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軍神的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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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水河前線 · 帥帳】

  帳外大雨傾盆。

  這是春雨,帶著透骨的寒意,把黑水河兩岸的凍土澆成了一片泥濘的沼澤。

  帥帳內,巨大的沙盤前,氣氛有些詭異。

  江鼎手裡拿著根木棍,指著黑水河的一處淺灘,唾沫橫飛:

  「將軍,聽我的!在這兒!就在這兒埋上五百斤炸藥!再加上公輸老頭的『鐵絲網』!等大晉的前鋒一露頭,咱們就給他來個『電魚』!保證炸得他們親媽都不認識!」

  江鼎越說越興奮,仿佛已經看到了漫天飛舞的殘肢斷臂。

  然而,李牧之沒有說話。

  他穿著一身沒有任何裝飾的黑色布衣,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目光並沒有落在江鼎指的那個淺灘上,而是盯著沙盤上一處看似無關緊要的高地。

  「長風,講完了嗎?」李牧之淡淡地問道。

  「講完了啊。」江鼎把木棍一扔,「怎麼樣?這計劃是不是很完美?這叫半渡而擊!」

  「是很毒,也很狠。」

  李牧之放下茶杯,走到沙盤前。他伸出一隻手,輕輕拔掉了江鼎插在淺灘上的那面小紅旗。

  「但是,沒用。」

  「沒用?!」江鼎瞪大了眼睛,「將軍,您別瞧不起火藥啊!那威力您是見過的!」

  「我不是瞧不起火藥,我是太了解宇文成都了。」

  李牧之的手指順著黑水河劃了一道弧線。

  「宇文成都是大晉名將,不是莽夫。上次在黑風口吃了你『地雷』的虧,在碎葉城又吃了你『火炮』的虧。你覺得,他這次還會像傻子一樣,一頭撞進這種明顯適合埋伏的淺灘嗎?」

  江鼎愣了一下:「那他走哪?總不能飛過來吧?」

  「他會走這兒。」

  李牧之拿起那面小紅旗,穩穩地插在了那處高地上——落鳳坡。

  「落鳳坡?」江鼎看了一眼,「那地方地勢高,水流急,不適合架浮橋啊。」

  「正因為不適合,所以才安全。」

  李牧之的眼神變得深邃而銳利,仿佛穿透了沙盤,看到了幾十里外的敵營。

  「宇文成都在賭。賭我們會在淺灘設伏,賭我們會把所有的重火力都集中在好走的地方。所以,他會反其道而行之。」

  「他會利用今晚的大雨,在落鳳坡強行架橋。一旦占據了高地,他的重弩就能居高臨下,壓制我們的火炮陣地。到時候,他的五十萬大軍就能如洪水般傾瀉而下。」

  江鼎聽得背脊發涼。

  如果真如李牧之所說,那他在淺灘埋的那些炸藥,就成了擺設。而北涼的側翼將完全暴露在敵人的屠刀下。

  「那……咱們趕緊把炸藥挖出來,移到落鳳坡去?」江鼎急道。

  「來不及了。」

  李牧之搖了搖頭。

  他轉過身,從架子上取下那把塵封已久的戰刀。

  「長風,你太依賴那些奇技淫巧了。火藥也好,陷阱也罷,那是術。但打仗,講究的是——勢。」

  「既然他想走高地,我就讓他走。」

  李牧之拔刀出鞘,刀鋒在燭光下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

  「傳令!」

  原本溫和的大哥形象瞬間消失。

  此刻站在江鼎面前的,是那個威震北境十年的大乾軍神。

  「前軍變後軍,後軍變前軍!黑龍營不動,作為預備隊。讓趙鐵柱的步兵營,扔掉所有的重盾,只帶橫刀和短矛,立刻出發,前往落鳳坡下方的『蘆葦盪』埋伏!」

  「記住,是埋伏,不是阻擊!」

  「沒有我的將令,就算敵人的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許動!不許出聲!」

  「我要放他們進來。放滿五千人,再關門!」

  ……

  雨越下越大,雷聲轟鳴,掩蓋了一切聲響。

  江鼎披著蓑衣,趴在蘆葦盪的泥水裡,渾身濕透,凍得直打哆嗦。在他身邊,是兩萬名同樣趴在泥水裡、一動不動的北涼士兵。

  他不理解。


  真的不理解。

  為什麼要把敵人放進來?為什麼不用火炮轟?這種肉搏戰,北涼的新兵怎麼可能打得過大晉的精銳?

  就在這時。

  透過雨幕,江鼎真的看到了人影。

  黑壓壓的人影。

  大晉的軍隊果然來了!而且正如李牧之所料,他們沒有走淺灘,而是利用特殊的浮橋,羊皮筏子,在水流湍急的落鳳坡強行渡河。

  他們動作極快,極其安靜。先頭部隊已經爬上了高地,開始建立防線。

  一千人……兩千人……五千人……

  江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將軍,還不打嗎?再不打他們就站穩腳跟了!」江鼎忍不住低聲問身邊的李牧之。

  李牧之就像一塊石頭一樣趴在那裡,任由雨水順著臉頰流淌。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高地上的那面帥旗。

  「不急。」

  李牧之的聲音冷得像冰。

  「等他們的『勢』斷了。」

  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

  大晉的先頭部隊已經全部登上了高地,後續的大部隊正在渡河。就在這時,河水因為暴雨突然暴漲,湍急的水流沖歪了浮橋,大晉的後續部隊出現了一瞬間的脫節。

  就是現在!

  「起!」

  李牧之猛地站起身。

  沒有多餘的廢話,沒有激昂的口號。

  只有一道令人窒息的刀光,劃破了雨幕。

  「殺!!!」

  兩萬名埋伏在蘆葦盪里的北涼士兵,如同地底鑽出的惡鬼,在這一瞬間同時暴起。

  他們沒有沖向正在渡河的敵人,而是直撲高地上的那五千立足未穩的先鋒。

  這就是李牧之的算計。

  半渡而擊,擊的不是水裡的人,而是岸上那孤立無援的一小撮!

  「怎麼回事?!哪裡來的伏兵?!」

  高地上,大晉的先鋒官驚恐地大叫。他們剛爬上來,還沒來得及列陣,就被這漫山遍野的喊殺聲包圍了。

  「不要亂!結陣!結陣!」

  但在這種混亂的雨夜,在李牧之那種精準到極致的切割戰術下,結陣成了奢望。

  北涼軍並沒有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沖。

  在李牧之的令旗指揮下,他們像是一把精細的手術刀。

  左翼穿插,切斷退路。

  右翼包抄,壓縮空間。

  中路……

  李牧之親自提刀,帶著五百親衛,像一把錐子一樣,直插敵人的心臟。

  那是一種江鼎從未見過的戰鬥方式。

  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多餘的動作。

  李牧之每一刀揮出,必有一人倒下。他身先士卒,卻又時刻保持著冷靜,不斷地發出簡短的指令:「左轉!盾起!刺!」

  在他的指揮下,兩萬新兵竟然打出了如臂使指的感覺。

  大晉的那五千精銳,就像是被一張大網死死勒住,越掙扎越緊,最後被一點點絞殺殆盡。

  而河對岸的大晉後續部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因為浮橋斷了,水流太急,他們過不來!

  ……

  半個時辰後。

  雨停了。

  高地上,屍橫遍野。

  五千大晉先鋒,全軍覆沒。而北涼軍的傷亡,微乎其微。

  江鼎站在屍堆中,看著那個正在擦拭刀上血跡的男人,只覺得喉嚨發乾。

  這還是那個只會說「皇命難違」的李牧之嗎?

  這還是那個需要他用火炮和詭計來保護的大哥嗎?

  「長風。」

  李牧之收刀入鞘,轉過身,臉上沒有一絲殺氣,平靜得就像是剛晨練完。

  「看懂了嗎?」

  「這……」江鼎咽了口唾沫,「這叫什麼戰術?」

  「這不叫戰術。」


  李牧之指了指腳下的高地,又指了指河對岸那些正在慌亂撤退的大晉軍隊。

  「這叫——節奏。」

  「打仗,就像下棋。你用火炮,那是掀棋盤。雖然爽,但那是耍賴。如果你手裡沒有火炮了呢?」

  李牧之走到江鼎面前,幫他把歪了的頭盔扶正。

  「真正的名將,是要在規則之內,用對手最擅長的方式,擊敗對手。」

  「宇文成都想用奇襲,我就斷他的奇襲。他想搶高地,我就讓他搶,然後在他最得意的時候,把他埋在這兒。」

  「這就叫——戰爭。」

  江鼎看著李牧之,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不加掩飾的崇拜。

  他以前一直覺得自己是穿越者,有現代知識,是降維打擊。

  但他現在明白了。

  在真正的戰爭藝術面前,他還只是個只會扔石頭的孩子。而李牧之,是那個能把石頭變成千軍萬馬的大師。

  「將軍……」

  江鼎拱手,深深一拜。

  「這回,我是真服了。以後打仗這事兒,您指哪,我打哪。絕不廢話。」

  「少貧嘴。」

  李牧之笑了,拍了拍江鼎的肩膀。

  「行了,打掃戰場吧。」

  李牧之看向東方,此時,一輪紅日正破雲而出。

  「這一仗,只是個見面禮。宇文成都吃了虧,下次再來,就是真正的決戰了。」

  「到時候,我需要你的『真理』,你也需要我的『節奏』。」

  「咱們兄弟聯手,才能把這頭大晉的惡龍,徹底按死在黑水河裡。」

  陽光灑在李牧之的身上,給他那身黑色的布衣鍍上了一層金邊。

  江鼎看著那個背影,心中突然湧起一股豪氣。

  有這樣的大哥在前面頂著,他這個做小弟的,就算是把天捅個窟窿,似乎也沒什麼好怕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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