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金鑾殿上的「帳」與「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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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時三刻,京城的夜色濃得像是化不開的墨。

  紫禁城的午門外,卻已經有了動靜。數百盞宮燈在寒風中搖曳,照亮了那些凍得瑟瑟發抖的文武百官。

  大乾的規矩極嚴,官員上朝不得遲到,違者廷杖。所以這些平日裡養尊處優的大人們,哪怕是頂著這刺骨的寒風,也得早早地候著。他們縮著脖子,把手揣在袖筒里,嘴裡哈出的白氣在燈光下連成了一片,像是一群等待投食的幽靈。

  一輛黑漆平頂馬車,碾碎了御街上的薄冰,緩緩駛來。

  這車太扎眼了。

  別人的車轎都在坊門外就停了,唯獨這輛車,一直開到了午門根底下才停住。

  車簾掀開,江鼎走了下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正紅色的麒麟袍,腰間束著玉帶,那是「鎮國公」的朝服。但這身莊重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怎麼看怎麼覺著彆扭。領口沒扣嚴實,露出一截白色的中衣,腳下蹬著的也不是官靴,而是一雙北涼特有的、厚實的羊皮長靴。

  「喲,這不是江國公嗎?」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

  兵部侍郎從人群里擠出來,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到底是邊關回來的,不懂這京城的規矩。這午門重地,若是換了旁人敢乘車直入,怕是腿都要被打折了。」

  江鼎瞥了他一眼,沒搭理他。

  他只是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座巍峨的城樓。

  牆皮有些脫落了,露出了裡面的灰磚。朱紅的大門上,那排巨大的銅釘雖然擦得鋥亮,但縫隙里卻積滿了陳年老垢。

  「這就是大乾的臉面啊。」江鼎心裡想著,「皮是好的,骨頭酥了。」

  就在這時,人群突然安靜了下來。

  「嚴閣老到——」

  隨著一聲唱喏,一頂八人抬的綠呢大轎穩穩落下。

  嚴嵩在大紅猩猩氈的斗篷包裹下,慢悠悠地走了出來。他雖然年過七旬,但腰杆卻挺得筆直,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精光四射,所過之處,百官紛紛低頭行禮,哪怕是那幾個平日裡自詡清流的御史,此刻也大氣都不敢出。

  嚴嵩並沒有理會眾人,而是徑直走到了江鼎面前。

  他停下腳步,那一雙如鷹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江鼎。

  「江鼎。」

  嚴嵩的聲音很溫和,像是個慈祥的長輩。

  「京城的風大,容易迷眼。待會兒進了殿,少說話,多磕頭。把錢交了,陛下自然有賞。」

  這是敲打,也是最後通牒。

  江鼎笑了。他從袖子裡掏出那半根胡蘿蔔,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咔嚓」咬了一口。

  「閣老費心了。」

  江鼎一邊嚼著蘿蔔,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

  「我這人從小眼神就不好,也不愛看道。我就喜歡走那種……沒人敢走的路。」

  嚴嵩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但他沒有發作,只是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

  「咚!咚!咚!」

  景陽鐘響了三聲。午門大開。

  百官如潮水般湧入。

  太和殿內,香菸繚繞。那種特製的龍涎香,混合著幾百年沉澱下來的陳舊木頭味,還有幾百個男人身上的汗味、薰香味,形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怪味。

  老皇帝趙禎坐在高高的龍椅上。他今天的氣色似乎不錯,雖然還在微微喘息,但眼神里卻透著一股貪婪的期待。

  他期待著那三千萬兩白銀。

  那是他的延壽丹,是他的修仙錢,是他這個垂暮帝王的最後一點念想。

  「宣——大晉使臣,鎮國公江鼎,覲見!」

  王振站在玉階之上,尖細的嗓音在大殿裡迴蕩。

  江鼎和司馬尤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司馬尤今天穿得很隆重,但他走路的姿勢卻有點順拐,顯然是被那天江鼎的恐嚇給嚇出了心理陰影。

  「臣,江鼎,叩見吾皇萬歲!」

  江鼎行禮,動作很標準,挑不出一點毛病。


  「平身。」趙禎迫不及待地揮了揮手,「江愛卿,北涼一戰,你揚我國威,朕心甚慰。聽說大晉那邊……已經把賠款送來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在了江鼎身上。

  特別是戶部尚書,那眼珠子都快綠了,手裡拿著算盤,恨不得現在就衝上去數錢。

  嚴嵩站在文官之首,嘴角噙著一抹冷笑。

  他倒要看看,這江鼎能玩出什麼花樣。

  「回陛下。」

  江鼎站直了身子,從懷裡掏出了那個精緻的小木盒。

  「賠款,帶到了。」

  「呈上來!」趙禎身子前傾。

  王振小跑著下來,接過木盒,又小跑著送上去。

  趙禎顫抖著手打開盒子。

  沒有銀票。沒有清單。

  只有孤零零的一張薄紙。

  趙禎愣住了。他拿起那張紙,左看右看,臉色從紅潤變成了豬肝色,最後變成了慘白。

  「這是什麼?!」

  趙禎把那張紙狠狠地摔在龍案上。

  「欠條?!」

  「兩千五百萬兩的欠條?!分十年還清?!」

  「江鼎!你竟然敢拿這種廢紙來糊弄朕?!」

  「陛下息怒啊!」

  江鼎「撲通」一聲跪下,臉上滿是委屈,那是影帝級別的表演。

  「臣也不想啊!可是大晉那邊窮啊!宇文成都那個敗家子,把大晉國庫都打空了!司馬尤大人就在這兒,不信您問他!」

  江鼎一指旁邊的司馬尤。

  司馬尤渾身一哆嗦。他來之前,確實和江鼎達成了「默契」,但那種默契是建立在刀架在脖子上的基礎上的。

  「這……這個……」司馬尤擦了擦頭上的冷汗,「外臣確實……確實一時湊不齊那麼多現銀。所以……」

  「所以就打白條?」戶部尚書跳了出來,指著江鼎,「那首付呢?聽說有五百萬兩現銀!錢呢?」

  「花啦。」

  江鼎兩手一攤,一臉理所當然。

  「尚書大人,您是不知道啊。北涼苦啊!這一仗雖然贏了,但那是慘勝!幾千號兄弟戰死,撫恤金得給吧?幾十萬降兵得吃飯吧?城牆被洪水泡了得修吧?」

  「那五百萬兩,剛過河就被花乾淨了!就這,我還倒貼了三個月的俸祿呢!」

  「你!你這是私吞!是貪墨!」戶部尚書氣得山羊鬍子亂顫,「北涼的帳目必須由戶部核算!你自己說了不算!」

  「核算?」

  江鼎站起身,眼神突然變得銳利起來。

  「好啊。」

  「想查北涼的帳?可以。」

  江鼎從寬大的袖子裡,掏出了一本厚厚的、早已準備好的「黑帳」。

  「那咱們就當著陛下的面,把這這十年的帳,好好算算。」

  他猛地翻開帳本,聲音洪亮如鍾,在大殿裡炸響。

  「大乾三十五年,北涼遭遇雪災,申請救災銀一百萬兩。戶部批覆:無銀。結果呢?那筆錢轉手就在京城修了座『萬壽園』。」

  「大乾三十七年,北涼抵禦蠻族入侵,申請更換三千副鐵甲。兵部批覆:庫存不足。結果那些鐵甲,全被倒賣給了南蠻,換了象牙和寶石。」

  「大乾四十年……」

  江鼎一步步走上玉階,每說一句,氣勢就強一分。

  「這十年裡,北涼軍死了三萬兩千人。朝廷的撫恤金,只發了不到一成!」

  「現在,我們自己憑本事從大晉手裡搶回了銀子,用來養活那些為國捐軀的孤兒寡母。」

  「你們卻要查帳?」

  「你們有什麼臉查帳?!」

  「放肆!」

  嚴嵩終於忍不住了。他看出來了,這江鼎是準備掀桌子了。

  「江鼎!這裡是金鑾殿,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私吞巨款,目無君父,來人!把他拿下!」

  殿外的金瓜武士聽到命令,立刻就要衝進來。


  「慢著!」

  江鼎突然大喝一聲。

  他沒有退縮,反而從懷裡又掏出了幾張紙——那是昨天地老鼠給那三個人準備的黑料的「副本」。

  「嚴閣老,您急什麼?」

  江鼎舉起手中的紙。

  「抓我容易。但有些東西,一旦我被抓了,這京城的大街小巷,恐怕就要貼滿這種小字報了。」

  他轉頭看向那個一直縮在角落裡的大晉副使,又看了看站在武官隊列里的那個錦衣衛副指揮使。

  「幾位大人,今天的戲,難道就讓我一個人唱?」

  那幾個人被江鼎的眼光一掃,心裡都是咯噔一下。

  那是把柄,也是投名狀。

  江鼎這是在逼他們站隊。

  如果不站出來,那些黑料明天就會出現在嚴嵩的桌案上;如果站出來,把水攪渾,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終於。

  那個平時最看不慣嚴嵩一黨專權的太學院祭酒,咬著牙站了出來。他是讀書人,雖然迂腐,但也最受不得氣,更何況江鼎昨天剛給了他「戶部剋扣太學經費」的實錘證據。

  「陛下!」

  老祭酒跪地,聲音悲憤。

  「江國公雖然言語衝撞,但所言亦有理啊!北涼將士衛國守邊,若連撫恤都不能保證,豈不讓天下寒心?」

  「而且,老臣風聞,這筆賠款雖然北涼花了一部分,但大晉方面,似乎也並沒有完全『沒錢』。」

  祭酒轉頭看向那個大晉使團的副使。

  「聽說,有些人暗中向某些京城大員,輸送了大量的『私禮』,以換取朝廷在談判桌上的鬆口……」

  此言一出,大殿瞬間炸鍋。

  嚴嵩的臉黑得像鍋底。

  這火,怎麼燒到他身上來了?

  那個大晉的副使,此刻也假裝「惶恐」地跪下:

  「陛下明察!外臣……外臣確實曾奉命,給嚴府送過幾車『土特產』……那都是司馬正使安排的……」

  「你胡說!」旁邊的司馬尤嚇得跳了起來,「我什麼時候……」

  「那就是嚴閣老收了?」江鼎立馬接話,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機會。

  「好啊!原來這錢不是沒了,是進了某些人的私庫!」

  江鼎指著嚴嵩,一臉的「恍然大悟」。

  「難怪嚴閣老這麼急著要定我的罪!原來是怕我把這事兒抖摟出來!」

  「陛下!您可要為北涼做主啊!」

  亂了。

  徹底亂了。

  一本舊帳,一張欠條,再加上幾個早已埋好的雷。

  江鼎就像是一個拿著火把的瘋子,在這滿是稻草和火油的金鑾殿裡,點了一把無論如何也撲不滅的大火。

  老皇帝趙禎坐在龍椅上,看著下面吵成一團的眾臣,看著那個一臉無辜卻字字誅心的江鼎。

  他又開始咳嗽了。

  這次,他是真的咳出了血。

  他突然發現,這個他以為可以隨意拿捏的「鎮國公」,根本不是一條聽話的狗。

  而是一匹一旦進了屋,就要把屋頂掀翻的……

  惡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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