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龍榻前的假藥方與真圖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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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鑾殿的那場鬧劇,最終以老皇帝的一陣劇烈咳嗽和一句「退朝」草草收場。

  文武百官像是一群受了驚的鵪鶉,低著頭,神色匆匆地退出了午門。誰也沒敢上來跟這位新晉的「鎮國公」搭話,甚至連眼神接觸都避之不及。江鼎就像是一個渾身散發著瘟疫的病人,被孤零零地留在了大殿外的廣場上。

  風卷著殘雪,在空曠的漢白玉廣場上打著旋兒。

  江鼎整理了一下那身並不合體的麒麟袍,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那方四四方方的天。這就是權力的中心,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鎮國公,請留步。」

  一個尖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王振手裡拂塵一甩,臉上掛著那種讓人不舒服的假笑,從大殿陰影里走了出來。

  「陛下有旨,宣您去養心殿覲見。」

  江鼎並不意外。

  剛才在大殿上,他把水攪渾了,把嚴嵩咬了一口,但這只是為了自保。老皇帝趙禎雖然糊塗,但對於「火器」這種能保命的東西,那是絕對不會放過的。

  「公公請帶路。」

  江鼎神色坦然,仿佛剛才在大殿上撒潑打滾的人不是他。

  ……

  養心殿。

  比起前朝的肅穆,這裡更像是一個充滿了藥味和煙霧的道觀。

  窗戶緊閉,厚重的簾幕擋住了所有的光線。殿內點著幾十盞長明燈,正中間放著一個巨大的煉丹爐,幾個身穿道袍的方士正圍著爐子忙活,不時往裡面扔進硃砂、水銀和鉛塊。

  一股刺鼻的金屬焦糊味,混合著龍涎香的甜膩,讓人一進去就覺得胸悶氣短。

  老皇帝趙禎半躺在龍榻上,臉色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潮紅。嚴嵩坐在下首的繡墩上,正直勾勾地盯著走進來的江鼎,眼神陰冷如毒蛇。

  「臣,江鼎,叩見陛下。」

  「起吧。」

  趙禎的聲音很虛弱,透著一股子將死之人的腐朽氣。

  他揮退了左右的宮女,只留下王振和嚴嵩。

  「江愛卿啊。」

  趙禎手裡把玩著一顆剛出爐的、金燦燦的丹藥,那是方士們煉製的「長生丹」。

  「剛才在大殿上,你說北涼的錢都花光了。朕信你。畢竟打仗嘛,燒錢。」

  趙禎把丹藥扔進嘴裡,閉著眼享受了一會兒那鉛汞中毒帶來的短暫致幻感,這才重新睜開眼,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但是,朕聽說,你們北涼之所以能贏,靠的可不僅僅是那幾把破刀。那種能炸開城牆的『天雷』,還有那種能隔著幾百步殺人的『火銃』……」

  趙禎身子前傾,貪婪地盯著江鼎。

  「這東西,你帶來沒有?」

  這才是正題。

  比起那一去不復返的銀子,這個渴望長生、更渴望皇權永固的老皇帝,更想要北涼手裡那把殺人的刀。

  嚴嵩在一旁冷笑:「江國公,陛下問你話呢。你既已是神機營提督,這獻寶之事,可是分內之職啊。」

  江鼎低下頭,掩去嘴角的嘲諷。

  他早料到這兩個老東西會來這一手。

  「回陛下。」

  江鼎深吸一口氣,從寬大的袖口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個早就準備好的油紙包。

  「那錢確實是沒了。但臣這次進京,不敢空手而來。」

  「這,便是北涼工坊耗時三年,死了幾十個工匠才研製出來的——神威無敵大將軍炮,以及九天雷火銃的鍛造圖譜。」

  王振趕緊小跑著把油紙包呈了上去。

  趙禎一把抓過,也不管自己看懂看不懂,先是急切地展開。

  那是一張繪製得極其精美的圖紙。

  上面畫著一門造型威武的火炮,炮管修長,炮身上甚至還細緻地畫了龍紋,看著就霸氣。旁邊是用蠅頭小楷寫的火藥配方:硝石、硫磺、木炭,比例精確到了錢。

  「好!好東西!」

  趙禎雖然不懂技術,但他看著這圖紙上的大傢伙,仿佛已經看到了大乾軍隊拿著這東西橫掃四方的場景。

  「嚴愛卿,你來看看。」


  嚴嵩接過圖紙,也沒看太懂。但他是個多疑的人。

  「江國公,這圖紙……是真的?」嚴嵩狐疑地看著江鼎,「你捨得把這安身立命的本事交出來?」

  「這有什麼捨不得的?」

  江鼎一臉的「忠君愛國」。

  「臣現在的身家性命都在京城,都在陛下手裡。北涼雖然有兵,但那也是大乾的兵。臣若是不交出這東西,嚴閣老您能讓我在這京城睡個安穩覺嗎?」

  這一番話,說得極其實在,甚至帶點慫。

  這反而讓嚴嵩信了幾分。一個聰明人,在小命捏在別人手裡的時候,懂得交「保費」,這才合乎邏輯。

  嚴嵩仔細看了看那個火藥配方。

  「硝八、硫一、炭一……」嚴嵩念著上面的比例,眉頭微皺,「老夫雖然不懂兵,但也聽說過一些類似的土方子。你這比例,為何如此怪異?」

  「閣老英明!」

  江鼎立馬送上一記馬屁。

  「那土方子造出來的火藥,只能聽個響,炸不死人。北涼之所以能炸碎大晉的鐵甲,靠的就是這個新配方!」

  江鼎指著圖紙,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這叫『提純法』。硝石必須多,那是火的骨頭;硫磺要少,多了容易受潮。最關鍵的是這木炭……」

  江鼎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

  「這木炭不能用普通的木頭,得用……柳木。而且必須是長在水邊的、年頭足的老柳樹燒出來的炭。這樣的炭,陰氣重,遇到至陽的硝石,陰陽相衝,那爆炸力才夠大!」

  這套理論,聽得嚴嵩和趙禎一愣一愣的。

  此時的大乾,雖然有了煉丹術,但對於化學反應一竅不通。江鼎把他那點前世的初中化學知識,混雜著道家的陰陽五行學說一包裝,瞬間就變得高深莫測起來。

  更妙的是,他給的這個配方——硝石比例過高。

  這確實能做成火藥,而且燃燒速度極快。

  但問題在於:配合上那個這種被江鼎故意改薄了炮管壁厚度的設計圖……

  這就是一顆定時炸彈。

  這種高爆速的火藥,在薄壁的炮膛里瞬間引爆,結果只有一個——炸膛。

  「妙!妙啊!」

  趙禎不懂炸膛的原理,他只聽懂了「陰陽相衝」這種符合他修仙理念的詞兒。

  「不想這火器之道,竟也暗合天道!江愛卿,你果然是個奇才!」

  趙禎大喜,臉色更加潮紅。他又往嘴裡塞了一顆丹藥。

  「嚴愛卿,這圖紙即刻轉交工部和神機營。著令他們日夜趕工,務必在三個一月之內,給朕造出一百門這樣的神威大炮!」

  「老臣遵旨。」

  嚴嵩收起圖紙,看著江鼎的眼神里,那一絲殺意稍微淡了一些。

  既然東西到手了,這隻下金蛋的雞,暫時還可以留著。等把技術吃透了,再殺也不遲。

  「江國公。」嚴嵩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既然你懂這行,那神機營那邊,你還得時不時去『指導』一下。免得那些工匠笨手笨腳,壞了陛下的大事。」

  「那是自然。」

  江鼎拱手。心裡卻在冷笑:指導?我肯定會好好指導的。我會親眼看著你們,把這這堆廢銅爛鐵,變成送你們上西天的禮花。

  ……

  從養心殿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江鼎走在長長的宮道上。兩邊的紅牆高聳,把天空擠成了一線。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踩在青磚上,都能聽到空曠的迴響。

  他剛才在殿裡之所以極力忽悠那個「柳木炭」和「陰陽配比」,還有一個更深的目的。

  那就是資源消耗。

  柳木,特別是水邊的老柳樹,那是防洪護堤的關鍵樹種。

  如果大乾為了造火藥,開始大規模砍伐河堤上的柳樹……

  不用等到北涼大軍南下,這水患就能先幫他把大幹的根基給刨一半。

  「這哪是圖紙啊。」

  江鼎抬頭看著那輪被宮牆禁錮的冷月,從懷裡掏出一枚北涼銀元,在指間翻轉。


  「這分明是給你們開的……催命的藥方。」

  回到鎮國公府。

  來福早就在門口候著了。

  「老爺,您可算回來了。廚房這邊……」

  「我不餓。」

  江鼎徑直走進書房,屏退了所有人。

  他坐在黑暗中,沒有點燈。

  他摸著那個冰涼的算盤,腦子裡依然是老皇帝吃的那顆金丹,還有那滿屋子刺鼻的鉛汞味。

  一個嗑藥求長生的皇帝。

  一個只想著爭權奪利的首輔。

  一張漏洞百出的假圖紙。

  這三樣東西湊在一起,就是這大乾王朝最後的輓歌。

  「地老鼠。」

  江鼎對著黑暗的角落,輕聲說了一句。雖然那裡沒人在,但他知道,消息能傳出去。

  「告訴公輸冶。」

  「真的後裝槍,可以開始量產了。」

  「等嚴嵩的『神威大炮』炸膛的那一天。」

  「就是我們北涼新軍,換裝完畢的時候。」

  這場關於技術與人心的博弈。

  江鼎不僅贏了,而且這個坑,他挖得深不見底,還貼心地給他們蓋上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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