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金玉其外,一肚子爛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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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德勝門。

  這座號稱「天下第一門」的宏偉建築,在冬日的暖陽下閃著金光。城牆高得讓人脖子酸,上面旌旗蔽日,金甲禁軍如林。瓮城裡車水馬龍,進出的商隊排起了長龍,乍一看,當真是盛世氣象,烈火烹油。

  但坐在馬車裡的江鼎,只看了一眼,就嗤笑了一聲。

  他看見城門口那些所謂的「金甲禁軍」,一個個雖然盔甲鮮明,但眼神渙散,有的還在偷偷打哈欠。那盔甲太新了,新得像是剛從戲班子裡借來的道具,沒有一絲血火氣。

  而在城牆根的陰影里,那一排排衣衫襤褸、端著破碗的乞丐,正被幾個拿鞭子的差役像趕蒼蠅一樣往遠處趕,以免污了這「天朝上國」的體面。

  「江大人,這就是京城。」

  王振坐在前面的轎子裡,語氣里透著一股子傲氣。

  「比起你們那窮鄉僻壤的虎頭城,這兒才是真正的人間天堂。您這一來,怕是眼睛都要看花了吧?」

  江鼎靠在車窗邊,手裡剝著一顆花生,隨手把殼扔出窗外。

  「是挺花的。」

  江鼎淡淡地說道。

  「只不過,這花底下埋著的肥料,有點臭。」

  王振臉色一僵,剛想反唇相譏,車隊突然停了。

  前面傳來一陣喧鬧聲,像是有一群鴨子被捏住了脖子。

  「怎麼回事?」王振不耐煩地掀開轎簾。

  前面開路的錦衣衛校尉滿頭大汗地跑過來:「公公,不好了!前面的御街被堵了!」

  「堵了?誰敢堵咱家的車?!」

  「是……是國子監的太學生。」校尉苦著臉,「好幾百號人呢,穿著儒服,舉著橫幅,說是要……要『聲討國賊』。」

  王振一聽,那雙三角眼裡立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

  來了。嚴閣老的安排,果然到位。

  他轉過頭,假裝一臉為難地對江鼎說道:「哎呦,江大人,這可怎麼好?這讀書人最是牛脾氣,咱家雖然代表皇上,但也不好對這些『天子門生』動粗啊。您看……」

  江鼎把最後一顆花生扔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啊。」

  他掀開車簾,一陣冷風灌進來,吹動他那件黑色的風衣。

  「既然是沖我來的,那就別讓人家久等了。」

  江鼎跳下車,甚至還整理了一下一絲不苟的領口。

  「我也想看看,這京城讀聖賢書的種子,到底長成了什麼歪瓜裂棗。」

  ……

  德勝門內,御街大道。

  果然是被堵得水泄不通。

  數百名年輕的太學生,穿著統一的青衿儒服,頭戴方巾,一個個面紅耳赤,情緒激昂。

  他們手裡舉著白布寫的橫幅,上面寫著斗大的黑字:

  「拒北涼蠻夷入京!」

  「擁兵自重,國之大賊!」

  「江鼎滾出大乾!」

  而在他們最前面,站著一個領頭的學生。此人長得倒是白淨,手裡拿著一把摺扇,在這大冬天裡也不嫌冷,擺出一副指點江山的架勢。

  他是嚴嵩的門生,國子監的「才子」趙修。

  看到江鼎下車,趙修眼睛一亮,立馬提高了嗓門,指著江鼎大喝:

  「來者可是那北涼江鼎?!」

  「正是。」江鼎背著手,像是個看熱鬧的閒人,笑眯眯地看著他。

  「好個厚顏無恥之徒!」

  趙修摺扇一合,義憤填膺地罵道:

  「你身為大乾臣子,卻在邊疆擁兵自重,私自與敵國議和,私吞國庫賠款!如今還敢大搖大擺進京受封?你眼裡還有陛下嗎?還有這大乾的法度嗎?」

  「滾出去!滾出去!」

  後面的幾百學生跟著起鬨,唾沫星子橫飛,有的甚至撿起地上的凍硬的爛菜葉往這邊扔。

  錦衣衛們裝模作樣地攔著,其實根本沒用力,甚至還有人偷偷在笑。

  這是個死局。

  江鼎要是動武,那就是「屠戮士子」,名聲徹底臭了,嚴嵩就能名正言順地彈劾他。


  要是他不與之計較,灰溜溜地走側門,那這「鎮國公」的威風就掃地了,以後在京城誰都能踩他一腳。

  江鼎沒動。任由一片爛菜葉砸在他的靴子上。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趙修,直到對方罵累了,才慢悠悠地開口。

  「罵完了?」

  江鼎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寒意。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股在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氣勢,讓前排的幾個學生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這位公子,看你這一身綾羅綢緞,想必家境不錯吧?」江鼎指了指趙修身上的儒服。

  「家父乃是禮部侍郎!我行得正坐得端……」

  「別扯你爹。」

  江鼎打斷了他,語氣變得尖銳。

  「我就問你,你今天早上吃的什麼?」

  趙修一愣:「一碗燕窩粥,兩個肉包子,怎麼了?」

  「燕窩粥,肉包子。」

  江鼎點了點頭,突然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那片爛菜葉。

  「你知道現在京城外面的流民,吃什麼嗎?」

  「他們吃樹皮,吃觀音土,甚至吃人。」

  江鼎把那片爛菜葉舉到趙修面前,幾乎貼到了他的鼻子上。

  「你吃的那個肉包子,如果換成糙米,夠一個流民活三天。」

  「你這一身衣服,夠北涼邊軍買十支箭。」

  「你在這裡口口聲聲罵我是國賊。」

  江鼎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是一記耳光抽在所有人的臉上。

  「那我問你!當宇文成都八十萬大軍壓境的時候,你在哪?你在喝燕窩粥!」

  「當黑水河決堤,百姓流離失所的時候,你在哪?你在寫這些狗屁不通的大字報!」

  「我們在前線流血拼命,擋住了大晉的鐵蹄,換來了這三千萬兩的賠款,才讓你這種廢物能安安穩穩地站在這兒罵街!」

  「你管這叫愛國?」

  「我看你這就是——吃飽了撐的,賤!」

  「你……你……」趙修臉色漲紅,氣得渾身發抖,「你這是詭辯!我們要的是聖人之道!是禮義廉恥!」

  「禮義廉恥?」

  江鼎冷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一把大幹新發的劣質銅錢,猛地撒向人群。

  「嘩啦啦!」

  「看看這錢!這是你們朝廷發的錢!含銅量不足兩成!這是聖人之道?」

  「再看看這個!」

  江鼎又掏出一枚北涼銀元,當空一彈。

  「嗡——」

  清脆的銀聲壓過了所有的喧譁。

  「這是我們北涼造的錢!足銀!童叟無欺!這是我們這群『蠻子』的道!」

  「你們這群讀聖賢書的,手裡花著朝廷坑百姓的劣幣,嘴裡罵著還有良心的北涼軍。」

  「聖人的臉,都被你們丟盡了!」

  江鼎這番話,不是文縐縐的辯論,而是像刀子一樣,直接捅穿了這群象牙塔里學生的遮羞布。

  那些家境貧寒的學子,看著地上的劣幣,羞愧地低下了頭。

  圍觀的老百姓,原本是被煽動來看熱鬧的,此刻也聽明白了,開始指指點點。

  「是啊,那位大人說得對啊。這錢真是越來越不值錢了……」

  「人家北涼打贏了,咱們才能過個安穩年,怎麼成了賊了?」

  輿論的風向,瞬間變了。

  趙修看著周圍動搖的同學,還有那些指指點點的百姓,心裡慌了。

  「別聽他胡說!他……他這是收買人心!大家衝上去!不能讓他進京玷污了聖人的地方!」

  趙修一咬牙,竟然真的舉起摺扇,想要帶頭沖卡。

  這是嚴嵩給他的死命令:必須要把事情鬧大,哪怕是流血。

  只要北涼兵動手打了人,哪怕是碰破點皮,這個梁子就結死了。

  王振在轎子裡看得清清楚楚,嘴角露出陰笑。

  打啊,快打啊。


  江鼎眯起眼睛,看著衝過來的趙修。

  動武?

  他不傻。

  他沒有拔刀,也沒有讓親衛動手。

  他只是站在那裡,對著人群外某個不起眼的角落,微不可查地打了個手勢。

  就在趙修即將衝到江鼎面前的時候。

  「哎喲!」

  人群里突然伸出一隻腳,極其刁鑽地絆了趙修一下。

  趙修一個狗吃屎,直接撲倒在江鼎腳下的爛泥地里,摔了個滿嘴泥。

  緊接著。

  人群中突然飛出了幾隻臭雞蛋和爛番茄,精準無誤地砸在了趙修和那幾個帶頭鬧事的學生頭上。

  「誰?誰敢打我?!」趙修頂著一頭雞蛋液,狼狽地爬起來。

  「打的就是你這種不分好賴的狗東西!」

  人群里,幾個裝扮成販夫走卒的漢子(正是地老鼠安排的「託兒」)大聲起鬨:

  「人家北涼將軍是英雄!你們這群書呆子懂個屁!」

  「就是!我看你們才是國賊!」

  「都給我讓開!別擋著英雄進城!」

  在幾個託兒的帶動下,早已對物價飛漲和朝廷不滿的百姓們,情緒被點燃了。他們不是去攻擊江鼎,而是反過來推搡那些太學生。

  場面徹底失控。但是是朝著嚴嵩沒想到的方向失控。

  太學生們被百姓的唾沫星子和爛菜葉淹沒了,一個個抱頭鼠竄,斯文掃地。

  江鼎站在混亂的中心,風衣一塵不染。

  他低頭看著腳下那個滿臉污泥、還在發懵的趙修。

  「這就是京城的待客之道?」

  江鼎搖了搖頭,眼裡滿是憐憫。

  「回去告訴你家主子。」

  「想給我下馬威,這種手段太嫩了。」

  「下次,記得叫點能打的來。別叫這種只會浪費糧食的廢物。」

  說完,江鼎大步跨過趙修的身體,甚至沒看他一眼。

  他身後的三十名北涼親衛,緊隨其後。

  那股子從戰場上帶下來的煞氣,硬生生在混亂的人群中劈開了一條路。

  沒有人敢攔。

  王振坐在轎子裡,臉都綠了。

  他本來想看江鼎的笑話,結果看了一場「太學生被百姓圍毆」的鬧劇。

  這下好了,不僅沒殺成江鼎的威風,反而讓他在這京城百姓面前,立了個「為民請命、痛斥腐儒」的好名聲。

  「走!快走!」

  王振放下轎簾,催促著隊伍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江鼎重新上了馬車。

  車廂里,他透過窗縫,看著那個在人群里趁亂給趙修屁股上補了一腳的瘦小身影——地老鼠。

  兩人隔著人群,對視了一眼。

  地老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黃牙,比了個「OK」的手勢(江鼎教的)。

  江鼎也笑了。

  這就是京城。

  一個看似金玉其外,實則一肚子爛稻草的地方。

  只要找准了那個「爛點」,用錢,用輿論,用人心去點一把火。

  這這座在嚴嵩控制下看似鐵板一塊的堡壘,瞬間就會變成篩子。

  「好戲,才剛剛開始。」

  江鼎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

  下一站,就是那座名為「鎮國公府」,實則是一座這巨大牢籠的——

  紫禁城邊的,一處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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