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將軍的鋤頭與軍師的躺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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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涼 · 虎頭城外 · 沃野】

  冰雪消融,黑水河的水位漲了起來,滋潤了兩岸原本干硬的凍土。

  但這地里長出來的不是莊稼,是荒草,還有……一群滿腹牢騷的大兵。

  「這也太掉價了!」

  鐵頭手裡拿著一把鋤頭,在那兒狠狠地刨著土,一邊刨一邊罵。

  「老子是黑龍營的千夫長!是砍過鐵浮屠腦袋的好漢!現在讓老子在這兒刨土?這傳出去,我還怎麼在江湖上混?」

  旁邊,一群穿著鎖子甲(為了顯擺沒脫)、扛著鋤頭的士兵也是一臉的不情願。

  「就是!咱們的手是拿刀的,不是拿鋤頭的!」

  「參軍是不是腦子熱了?咱們現在有錢,買糧吃不就行了?非得受這罪?」

  大傢伙幹得稀稀拉拉,有的甚至把鋤頭一扔,坐在地頭抽菸。

  【田埂上】

  一把特製的、帶遮陽傘的躺椅上,江鼎正舒舒服服地躺著,手裡拿著把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風。

  旁邊的小桌子上,放著茶壺和帳本。

  「吵吵什麼呢?」

  江鼎閉著眼,懶洋洋地開口。

  「鐵頭,你要是不想干也行。把你那身甲脫了,把你那每頓半斤的肉給停了。你去當流民,我讓流民來當兵。」

  「別介啊參軍!」

  鐵頭一聽停肉,立馬慫了,但嘴裡還是嘟囔:「俺就是覺得……憋屈。殺人俺在行,種地……俺這腰也受不了啊。」

  「腰受不了?」

  江鼎睜開眼,坐了起來,指著遠處。

  「你看看那是誰?」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只見在最難開墾的一塊荒地上,有一個身影正赤著上身,露出精壯如鐵的肌肉,揮舞著一把沉重的钁頭。

  汗水順著他的脊背流下,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那是李牧之。

  堂堂北涼王,大乾鎮北將軍,此刻竟然像個老農一樣,在這個初春的寒風裡,一鋤頭一鋤頭地開墾著荒地。

  他的動作不快,但極穩。每一鋤頭下去,都能翻起一大塊黑土。

  在他身後,趙樂穿著粗布衣裳,挎著個籃子,正跟在一群婦女後面,把切好的土豆塊(從西域商隊那淘來的新物種)種進地里。

  堂堂長樂公主,此刻手上全是泥,但臉上卻掛著淡淡的笑意。

  「將……將軍?!」

  鐵頭傻眼了。

  那些坐在地頭抽菸的士兵也傻眼了。

  「連將軍都在種地……」

  鐵頭咽了口唾沫,感覺臉上火辣辣的疼。

  「這就是規矩。」

  江鼎重新躺回椅子上,翹起二郎腿。

  「在北涼,不養閒人。將軍能種,公主能種,你們這幫大老粗憑什麼不能種?」

  「告訴你們,這叫『軍墾』。」

  「手裡有糧,心裡不慌。等到秋天,這地里長出來的不是土豆,是咱們不看大楚臉色的底氣。」

  「都給老子動起來!誰要是落後了,今晚洗腳水歸他倒!」

  「干!干他娘的!」

  鐵頭吐了口唾沫在手心裡,重新掄起了鋤頭,「將軍都幹了,咱們還有啥好說的!兄弟們!別給黑龍營丟臉!把這塊地給老子翻個底朝天!」

  ……

  【午歇 · 田間地頭】

  幹了一上午活,大家都累得夠嗆。

  李牧之走到田埂邊,接過趙樂遞來的毛巾擦了擦汗,然後走到江鼎的躺椅旁,一腳踢在他的小腿上。

  「起來。」

  「幹嘛?」江鼎一臉不情願地挪了挪屁股,「我這是腦力勞動,也很累的好吧。」

  「你就這麼看著?」

  李牧之指了指那些累得直不起腰的士兵。

  「這地太硬了,又是生荒地。光靠鋤頭,哪怕是黑龍營的漢子,一天也翻不了幾畝。要是照這個速度,錯過春耕,咱們今年就得喝西北風。」


  「我知道啊。」

  江鼎從懷裡掏出一張圖紙,隨手扔給旁邊的公輸冶。

  「所以我才讓你們先體驗一下生活的艱辛。」

  「大師,看看這個。」

  公輸冶接過圖紙,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江鼎磨的玻璃片)。

  「這是……梨?」

  「這是『曲轅犁』。」

  江鼎指著圖紙上的結構。

  「大乾現在的犁是直轅的,笨重,轉彎難,得兩頭牛才拉得動。咱們北涼牛少,用不起。」

  「這個曲轅犁,結構輕便,受力點低。只要一匹馬,甚至……只要三個人就能拉動。」

  「真的?」

  公輸冶眼睛亮了。作為機關大師,他一眼就看出了這個設計的精妙之處——利用槓桿原理,極大地節省了牽引力。

  「試試不就知道了。」

  江鼎打了個哈欠。

  「為了以後能少干點活,我可是把腦細胞都死光了。大師,給你一下午時間,我要看到成品。」

  ……

  夕陽下,圍滿了看熱鬧的士兵和百姓。

  一架嶄新的、造型奇特的木犁擺在地上。

  「誰來試試?」江鼎問。

  「俺來!」

  鐵頭自告奮勇。他找了兩個力氣大的兄弟,三個人套上繩索,充當「人力畜生」。

  「走起!」

  江鼎一聲令下。

  鐵頭三人發力。

  原本以為會很沉重,結果那犁頭像是切豆腐一樣,順滑地切進了土裡。

  嘩啦啦——

  黑土翻卷,如同浪花。

  「我去!這麼輕?!」

  鐵頭驚呼一聲,腳下生風,拉著犁跑得飛快。後面扶犁的老農差點跟不上。

  眨眼間,一壟地就翻完了。

  「神了!真是神了!」

  圍觀的老農們激動得直拍大腿,「這玩意兒,比兩頭牛還好使啊!而且轉彎都不用抬犁!」

  「有了這個,咱們這幾萬畝荒地,半個月就能翻完!」

  李牧之看著那個輕巧的曲轅犁,又看了看重新躺回椅子上的江鼎,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這腦子,要是用在正道上……」

  「這就是正道啊。」

  江鼎從旁邊盤子裡抓了一把炒黃豆,像個松鼠一樣嚼著。

  「將軍,你要明白一個道理。」

  「人類進步的動力,往往是因為——懶。」

  「因為懶得走路,所以發明了車;因為懶得洗衣服,所以發明了肥皂;因為懶得翻地,所以有了這個犁。」

  「我這也是為了讓大家以後能多點時間曬太陽,少點時間流汗嘛。」

  李牧之笑了。

  他坐在田埂上,看著遠處已經冒出炊煙的流民營地,看著那些臉上帶著泥土卻笑得燦爛的百姓。

  「長風。」

  「嗯?」

  「我想必勒格了。」

  李牧之突然說道。

  「那小子以前最討厭幹活,但每次被罰去餵馬,他都能想出偷懶的法子。」

  「要是他在,這曲轅犁,估計能被他玩出花來。」

  江鼎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著西方,那是草原的方向。

  「那小子現在估計正忙著殺人呢。」

  江鼎淡淡地說道。

  「草原上的狼,想要當王,就得先把爪子磨利了。等他什麼時候不殺人了,開始琢磨怎麼讓族人吃飽飯了……」

  「那就是他回來的時候。」

  「報——!」

  就在這時,瞎子急匆匆地跑了過來,打破了這難得的溫情。

  「參軍!將軍!有客到!」

  「客?」江鼎眉頭一皺,「大晉的?還是大楚的?」

  「都不是。」

  瞎子那隻獨眼裡閃爍著八卦的光芒。

  「是京城來的。而且……是位大儒。」

  「當世文壇領袖,張載。」

  「他說他是為了『北涼第一小學』那個『歪理邪說』來的,要來跟您……辯經。」

  「噗——」

  江鼎一口黃豆噴了出來。

  「辯經?跟我?」

  江鼎指著自己的鼻子,看著李牧之。

  「將軍,這老頭是不是讀書讀傻了?跟一個流氓辯經?他不怕我把他氣死?」

  李牧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臉上露出一抹看好戲的笑容。

  「人家可是大儒。你要是能把他辯贏了,咱們北涼就不僅僅是土匪窩了。」

  「那就成了……聖地。」

  「走吧,江夫子。去會會這位聖人。」

  夕陽下,江鼎無奈地從躺椅上爬起來。

  比起打仗,他其實更怕跟這幫老頑固打交道。

  但他知道,這一關必須過。

  因為北涼要想立國,光有刀和錢不行,還得有「道」。

  一種能讓天下讀書人閉嘴、讓百姓死心塌地的——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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