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泥潭裡的三把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雨雖然停了,但落鳳坡下的蘆葦盪里,依舊是一片爛泥塘。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土腥味和血腥味。幾隻烏鴉在低空盤旋,似乎在等著這幫兩腳獸離開,好享用它們的盛宴。

  【蘆葦盪深處】

  「輕點!輕點!你個敗家玩意兒!」

  鐵頭一巴掌拍在一個新兵的後腦勺上,心疼得直哆嗦。

  「這可是大晉百夫長的護心鏡!純銅的!你用撬棍硬撬?劃花了還怎麼賣個好價錢?」

  鐵頭現在是黑龍營的後勤官,也是有名的「鐵公雞」。在他眼裡,地上的不是屍體,那都是一個個行走的銀錠子。

  「頭兒,這死人太沉了,陷泥里了,拽不動啊。」新兵委屈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泥。

  「拽不動就挖!挖不出來就把肉剔了!」

  鐵頭罵罵咧咧地蹲下身,親自上手。他那雙打鐵的大手,此刻靈活得像個繡花的大姑娘,三兩下就解開了屍體上的甲扣,把那一身還帶著體溫的鎧甲扒了下來。

  「嘿,好鐵。」

  鐵頭用衣角擦了擦甲片,聽著那清脆的響聲,臉上露出了痴漢般的笑容,「回去回爐一下,給瞎子打把新刀。」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了一聲唿哨。

  是狼九。

  這小子現在是斥候隊的隊長。他蹲在一叢蘆葦後面,手裡反握著那把標誌性的三棱軍刺,像只警惕的土撥鼠。

  「鐵頭,別在那兒財迷了。有點不對勁。」

  狼九壓低了聲音。

  「咋了?」鐵頭拎著大錘走了過來,腳踩在泥水裡,啪嘰啪嘰響。

  「這裡太靜了。」

  狼九指了指前面的一片深水區。那裡蘆葦茂密,足有一人多高。

  「剛才那邊有水鳥飛起來,又落下去。要是沒人,水鳥不會驚;要是人多,水鳥不敢落。這說明……裡面藏著活物。而且是憋著氣的活物。」

  「活物?」

  瞎子不知什麼時候也摸了過來。他雖然少了一隻眼,腿腳也不利索,但耳朵比狗還靈。

  他側著腦袋,那隻獨眼微微眯起,耳朵動了動。

  風吹過蘆葦的沙沙聲中,夾雜著一絲極輕微的、像是破風箱一樣的喘息聲。

  「有人。」

  瞎子斷定道,「而且是個受了重傷的高手。呼吸亂了,但心跳很有力。是個硬茬子。」

  三人對視一眼。

  這是一種長期在死人堆里滾出來的默契。

  「新兵蛋子都退後!」

  鐵頭低喝一聲,把手裡的銅護心鏡往懷裡一揣,拎起了那柄八十斤重的大鐵錘。

  「狼九,你左邊。瞎子,你右邊。老子正面去會會他。」

  「要是敢詐屍,老子就把他砸成肉餅!」

  ……

  三人呈「品」字形,慢慢向那片蘆葦盪逼近。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泥水漫過了膝蓋,每走一步都要費很大的力氣。

  十步。

  五步。

  三步。

  就在鐵頭準備舉錘的一瞬間。

  嘩啦!

  平靜的水面突然炸開。

  一道黑影如同獵豹般從水底竄出。

  太快了!

  快得連狼九都沒看清他的臉,只看到一道雪亮的刀光,直奔鐵頭的面門而來。

  那是一把大晉的制式橫刀,但在那人手裡,卻快得像是一道閃電。

  「鐺——!!」

  千鈞一髮之際,鐵頭根本來不及躲。他只能憑著本能,把手中的大鐵錘往上一架。

  火星四濺。

  鐵頭只覺得一股巨力傳來,虎口震裂,整個人被劈得向後倒去,一屁股坐在了泥水裡。

  「好大的力氣!」鐵頭驚呼。

  那黑影一擊不中,並沒有戀戰,而是借力在空中一個翻身,腳尖點在蘆葦杆上,像只大鳥一樣撲向了右側的瞎子。


  那是大晉的偏將,也是個四品武夫高手!

  「死瞎子!當心!」狼九大吼,手中的軍刺脫手而出,直刺那人後心。

  那偏將頭都沒回,反手一刀磕飛了軍刺,刀勢不減,依然砍向瞎子。

  瞎子沒躲。

  或者說,他那個瘸腿讓他根本躲不開。

  但他也沒有閉眼。

  那隻獨眼裡,閃爍著一種老兵油子特有的狠辣和狡詐。

  就在刀鋒即將砍中他脖子的一瞬間,瞎子突然張開了嘴。

  「噗——!」

  一口濃烈到極點的酒霧,那是江鼎給他的高純度酒精,用來消毒的,對著那偏將的眼睛噴了出去。

  與此同時,瞎子手裡的火摺子一晃。

  轟!

  酒霧瞬間被點燃,變成了一條火龍,直撲偏將的面門。

  「啊——!!」

  偏將發出一聲慘叫,眼睛被火灼燒,原本必殺的一刀偏了幾分,砍在了瞎子的肩膀上。

  血光崩現。

  但瞎子連哼都沒哼一聲。他死死抱住了偏將的大腿,像條瘋狗一樣張嘴就咬。

  「狼九!捅他腰子!!」

  瞎子含糊不清地吼道。

  其實不用他喊。

  在偏將視線受阻、動作停滯的那一瞬間,狼九已經像鬼魅一樣貼了上來。

  他手裡沒有刀,剛才扔了,但他有牙,有指甲,還有一把備用的匕首。

  狼九直接跳到了偏將的背上,雙腿死死纏住他的腰,手中的匕首對著偏將盔甲連接處的縫隙,狠狠地扎了下去。

  噗嗤!

  這一刀扎進了後腰。

  偏將疼得狂吼,內力爆發,想要把身上的兩個人震飛。

  但他做不到。

  因為還有第三個人。

  「給老子躺下!!」

  鐵頭從泥水裡爬了起來。他滿臉是泥,眼珠子通紅。

  他掄圓了那把八十斤的大錘,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對著偏將的胸口,狠狠地砸了下去。

  咚——!!!

  這是一聲令人心悸的悶響。

  就像是寺廟裡的撞鐘聲。

  偏將的護心鏡瞬間凹陷下去,整個人像是被火車撞了一樣,向後飛出三丈遠,重重地砸進了蘆葦盪深處。

  再也沒了聲息。

  ……

  雨後的陽光,穿透雲層灑了下來。

  蘆葦盪里一片狼藉。

  瞎子捂著肩膀上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媽的,這孫子勁兒真大,老子的骨頭差點斷了。」

  狼九從泥水裡爬起來,吐出一口血沫子,跑過去檢查瞎子的傷勢。

  「沒事,沒傷到骨頭,就是皮肉傷。」

  狼九熟練地從懷裡掏出金瘡藥,給瞎子撒上,「瞎子叔,你剛才那口火噴得真絕啊!跟誰學的?」

  「跟參軍學的唄。」

  瞎子疼得直抽抽,還不忘吹牛,「這就叫……這就叫那啥……物理攻擊加魔法攻擊。」

  旁邊,鐵頭提著大錘,走到了那個偏將的屍體旁。

  那偏將已經死了。胸口塌陷了一大塊,內臟估計都碎了。

  但他手裡還死死握著那把刀。

  「是個漢子。」

  鐵頭嘆了口氣,蹲下身,想把那把刀拿下來。

  但那偏將的手指僵硬,根本掰不開。

  鐵頭猶豫了一下,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剁手,而是一根根地把手指掰開,取下了刀。

  「這刀不錯,百鍊鋼。」

  鐵頭把刀擦乾淨,別在腰間,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黑面饃,放在了偏將的屍體旁。

  「下輩子投胎,別來北涼了。這兒的人,都窮瘋了,命硬。」

  三人互相攙扶著,走出了蘆葦盪。


  岸邊,必勒格正帶著一隊新兵焦急地等待著。看到三人渾身是血地出來,小狼崽子眼圈一紅,沖了上來。

  「瞎子叔!鐵頭叔!你們……」

  「哭啥?」

  瞎子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雖然手有點抖,「老子還沒死呢。趕緊的,有沒有酒?給老子整一口,疼死了。」

  必勒格連忙遞過水囊:「只有水,參軍不讓帶酒。」

  「沒勁。」

  瞎子撇了撇嘴,但還是接過水囊灌了一大口。

  他看著遠處正在打掃戰場的兄弟們,又看了看身邊這兩個生死與共的戰友。

  「狼九,鐵頭。」

  「咋了?」

  「咱們剛才那一架,打得咋樣?」

  「亂。」狼九評價道,「要是參軍在,肯定罵咱們沒配合。」

  「亂怕啥?」

  鐵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沾著血的大白牙。

  「只要能贏,亂拳還能打死老師傅呢。咱們雖然不是李將軍那樣的軍神,也不是參軍那樣的妖孽。」

  「但咱們是北涼的兵。」

  「是兵,就得有兵的樣。遇見硬茬子,別管他是誰,干就完了!」

  三人相視一笑。

  那一刻,夕陽照在他們滿是泥污和血跡的臉上。

  他們不再是死囚,不再是小偷,不再是殘廢。

  他們是這片土地上,最堅硬的脊樑。

  這,就是北涼的士兵。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