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金絲籠里的紅燒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鎮國公府,坐落在京城東華門外的甜水井胡同。

  這個地段極好,周圍住的都是皇親國戚和一品大員。這裡的牆比別處高三尺,門比別處厚三分,連門口的石獅子都顯得格外的腦滿腸肥。

  江鼎站在那扇剛刷了朱紅大漆的府門前,抬頭看著那塊金光閃閃的御賜牌匾——「鎮國公府」。

  字寫得不錯,館閣體,四平八穩,透著一股子死氣沉沉的規矩。

  「江大人,請吧。」

  王振站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做了個手勢。

  「這宅子原是前朝一位王爺的府邸,陛下特意著工部連夜修繕,就連裡面的家具擺設,那都是按照宮裡的規矩置辦的。這份恩寵,滿京城獨一份啊。」

  江鼎沒說話,只是伸手摸了摸門口那根大紅柱子。漆還沒幹透,沾了一手紅,像血。

  他抬腿邁過了那高得嚇人的門檻。

  府里很大。五進的院子,亭台樓閣,假山流水,一應俱全。院子裡的雪被掃得乾乾淨淨,連一片落葉都找不到。

  但也太安靜了。

  這種安靜不是清幽,而是一種沒有人氣的死寂。

  「老爺回府——!」

  隨著王振一聲尖細的嗓音,院子裡突然呼啦啦跪倒了一片人。

  足足有上百號。有管家,有丫鬟,有廚子,還有幾十個身強力壯的「護院」。他們穿著統一的嶄新衣服,跪得整整齊齊,頭都不敢抬。

  「這些都是內務府精挑細選的奴才,以後就伺候鎮國公的起居。」王振陰惻惻地說道。

  江鼎掃視了一圈這群人。

  他看到了那管家虎口上的老繭——那是練刀練出來的;看到了那個掃地小廝眼神中的精光——那是練過內家功夫的;甚至連那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侍女,袖口裡都隱約藏著匕首的輪廓。

  好傢夥。

  這一屋子哪是奴才?這分明是一屋子錦衣衛和嚴府的死士。

  嚴嵩這是給他安排了一個「全員惡人」的家啊。

  「公公費心了。」

  江鼎笑著點點頭,隨手指了指那個管家。

  「你叫什麼?」

  那管家抬起頭,一張扔在人堆里找不著的平庸臉,眼神木訥。

  「回老爺,奴才名喚來福。」

  「來福?好名字。」江鼎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勁有點大,拍得那管家肩膀微微一沉,「以後這家裡要是丟了一針一線,或者我哪天睡覺被人抹了脖子,我就找你。」

  管家眼皮都沒眨一下:「奴才省得。必會護老爺周全。」

  「行了。」

  王振見人已送到,籠子已關好,便不想多待。

  「江大人一路勞頓,早些歇息。陛下說了,這幾天你就不用急著進宮謝恩了,先在府里『靜養』。這京城風大,沒事少出門,免得吹壞了身子。」

  「禁足令」。

  江鼎微微一笑,拱手送客。

  「公公走好。替我謝過陛下和嚴閣老的『厚愛』。」

  ……

  王振一走,大門「哐當」一聲關上了。

  那一瞬間,整個鎮國公府仿佛變成了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

  江鼎沒理會那些還在跪著的「奴才」,徑直走進了正廳。

  屋裡很暖和,地龍燒得熱氣騰騰。桌上已經擺好了一桌極為豐盛的酒席。山珍海味,御酒佳肴,色香味俱全。

  「老爺,請用膳。」來福管家像個影子一樣跟了進來,躬身說道。

  江鼎坐在主位上,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看起來很精緻的紅燒肉。

  肉色紅亮,軟糯誘人。

  但他只看了一眼,就把肉扔回了盤子裡。

  「撤了。」

  江鼎把筷子一摔。

  來福一愣:「老爺,這可是御膳房的大廚……」

  「我說撤了。」

  江鼎靠在椅子上,眼神冷冷地看著這個「特務管家」。

  「我這人嘴刁。北涼的風沙吃多了,吃不慣這京城的甜膩。」


  「那老爺想吃什麼?奴才讓廚房去做。」

  「我想吃……」

  江鼎摸出那半根胡蘿蔔,咬了一口。

  「我想吃『天上人間』的紅燒肉。要多放辣子,多放蒜,肥而不膩那種。」

  來福的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天上人間?老爺,那可是秦淮河邊的煙花之地,那裡的菜不乾淨……」

  「我就好這一口。」

  江鼎打斷了他,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扔在桌上。

  「去。叫個外賣。」

  「告訴他們,是給北涼來的客人送的。要他們那兒的頭牌廚子親手做。」

  來福站在原地沒動。他在權衡。

  嚴嵩給他的命令是:看住江鼎,斷絕他和外界的一切聯繫。但這「叫外賣」……似乎算不上什麼大事?而且如果這第一頓飯就鬧僵了,這個「管家」也不好當。

  再說,不就是一碗肉嗎?他還能在肉里藏個兵符不成?

  「怎麼?我這個鎮國公,連在自己家裡吃頓想吃的飯都不行?」

  江鼎的聲音沉了下來,手按在腰間——那裡雖然沒有刀,但那股子殺氣讓來福心裡一凜。

  「奴才不敢。奴才這就讓人去買。」

  來福招手叫來一個腿腳利索的小廝,低聲吩咐了幾句,顯然是讓他順便去探探那個「天上人間」的底。

  ……

  半個時辰後。

  一個巨大的食盒被送進了鎮國公府。

  送餐的不是地老鼠,而是一個看起來憨頭憨腦的夥計。他在門口就被搜了身,連食盒的夾層都被拆開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夾帶任何紙條或者兵器,才被放行。

  正廳里。

  江鼎打開食盒。

  一股濃郁的、霸道的、帶著獨特北涼風味的肉香,瞬間蓋過了屋裡原本那股子脂粉氣。

  那是一大碗紅彤彤、油汪汪的紅燒肉,上面撒著一把生蒜末和小蔥花。

  旁邊還配著幾個粗糧饅頭,和一碟這京城裡絕對見不到的——糖蒜。

  江鼎深吸了一口氣。

  這味道,對了。

  這是老黃的配方。

  在北涼虎頭城,老黃不僅是個毒醫,還是個做紅燒肉的一把手。這糖蒜的醃法,只有黑龍營的炊事班知道。

  這說明,地老鼠不僅成功接回了「天上人間」,而且已經把北涼的核心班底安插進了後廚。

  「來福啊。」

  江鼎拿起一個饅頭,掰開,夾了一大塊肉和兩瓣糖蒜進去,像個漢堡一樣狠狠咬了一口。

  「來,你也嘗嘗。」

  江鼎夾了一塊肉,遞到那個一直在一旁盯著他的管家面前。

  「不……不用了。奴才不敢。」來福後退了一步。

  「怕有毒?」

  江鼎笑了,把那塊肉塞進自己嘴裡,吃得滿嘴流油。

  「放心。這京城裡誰都能害我,唯獨賣飯的不會害我。」

  他一邊吃,一邊看似隨意地把那個裝肉的空碗翻了個底朝天。

  碗底乾乾淨淨,沒有任何字條。

  來福一直盯著那個碗底,見狀悄悄鬆了口氣。看來這真就是一碗普通的肉。

  但他不知道的是。

  江鼎在吃那塊肉的時候,舌尖觸碰到了一塊稍微有點硬的「骨頭」。

  他不動聲色地把那塊「骨頭」卷在舌頭底下,和著肉一起咽了下去……不,是藏在了腮幫子裡。

  等一頓飯風捲殘雲地吃完。

  江鼎摸了摸肚子,一臉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行了。飯吃飽了,我該溜達溜達了。」

  他站起身,也不管身後的尾巴,徑直走向後院。

  後院有一個巨大的湖,湖面已經結了冰。

  江鼎走到湖心亭,屏退了左右,雖然那些護衛只是退到了十步之外,對著結冰的湖面,猛地吐出了一口痰。


  「呸。」

  那口痰里,裹著一顆小小的蠟丸。

  這是剛才那塊「骨頭」。

  江鼎用腳尖把蠟丸碾碎,露出裡面的一張極薄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絲綢條。

  借著雪地的反光,他迅速掃了一眼。

  上面只有一行極小的字,用的是北涼特有的拼音密碼:

  「鼠已入洞。嚴欲聯晉,三日後,鴻臚寺密會。」

  江鼎眼神一凝。

  嚴嵩這個老狐狸,果然不甘心。他要把宇文成都送給他的那筆賠款給攪黃了,甚至想聯合大晉的使臣,在京城給他做一個局。

  「有意思。」

  江鼎腳下一用力,把那張絲綢條踩進了冰雪混雜的爛泥里,徹底銷毀。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卻依然死死盯著他的「護院」們。

  他突然心情大好,衝著他們喊道:

  「喂!都傻站著幹嘛?去,給老爺我找把鏟子來!」

  「老爺要鏟子作甚?」來福警惕地問。

  「這湖這麼大,空著也是空著。」

  江鼎攏了攏衣袖,笑得像個剛進城的土財主。

  「我看這風水不錯,適合……養王八。」

  「去給嚴閣老帶個話,就說我這鎮國公府缺點生氣。問他能不能送幾隻御賜的大王八過來,讓我解解悶。」

  來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這哪裡是要養王八?

  這分明是在罵嚴閣老是王八,還是在罵這滿院子的奴才,都是縮頭烏龜。

  但江鼎不管那些。

  他哼著北涼的小調,背著手,大搖大擺地回了房。

  線接上了。

  這京城的第一頓飯,吃得雖然有點噎,但心裡……

  真他娘的痛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