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宰相門前的狗,與三十萬兩買路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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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乾京城 · 嚴府後門 · 深夜】

  雨夜。

  一輛漆黑的馬車靜靜地停在嚴府後巷的陰影里。

  地老鼠坐在車裡,懷裡死死抱著一個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他身上那件昂貴的綢緞袍子被汗水濕透了,胖臉在微弱的燈籠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掌柜的,真要送?這可是整整十萬兩啊……」

  旁邊的紅袖心疼得直咬牙,「這筆錢要是換成糧食,夠北涼吃一個月的。」

  「給!必須給!」

  地老鼠咬著牙,腮幫子都在哆嗦。

  「參軍說了,這錢不是買命,是買『路』。沒有嚴嵩點頭,咱們就算買通了押送官,這三百口人也走不出京畿地界。」

  「這叫……拜碼頭。」

  正說著,嚴府的後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穿著青衣、提著燈籠的中年人走了出來。正是那個曾經被江鼎扔進豬圈、如今卻是嚴府大管家的——蘇文。

  地老鼠連忙滾下馬車,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

  「哎喲,蘇管家!這大雨天的,勞您久候,罪過罪過!」

  「金掌柜客氣。」

  蘇文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進來吧。閣老還沒睡,但他不想見你。有些話,跟我說就行。」

  ……

  【嚴府 · 偏廳】

  蘇文坐在主位上,慢條斯理地喝著茶。地老鼠只敢坐半個屁股,那樣子滑稽又卑微。

  「金掌柜,咱們是老熟人了。」

  蘇文放下茶杯,眼神玩味,「江參軍這次鬧的動靜可不小啊。要把張家三百口流放犯從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變』沒了?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嘿嘿,蘇管家言重了。」

  地老鼠搓了搓手,把那個紫檀木匣子推了過去。

  「哪有什麼犯人?那是遭了天災的可憐人。咱們北涼人向來心善,想接濟接濟。」

  蘇文並沒有打開匣子,只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心善?金掌柜,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這事兒,刑部那邊你好辦,畢竟只要錢給夠了,那是幫見錢眼開的主。但關鍵是……」

  蘇文指了指頭頂。

  「陛下在盯著呢。如果這三百人前腳剛出京城,後腳就沒了,陛下震怒下來,肯定要責問內閣,責問嚴閣老。到時候,閣老怎麼交代?」

  「這……」地老鼠擦了擦汗。

  這才是最難的地方。嚴嵩如果不點頭,稍微在朝堂上說句話,或者派人查一查,這事兒就黃了。

  「所以,小的這不是來求閣老『高抬貴手』嘛。」

  地老鼠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那個木匣子。

  金光。

  純正的、沒有任何雜質的金條,整整齊齊地碼在裡面。

  十萬兩白銀的等價黃金。

  蘇文的瞳孔微微收縮,但他很快恢復了平靜。

  「錢不少。但比起閣老的烏紗帽,這點錢……」

  「蘇管家。」

  地老鼠突然打斷了他,臉上的卑微少了幾分,多了一絲江鼎特有的精明。

  「這錢,不是買閣老擔風險的。是買閣老一個『順水推舟』的人情。」

  「哦?」蘇文挑眉,「怎麼說?」

  「您想啊。」

  地老鼠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

  「陛下這次是用翰林院陳清大人的手,去逼死他的恩師張載。這事兒做絕了,天下的讀書人雖然嘴上不敢說,心裡都寒著呢。」

  「嚴閣老是文官之首,是天下讀書人的領袖。如果張載全家真的死在路上,閣老這臉上……也不好看吧?」

  「但如果……」

  地老鼠指了指那個匣子。

  「如果閣老這個時候,對這件事『視而不見』,甚至在陛下追查的時候,幫忙打個圓場,說這是『天災人禍,非戰之罪』……」

  「那張載到了北涼,一定會感念閣老的『活命之恩』。」


  「您想想,讓一個活著的大儒欠閣老的人情,是不是比讓一個死人閉嘴,更有價值?」

  蘇文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滿身銅臭味的胖子,心中暗暗心驚。

  這番話,絕對不是這個胖子能想出來的。這肯定是江鼎教的!

  這是在拿嚴嵩的「名聲」和「政治利益」做交換!

  「好一張利嘴。」

  蘇文笑了,伸手蓋上了木匣子。

  「江參軍果然是個人物。他算準了閣老不會為了這點破事,去跟天下讀書人過不去。」

  蘇文站起身,抱起匣子。

  「這東西,我替閣老收了。」

  「回去告訴江鼎:嶺南路遠,山高水長。有些地方『塌方』了,或者是『翻船』了,那是老天爺的事,內閣管不了那麼寬。」

  「但是……」

  蘇文的眼神突然變得凌厲。

  「這三百人,必須死在『名冊』上。這輩子,都別想再用張家的名號回大乾一步。否則,閣老能放他們,也能殺了他們。」

  「懂!懂!」

  地老鼠大喜過望,連連磕頭,「只要人活著,名分算個屁!多謝閣老!多謝蘇管家!」

  ……

  有了嚴府的默許,接下來的事情就變得「順理成章」了。

  刑部尚書收了二十萬兩,給押送官劉三刀發了密令:「路上看著辦,別太認真。」

  於是,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

  押送張家三百口人的囚車隊伍,在經過一處名為「斷魂崖」的險要路段時,發生了「意外」。

  「哎呀!不好了!山體滑坡了!」

  地老鼠安排的內應大喊一聲。

  緊接著,幾輛早就準備好的、裝滿石頭和假人的空馬車,被推下了懸崖。

  轟隆隆!

  巨響震天。

  「完了完了!全掉下去了!」

  劉三刀站在懸崖邊,看著下面滾滾的江水,裝模作樣地抹了兩把並不存在的眼淚。

  「這可咋整啊?三百口人啊,屍骨無存啊!」

  「頭兒,這雨太大了,咱們也下不去啊。」旁邊的官差(手裡都揣著剛分的一千兩銀子)很配合地說道。

  「那就……報損吧。」

  劉三刀大手一揮,「就說遭遇泥石流,全隊覆沒!咱們幾個命大,僥倖逃脫!」

  而在距離懸崖不遠的一處密林里。

  幾十輛北涼商隊的大馬車早已等候多時。

  張家的族人們驚魂未定地被轉移到了車上。枷鎖被砸開,每個人都分到了熱薑湯和乾衣服。

  地老鼠站在雨中,看著這一幕,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媽的,三十萬兩啊……」

  他摸了摸空蕩蕩的懷裡,雖然心疼,但看著那些活生生的人,他又覺得……真他娘的值。

  「金掌柜。」

  張載的老妻抱著孫子,顫巍巍地走過來,想要下跪,「多謝恩公活命之恩……」

  「別別別!」

  地老鼠嚇得趕緊扶住,「老夫人,您這是折煞我了!我就是個跑腿的。要謝,您去了北涼,謝我家參軍吧!」

  「上車!都上車!此地不宜久留!」

  車隊啟動。

  這一次,他們不再是囚犯,而是北涼的貴客。

  ……

  蘇文將那個裝滿金條的匣子放在嚴嵩的桌案上。

  「閣老,事情辦妥了。人已經『死』了。」

  嚴嵩正在寫字,聞言筆尖未停。

  「花了多少?」

  「據說……江鼎為了這事,掏空了他在京城的所有家底。光是給刑部那邊,就送了二十萬兩。」

  「呵。」

  嚴嵩輕笑一聲,放下筆。

  紙上寫著兩個字:【捨得】。

  「這個江鼎,是個做大事的人。」

  嚴嵩看著那匣金子,眼神幽深。

  「他知道錢是王八蛋,花了還能賺。他也知道,在這個世道,有時候買通閻王爺,比求菩薩管用。」

  「張載去了北涼,這大乾的文脈,算是斷了一半了。」

  「閣老,那我們……」蘇文有些擔憂,「陛下那邊要是起疑……」

  「起疑?」

  嚴嵩冷笑一聲。

  「陛下現在正忙著選妃呢。只要那份『死亡名單』報上去,他就安心了。至於是不是真的死了……」

  嚴嵩拿起一塊金條,輕輕敲擊著桌面。

  「只要他們不回來跟皇上搶這把龍椅,皇上才懶得管他們是在地獄還是在北涼。」

  「行了,這金子收庫里吧。記上,這是北涼江參軍……交的『學費』。」

  ……

  半個月後。

  當這支龐大的車隊終於穿過風雪,抵達虎頭城時。

  江鼎站在城門口,看著從車上下來的張家人,看著他們跪在地上親吻北涼的土地。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地老鼠。

  「耗子,心疼錢嗎?」

  「疼。」地老鼠老實回答,「疼得我想哭。」

  「別哭。」

  江鼎拍了拍他的肩膀,指著那一個個活生生的人,還有那個早已淚流滿面的張載。

  「你看,咱們用這三十萬兩,買回來的不僅僅是命。」

  「咱們買回來的,是這天下的道義。」

  「從今天起,誰再敢說咱們北涼是土匪窩,我就讓張先生用唾沫星子噴死他!」

  陽光下,江鼎的笑容依舊無賴,但此刻,卻多了一份誰也無法忽視的——王霸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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