朝廷,又算什麼?」

  他摸了摸懷裡。那裡藏著一本被他翻得起了毛邊的書——《北涼雪》。

  還有那本江鼎在鎮國公府講課時流傳出來的《富國論》手抄本。

  書上的每一個字,都在像火一樣燒著他的心。

  「倉廩實而知禮節。」

  「國之強,不在君王之威,而在民富之實。」

  劉青猛地睜開眼。

  那雙被飢餓折磨得有些渾濁的眼睛裡,此刻爆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

  「去他媽的聖賢書!」

  這位讀了二十年孔孟之道的書生,第一次在心裡爆了句粗口。

  他重新研墨。

  這一次,他沒有再去想什麼金榜題名,也沒有去想什麼君君臣臣。

  他只想說句人話。

  提筆,落下。


  他在那張原本應該寫滿阿諛奉承的試卷上,寫下了一行大逆不道的標題:

  《論商賈活人,而儒生吃人》

  ……

  不僅僅是劉青。

  在這貢院的三千個號舍里,正在發生著一場趙乾做夢都想不到的「譁變」。

  若是十年前,這招或許管用。那時候讀書人的信息是閉塞的,腦子是僵化的。

  但現在?

  江鼎的《北涼雪》早就成了年輕人的精神食糧;北涼的銀元早就成了衡量價值的唯一標準。

  這些考生,他們雖然窮,但他們不瞎。

  「砰!」

  一個性格剛烈的考生,直接把筆桿子給折斷了。

  「這題,老子不答了!」

  他把試卷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要我罵給我飯吃的人?去討好那個只會煉丹的昏君?這官,不當也罷!」

  也有人選擇答題。但他們答的「文章」,若是讓趙乾看到了,估計能氣得吐血三升。

  有人在卷子上畫了一幅畫:一隻瘦骨嶙峋的龍,正趴在百姓身上吸血。

  有人寫了一首打油詩:「滿朝朱紫貴,儘是北涼奴。若是無銀元,官帽不想圖。」

  考場外,風雪交加。

  考場內,原本應該是只有翻書聲和寫字聲的寂靜,此刻卻涌動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躁動。

  那是思想覺醒的聲音。

  是舊時代的凍土層,被新思想的種子頂破時發出的「咔咔」聲。

  ……

  三天後。閱卷房。

  趙乾滿懷期待地走了進來。他想著,這三千份試卷,就是三千把射向江鼎的利箭。只要公布天下,江鼎的名聲就臭了。

  「如何?」

  趙乾問主考官——也就是那位被江鼎「感化」過的太學院祭酒。

  老祭酒跪在地上,手裡捧著幾份試卷,渾身都在發抖。

  「陛下……這……這……」

  「怎麼?是不是文章寫得太好,愛卿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了?」趙乾笑著接過試卷。

  他看了一眼。

  笑容凝固了。

  緊接著,他的臉開始抽搐,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這是什麼?!這都是什麼?!」

  趙乾把試卷狠狠摔在祭酒的臉上。

  「《論儒生吃人》?!《論銀元之利》?!還有這個……竟然敢說朕是『籠中之鳥』?!」

  「反了!都反了!」

  趙乾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發瘋的野獸,在閱卷房裡亂砸亂踢。

  「朕給他們飯吃!給他們功名!他們竟然幫著那個奸商說話?!」

  「這就是朕的天子門生?這就是大乾的讀書人?!」

  老祭酒伏在地上,不敢抬頭,但心裡卻嘆了口氣。

  陛下啊,您給的飯,是餿的;您給的功名,是虛的。

  人家江鼎給的,那是能保命的真金白銀,是能讓人看清這世道的真理啊。

  「陛下息怒……」

  「息怒個屁!」

  趙乾拔出牆上的尚方寶劍,一劍砍斷了桌角。

  「把這些卷子都燒了!統統燒了!」

  「把這些考生都抓起來!朕要一個個審問!朕就不信,這天下讀書人的膝蓋,都這麼硬!」

  「陛下,不可啊!」

  老祭酒冒死抱住趙乾的腿。

  「這可是三千舉子啊!若是都抓了,這天下的讀書那種子就斷了!到時候天下士子必定譁然,大乾的根基……就真的動搖了!」

  趙乾手中的劍停在半空。

  他喘著粗氣,看著滿地的試卷。那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嘲笑他的無能。

  他輸了。

  他在他最以為傲的「名分」和「大義」上,輸給了江鼎的「實用」和「利益」。


  「不用抓了。」

  一個淡淡的聲音,突然在門口響起。

  趙乾猛地抬頭。

  只見江鼎穿著一身便服,甚至手裡還拿著一袋剛買的糖炒栗子,正站在閱卷房的門口,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地狼藉。

  「鎮國公?此乃貢院重地,你……」

  「陛下,我來交卷啊。」

  江鼎剝開一顆栗子,扔進嘴裡。

  「您不是出了一道『商賈誤國』的題嗎?我也寫了一篇文章,想請陛下……御覽。」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輕輕放在那張被砍斷了腿的桌子上。

  那不是文章。

  那是一張「北涼與大乾貿易清單」。

  上面清楚地列著:北涼每年向大乾輸送多少皮毛、藥材;大乾的百姓每年靠著北涼的商路賺了多少銀子;如果切斷商路,大乾會有多少人餓死。

  最後,只有一句話:

  「誤國的不是商賈,是那顆……不讓百姓吃飽飯的帝王心。」

  趙乾看著那張紙,手裡的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癱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外面的風雪停了。

  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照在那堆被皇帝視為「反書」、卻被考生視為「真理」的試卷上。

  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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