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聖人的筆與流氓的刀:一場關於「活著」的辯論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紙,斑駁地灑在教室那塊被擦得黑亮的木板上。

  江鼎翹著二郎腿坐在講台上,手裡捏著半截粉筆,那一身不合身的官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怎麼看怎麼像個剛收完保護費的山大王。

  底下,三百多個孩子坐得筆直。他們的眼神里沒有孩童該有的天真,只有一種過早成熟的精明。

  第一排正中間,坐著那個瘦得像猴一樣的狗剩。

  「狗剩,你來給大伙兒算算這筆帳。」

  江鼎指著黑板上那道血淋淋的題目。

  【題目:一支弩箭成本三文錢。射死一個蠻子,能扒下皮襖一件(值二兩),彎刀一把(值五錢)。問:射死十個蠻子,扣除弩箭成本,淨賺多少?】

  這題目要是放在大乾江南的私塾里,夫子能氣得當場吐血,甚至要報官抓人。但在北涼,這叫「生存數學」。

  狗剩吸了吸掛在嘴邊的清鼻涕,站起來,那雙滿是凍瘡的小手在空中飛快地比劃著名:

  「二兩加五錢,是二兩五錢……十個蠻子就是二十五兩……扣除弩箭三十文……」

  小傢伙的眼睛越來越亮,最後大聲喊道:

  「報告參軍叔叔!淨賺二十四兩九錢七分!但這還不准!」

  「哦?」江鼎挑了挑眉,「哪裡不准?」

  「沒算『折舊』!」

  狗剩一臉認真地說道,「射十箭,弓弦會松,得抹油保養。還有,咱殺人的時候得吃飯,得喝水,這也得算進成本里!如果把這些都扣了,頂多賺二十四兩!」

  「漂亮!」

  江鼎猛地一拍大腿,那一臉的褶子都笑開了。

  「這就叫『變量思維』!做生意,哪怕是做殺人的生意,也得把本錢算得清清楚楚!不然你把命搭進去了,結果是個賠本買賣,那到了閻王爺那兒都得哭窮!」

  「坐下!中午食堂給你加個雞蛋!雙黃的!」

  「哇——」

  底下的孩子們一片羨慕的驚嘆聲。在北涼,雙黃蛋那是硬通貨,是身份的象徵。

  就在這充滿「銅臭味」和「火藥味」的課堂氛圍達到高潮時。

  「砰!」

  教室的門被人猛地推開了。

  寒風灌入,夾雜著一聲憤怒到極點的咆哮,如同晴天霹靂。

  「有辱斯文!!簡直是有辱斯文!!」

  門口,站著那個瘦骨嶙峋、卻如同一把枯劍般的老人——張載。

  他走了三個月的路,鞋底都磨穿了,滿臉風霜,鬍子上還掛著冰碴。但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此刻亮得嚇人,那是讀書人的怒火。

  他大步衝上講台,一把奪過江鼎手裡的粉筆,狠狠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江鼎!你這是在教書嗎?你這是在教唆殺人!」

  張載的手指顫抖著,指著黑板上那道題,又指著台下那些眼神懵懂的孩子。

  「這些是孩子!是白紙!你不教他們聖人訓誡,不教他們仁義禮智,卻教他們怎麼算計人命?怎麼把殺戮當成生意?」

  「你這是在造孽!你這是要把北涼變成修羅場嗎?!」

  教室里瞬間安靜了。

  孩子們驚恐地看著這個瘋老頭。狗剩嚇得縮到了桌子底下,緊緊護著自己的書包。

  江鼎並不生氣。

  他慢條斯理地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粉筆,吹了吹上面的灰,然後才抬起頭,看著張載。

  「張先生,您終於來了。」

  江鼎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冷漠。

  「您是大儒,是聖人。那我請教您,這修羅場,是我江鼎造的嗎?」

  「這天下,蠻子殺人,大晉殺人,甚至大乾的官兵為了冒功也殺良民。這滿世界的修羅場,有哪一個是讀《論語》讀沒的?」

  「強詞奪理!」

  張載怒喝,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聖人教化,旨在人心!若人人只知利害而不知由於道義,那人與野獸何異?你今日教他們殺人賺錢,明日他們若是為了更多的錢殺你,你待如何?」

  「那就讓他們殺!」


  江鼎的聲音突然拔高,壓過了張載的怒火。

  他幾步走到狗剩面前,一把將這孩子從桌子底下拎了出來。

  「把衣服解開!」江鼎喝道。

  狗剩嚇壞了,哆哆嗦嗦地解開了那件打著補丁的棉襖。

  那瘦骨嶙峋的胸口上,赫然有一道猙獰的、深可見骨的舊傷疤。

  「張先生,您看清楚了!」

  江鼎指著那道疤,眼睛紅了。

  「這道疤,是三個月前,這孩子在逃難路上被野狗咬的!那時候,他在雪地里爬,他在死人堆里跟狗搶那半個發霉的饅頭!那時候,您的仁者愛人在哪?您的惻隱之心能讓他吃飽嗎?」

  「我教他算帳,是告訴他,他的命比蠻子值錢!我教他殺人,是為了讓他下次不用再被狗咬!是為了讓他能護住他手裡的饅頭!」

  「在北涼,活著就是最大的道理!」

  「沒有命,你的仁義禮智信,就是個屁!」

  張載看著那道傷疤。

  那醜陋的疤痕,像是一張嘲笑的嘴,無情地嘲弄著他讀了一輩子的聖賢書。

  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是讀聖賢書的,他知道「民為貴」。但他從未像此刻這樣,被這血淋淋的現實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可是……」

  張載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蒼涼的悲愴,那是理想被現實擊碎的聲音。

  「可是江參軍,人活一口氣。若是只為了活著,那咱們大乾的脊樑,誰來撐?」

  「若是孩子們只知道殺戮和算計,那這華夏的文明,誰來繼?」

  「禽獸尚知反哺。若是教出了無父無君、唯利是圖的虎狼,這天下……還有救嗎?」

  「救?」

  一直沉默站在門口的李牧之,此時推門走了進來。

  他走到張載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禮,然後轉身,解開了自己的上衣。

  「嘶——」

  教室里的孩子們倒吸一口涼氣。

  李牧之的背上,密密麻麻全是傷疤。刀傷、箭傷、燒傷,像是一張猙獰的地圖,記錄著這十年的血淚。

  「張先生。」

  李牧之穿好衣服,平靜地說道。

  「我這身傷,有一半是蠻子砍的,有一半……是為了給百姓搶糧食,被大乾的官兵射的。」

  「在您眼裡,我是禽獸嗎?」

  張載愣住了。他看著李牧之,那個傳說中的軍神,此刻眼中只有無奈和滄桑。

  「為了讓這十萬流民活下來,我們搶過大晉,騙過大楚,甚至……威脅過朝廷。我們確實不講規矩,不講道義。」

  李牧之指了指江鼎。

  「長風他不是不想教仁義。是因為北涼太窮了,窮得只剩下命了。」

  「先生,您是聖人,您可以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但這幫孩子……」

  李牧之摸了摸狗剩的腦袋,眼神溫柔。

  「他們只是想活著。想有尊嚴地活。這有錯嗎?」

  張載沉默了。

  他看著那些孩子。那些孩子也在看著他。

  那眼神里沒有對聖人的崇拜,只有一種野性的、帶著點畏懼的打量。就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人間疾苦的怪物。

  那一刻,張載心裡的那座象牙塔,裂開了一道縫。

  「或許……你是對的。」

  張載的聲音變得有些蒼老。

  「活下去,才有資格談教化。」

  他彎下腰,顫巍巍地撿起那個被他摔在地上的本子,拍了拍上面的灰,還給了狗剩。

  「但是。」

  張載重新挺直了腰杆,目光灼灼地看著江鼎。

  「江參軍,你贏了現在,但你不能輸了未來。」

  「你只教了他們怎麼變成狼。誰來教他們……怎麼變回人?」

  「既然你教不了,老夫來教。」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京城。

  窗外是明媚的春光,御花園裡百花爭艷。但這御書房裡,卻冷得像口冰棺材。

  皇帝趙禎手裡拿著一塊從北涼走私進來的「香皂」,放在鼻尖聞了聞。

  「真香啊。」

  趙禎笑了笑,隨手將香皂扔進洗筆的墨池裡。清澈的茉莉花香瞬間被黑色的墨汁吞沒,變得污濁不堪。

  「嚴愛卿,你說,這江鼎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嚴嵩躬著身子,站在陰影里:「回陛下,是個唯利是圖的商賈,也是個無法無天的兵痞。」

  「不。」

  趙禎搖了搖頭,走到牆上的疆域圖前,手指輕輕撫摸著「北涼」二字。

  「商賈只求財,兵痞只求活。但他不一樣。」

  「他有了錢,不修宅子,去修學堂。他有了兵,不打地盤,去搞什麼『戶籍』。他是在收買人心。」

  趙禎猛地回過頭,眼神陰鷙。

  「現在,他又把張載這個天下讀書人的領袖給弄過去了。他想幹什麼?有了錢,有了兵,還要有『道統』?還要有『名分』?」

  「他這是想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立國啊。」

  嚴嵩心頭一跳:「陛下,那張載……」

  「張載不能留。」

  趙禎的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樣鋒利。

  「但他名望太高,朕不能殺他。殺了他也無用,反而成全了他的清名。」

  「傳陳清進來。」

  片刻後,翰林院修撰、張載最得意的門生陳清,顫顫巍巍地跪在了御前。

  「陳清,替朕給你老師寫封信。」

  趙禎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就說朕想他了,請他回京當太子太傅。若他不回……」

  趙禎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江南張氏一族三百口,即刻流放嶺南。朕聽說嶺南瘴氣重,你說,那些嬌生慣養的讀書人,能活過這個冬天嗎?」

  陳清猛地抬頭,滿臉驚恐與絕望,頭磕得砰砰響:「陛下!恩師他一生忠君體國……求陛下開恩啊!」

  「寫。」

  趙禎只吐出一個字。

  筆墨紙硯擺在面前。

  那是這世上最軟的刀子,也是最毒的藥。

  ……

  虎頭城的風,似乎比京城更冷一些。

  張載和江鼎剛剛達成了「文武並進」的默契,正準備給孩子們講第一堂「做人」的課。

  就在這時。

  「報——!!!」

  地老鼠滿頭大汗地衝進了教室,打破了這份寧靜。他手裡捏著一封加急密信,臉色白得像鬼。

  「參軍!將軍!出大事了!」

  「京城……來旨意了。」

  地老鼠哆嗦著展開紙條,聲音帶著哭腔。

  「皇帝下旨,封鎖北涼!斷絕一切商路!還有……」

  地老鼠看向張載,不忍心地說道。

  「朝廷徵召張載先生回京,任『太子太傅』。旨意是……是陳清大人親自擬的。上面說,若張先生不回,便是……從賊。不僅要剝奪功名,還要……查抄江南張家全族,流放嶺南!」

  「轟!」

  張載整個人晃了晃,差點摔倒。他扶住講台,那張清瘦的臉上,瞬間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陳清……那是他最疼愛的學生啊。

  查抄全族……那是幾百條人命啊。

  「好……好狠的心啊。」

  張載慘笑,老淚縱橫。

  「趙禎,你好歹也是一國之君。為了逼老夫回去,竟然拿三百條人命做要挾?」

  「這是要逼死老夫啊!」

  回?

  那就是給那個腐朽的朝廷當擺設,看著北涼這唯一的希望自生自滅。

  不回?

  那就是不忠不孝,害死全族。


  這是一個死局。是帝王心術編織的無解死局。

  「先生……」李牧之站在門口,緊緊握著刀柄,眼中滿是無力感。大軍可以擋住鐵浮屠,卻擋不住這來自京城的軟刀子。

  「老夫……回去。」

  張載顫巍巍地整理了一下衣冠,對著江鼎和李牧之行了一禮。

  「北涼很好。但老夫不能用全族的命,來成全自己的名。」

  「江參軍,這幫孩子……交給你了。」

  說完,老人轉過身,背影佝僂,步履蹣跚地向門口走去。

  教室里一片死寂。狗剩不懂什麼是流放,但他知道,這個好不容易來的老爺爺要走了,是被逼走的。

  「哇——」

  狗剩突然哭了。

  這一聲哭,像是信號。

  「慢著!」

  江鼎突然吼了一聲。

  他幾步衝上前,一把抓住了張載的袖子。

  「張先生,您讀了一輩子書,就讀出了個『認命』?」

  「放手!」張載老淚縱橫,「那是三百條人命!你讓老夫怎麼辦?!」

  「怎麼辦?」

  江鼎眼中突然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匪氣。

  他猛地轉頭,看向地老鼠。

  「耗子!咱們『天上人間』賺了多少錢了?」

  「三……三十萬兩。」地老鼠結結巴巴地回答。

  「全拿出來!」

  江鼎的聲音如同驚雷。

  「給我傳令京城的暗樁!啟動『S級』預案!」

  「告訴那些綠林好漢,告訴那些貪官污吏,告訴那些只要給錢什麼都敢幹的亡命徒!」

  「三十萬兩銀子!不夠就五十萬!一百萬!」

  江鼎死死盯著張載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買張家三百條命!」

  「什麼?!」張載驚呆了,「你……你要做什麼?」

  「劫!囚!車!」

  江鼎冷笑一聲,那是對皇權最大的蔑視。

  「皇帝不講規矩,那咱們也不講了。」

  「他既然敢流放,我就敢劫!從江南到嶺南,幾千里路,我有的是機會下手!」

  「買通官差也好,下藥也好,硬搶也好!」

  「我要把張家那三百口人,一個不少地,全都給我『偷』到北涼來!」

  江鼎緊緊抓著張載的手,不讓他走。

  「張先生,您就在這兒坐著。好好教您的書,育您的人。」

  「您家人的命,北涼背了!」

  「這筆買賣,我江鼎接了!」

  張載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瘋狂、貪婪、無賴,但此刻,卻像是一座山,擋在了他和那殘酷的皇權之間。

  他突然明白,為什麼李牧之會信他,為什麼這三十萬流民會信他。

  因為這個人,他是真的敢把天捅個窟窿。

  「你……」

  張載嘴唇哆嗦著,「值得嗎?為了老夫一個糟老頭子,花光家底,還要背上謀逆的大罪?」

  「值!」

  江鼎咧嘴一笑,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錢沒了可以再賺。但要是把您放走了,這天下讀書人的脊梁骨就斷了。」

  「再說了……」

  江鼎指了指黑板上那個還沒擦掉的「仁」字。

  「您不是教我們要『仁』嗎?」

  「這就是北涼的仁——自己的人,就算是把天翻過來,也得護著!」

  張載看著這兩個年輕人。

  一個滿身銅臭卻義薄雲天,一個殺伐果斷卻尊師重道。

  他突然覺得,自己這輩子讀的聖賢書,在這一刻才算是真正讀通了。

  「好!」

  張載猛地一揮袖子,那股子頹廢之氣一掃而空。


  「既然你們敢拼命,老夫又何惜此身?」

  「這京城,老夫不回了!」

  他轉身,大步走回講台。

  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在那個「仁」字旁邊,重重地寫下了四行大字。

  【為天地立心】 【為生民立命】 【為往聖繼絕學】 【為萬世開太平】

  「孩子們!」

  張載的聲音洪亮如鍾,透著一股新生的力量。

  「今天這課,咱們不講算術。咱們講講——什麼是骨氣!」

  「只要這四個字還在,咱們北涼,就永遠塌不了天!」

  窗外,陽光正好。

  江鼎和李牧之對視一眼,都笑了。

  雖然這次要大出血,但他們知道,北涼這下不僅有了骨頭,還有了魂。

  而且……

  江鼎看向南方。

  「趙禎啊趙禎,你把大儒逼成了反賊,把良將逼成了軍閥。」

  「這大乾的江山,你是真的不想要了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