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一塊廢鐵,兩杯殘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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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春雨,下得有些膩歪。

  不像是給萬物解渴的甘霖,倒像是這個垂死病人的虛汗,黏糊糊的。鎮國公府的後院裡,那株老海棠樹雖然抽了芽,但葉子上沾著煤灰,看著灰撲撲的沒個精神。

  江鼎躺在廊下的藤椅上,身上蓋著一張薄毯。

  他這兩天「病」了。

  對外宣稱是偶感風寒,實際上是他懶得去應付宮裡那些沒完沒了的試探。

  「咔嚓。」

  書房裡的暗格發出一聲輕響。

  地老鼠像個幽靈一樣鑽了出來,身上帶著一股子雨水和下水道特有的土腥味。他懷裡抱著一個沉甸甸的包裹,用油布裹了好幾層。

  「哥,醒著呢?」

  地老鼠輕手輕腳地走過來,先把手在爐子上烤暖和了,才敢去碰那個包裹。

  「沒睡。」

  江鼎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

  「南邊有信了?」

  「有了。」

  地老鼠嘿嘿一笑,一邊拆包裹一邊說:

  「王爺那脾氣,您是知道的。那是屬炮仗的,一點就著。」

  油布一層層揭開。

  露出了裡面那塊扭曲、變型、甚至連字跡都被砸扁了的丹書鐵券。

  那曾經是象徵著皇權至高無上的免死金牌,也是趙乾用來離間兄弟情義的最後籌碼。現在,它就像是一塊在鐵匠鋪廢料堆里撿來的爛鐵。

  江鼎看著那塊鐵。

  他伸手摸了摸上面那個深凹進去的錘印。

  「這手勁,真大。」

  江鼎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有點紅。

  他能想像出那個畫面:江南的春日裡,那個從不善言辭的漢子,掄起大錘,把那所謂的「半壁江山」砸了個稀巴爛。

  不需要多說一句話。

  這塊廢鐵,就是李牧之給他的答案:

  「別怕。後背有我。」

  「哥,王爺還讓人帶了句話。」

  地老鼠從懷裡掏出一封短箋。

  「他說:『家裡的鎖打好了,很結實。京城的籠子要是太悶,就砸了它,回家喝酒。』」

  「回家喝酒……」

  江鼎喃喃自語,把那張短箋湊在炭火上,看著它化為灰燼。

  「酒是要喝的。」

  「不過,在回家之前,我得先把這京城的桌子掀了,免得有人趁我們走了,又在背後捅刀子。」

  江鼎坐直了身子,把那塊廢鐵重新包好。

  「老鼠。」

  「在。」

  「把這東西,送到宮裡去。」

  「送給誰?」

  「當然是送給它的原主,咱們的那位皇帝陛下。」

  江鼎端起旁邊已經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苦澀在舌尖蔓延。

  「告訴他,這是李王爺給他的『回禮』。」

  「順便帶句話:『鐵券能砸,人心難買。想用這種破爛來收買北涼的骨頭,他的牙口,還不夠硬。』」

  ……

  皇宮,御書房。

  趙乾正在發脾氣。

  他把桌上的奏摺掃落一地,嚇得幾個伺候的小太監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廢物!都是廢物!」

  趙乾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盯著桌案上那個打開的包裹。

  那個包裹是他派出去的暗衛首領,拼著最後一口氣帶回來的。

  裡面躺著的,正是那塊被砸爛的丹書鐵券。

  「他敢……他怎麼敢?!」

  趙乾的手指顫抖著撫摸過那塊廢鐵,被鋒利的邊緣劃破了皮,但他渾然不覺。

  這是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他用「劃江而治」這種天大的誘惑去換李牧之的一個點頭,結果換回來的只有一聲清脆的打鐵聲。

  這說明什麼?

  說明在李牧之眼裡,他這個大乾皇帝的承諾,還不如江鼎那個商人的一個眼神值錢。

  「江鼎……李牧之……」

  趙乾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名字。

  他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他坐在龍椅上,穿著龍袍,卻像是個被架空的小丑。錢袋子在江鼎手裡,刀把子在李牧之手裡。他手裡有什麼?

  只有一個空蕩蕩的國庫,和一群只會喊萬歲卻不干人事的廢物點心。

  「陛下。」

  王公公小心翼翼地走進來,端著一碗熱茶。

  「夜深了,您消消氣。龍體要緊啊。」

  「消氣?」

  趙乾拿起那塊廢鐵,猛地砸在王公公腳下。

  「哐當!」

  地磚被砸碎了一角。

  「朕怎麼消氣?!這天下都快姓江了!朕這個皇帝,當得還有什麼意思?!」

  王公公嚇得跪在地上,不敢說話。

  趙乾癱坐在龍椅上,看著頭頂那枚生了鏽的釘子。那釘子依然懸在那裡,像是在嘲笑他的無能。

  良久。

  趙乾的眼神慢慢陰冷下來。

  既然「利誘」不行,既然「離間」也不行。

  那就只能走最後一步棋了。

  「王伴伴。」

  趙乾的聲音恢復了平靜,那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朕讓你準備的『恩科』,怎麼樣了?」

  「恩科?」王公公一愣,「陛下,如今國庫空虛,各地又不平靜,這時候開科取士,是不是……」

  「朕就是要開!」

  趙乾猛地一拍桌子。

  「江鼎能用錢收買朕的官,能用小說收買百姓的心。」

  「那朕就用這『天子門生』的名分,去收買天下的讀書人!」

  趙乾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讀書人最重名節,也最恨商賈。」

  「朕要開恩科,廣納天下才子。朕要在考題里,出一道『論商賈誤國』的題目。」

  「朕要讓全天下的筆桿子,都變成殺江鼎的刀!」

  這一招,叫「輿論反攻」。

  既然打不過,買不動,那就罵死你。用千百年來儒家最擅長的道德大棒,把你江鼎釘在「奸商禍國」的恥辱柱上。

  ……

  鎮國公府。

  地老鼠已經走了。

  江鼎依然躺在藤椅上,聽著外面的雨聲。

  他似乎猜到了趙乾的下一步棋。

  「恩科嗎?」

  江鼎摸了摸下巴上剛長出來的胡茬。

  「想用讀書人來壓我?」

  他笑了。

  如果是在十年前,這招或許管用。

  但現在?

  《北涼雪》已經印了五十萬冊,北涼的算學、格物學已經在民間的私塾里悄悄流傳。

  那些年輕的讀書人,早就不是只會讀四書五經的書呆子了。

  「趙乾啊趙乾。」

  江鼎閉上眼睛。

  「你以為你是考官?」

  「不。」

  「這一次,出題的人,是我。」

  「我要把你這場精心準備的『恩科』,變成一場……大乾舊學的葬禮。」

  雨還在下。

  但這雨聲里,隱隱傳來了春天驚雷的聲音。

  一場關於「思想」與「話語權」的最後決戰,即將在這京城的考場上,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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