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被虎頭城的城牆吞沒。

  隨著工坊下工的鐘聲敲響,這座鋼鐵巨獸般的城市卸下了白天的猙獰,換上了一副充滿了煙火氣的面孔。

  「幸福巷」夜市,燈火如龍。

  但這熱鬧是屬於百姓的。在陰暗的巷角,三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悄無聲息地滑入了人群。

  他們走得很慢,步頻完全一致,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調整到了同頻。他們身上穿著最普通的流民粗布衣,臉上抹了灰,甚至還特意背著破麻袋。

  乍一看,這就是三個剛下工的苦力。

  但如果你仔細看他們的眼睛,就會發現那裡沒有任何溫度,只有像死魚一樣的冷漠和對生命的漠視。

  這是大晉「影衛」的王牌,代號「貪狼」、「破軍」、「七殺」。

  他們今晚的任務只有一個:潛入總帳房,燒毀所有物資名冊,刺殺那個掌控北涼經濟命脈的女人——趙樂。

  【夜市 · 餛飩攤】

  三人選了一個極佳的位置坐下。

  這裡是夜市的死角,背後是牆,左側是撤退的巷道,正前方隔著三條街,就能看到那棟燈火通明的總帳房。

  「老闆,三碗餛飩。」

  貪狼壓低了帽檐,聲音沙啞,帶著純正的北地口音,顯然做過功課。

  餛飩很快端上來了,熱氣騰騰,飄著紫菜和蝦皮的香味。

  但三人沒有動筷子。

  他們只是靜靜地坐著,手隱藏在桌子底下,袖中滑出的短刃貼著手腕,冰冷而踏實。

  「大哥,有點不對。」

  左邊的七殺嘴唇微動,用腹語傳音,「這地方……太『乾淨』了。」

  「嗯。」

  貪狼目光微垂,「這裡的人,眼神里沒有恐懼。流民不該是這個樣子的。小心點,可能有詐。」

  就在這時。

  一個背著破藥箱、手裡拿著把破蒲扇的老頭,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他走得踉踉蹌蹌,像是喝多了,一屁股就坐在了三人對面的空位上。

  「哎呦……擠擠,擠擠啊。」

  老黃打了個酒嗝,把那個滿是油污的藥箱往桌上一放,正好擋住了貪狼看向總帳房的視線。

  貪狼的眼神瞬間一寒。

  但他沒有動,只是像個怕事的苦力一樣,唯唯諾諾地把碗往回縮了縮。

  「老人家,這桌子寬敞,您坐那邊去唄?」破軍賠著笑臉說道,手卻已經在袖子裡握緊了刀柄。

  「那邊風大,吹得我這老寒腿疼。」

  老黃也不客氣,順手從貪狼的碗裡拿了個勺子,這動作極快,貪狼竟然沒反應過來,舀了一口湯喝。

  「嘖嘖,淡了。」

  老黃搖了搖頭,那雙渾濁的老眼突然死死盯著貪狼。

  「後生,你們這餛飩不吃,是因為不餓呢?還是因為……怕這湯里有毒,壞了你們肚子裡的『那口氣』?」

  貪狼的心臟猛地一跳。

  行家!

  內家高手在行動前,為了保持身法靈動和氣機純淨,通常會禁食。這老頭一眼就看穿了?

  「老人家說笑了。」

  貪狼面不改色,憨厚地笑了笑,「俺們是剛下工,累過頭了,吃不下。這就走,這就走。」

  說著,三人就要起身。

  「慢著。」

  老黃手中的蒲扇輕輕往桌上一壓。

  看似輕飄飄的一壓,那張實木桌子竟然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咯吱」聲。三人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罩了下來,竟然一時站不起來。

  「既然來了,也是緣分。」

  老黃笑眯眯地看著他們,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我看三位印堂發亮,雙目有神,尤其是這位大哥……」

  老黃指著貪狼的手。

  「這一手的繭子,長得可真奇怪啊。咱們苦力,繭子長在掌心和指根。可您這繭子……怎麼長在虎口和食指內側呢?」

  「這不像是握鋤頭的,倒像是……握刀的?」


  空氣瞬間凝固。

  周圍的喧鬧聲仿佛在這一刻遠去。這小小的方桌,成了修羅場。

  貪狼不再偽裝。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死魚眼裡爆發出驚人的殺意。

  「老東西,眼力不錯。」

  貪狼的聲音變得冰冷,「既然看出來了,那就別怪我們心狠。下輩子投胎,記得少管閒事。」

  「呲——」

  桌下傳來極其輕微的機簧聲。

  那是袖箭待發的聲音。

  「別介啊。」

  面對這必殺的局面,老黃卻一點都不慌。他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放在桌上。

  「三位是大晉來的吧?是不是覺得你們武功高,殺我這糟老頭子跟殺雞似的?」

  「但你們忘了件事。」

  老黃指了指周圍。

  「這裡是北涼。在北涼,殺人不用刀。」

  「用什麼?」破軍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用……嗓門。」

  老黃突然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

  就在貪狼手中的袖箭射出的一瞬間,老黃猛地把桌子一掀!

  嘩啦!

  滾燙的餛飩湯四處飛濺,擋住了袖箭的視線。

  緊接著,老黃那破鑼般的嗓子,爆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

  「抓賊啊!!!有大晉的奸細要燒咱們的糧倉!要偷咱們的工票本子啊!!」

  這一嗓子,太毒了。

  他沒喊「殺人」,也沒喊「救命」。

  他喊的是「糧倉」和「工票」。

  對於這幫剛剛過上好日子的流民來說,這兩樣東西就是他們的命根子,是他們的逆鱗!

  嗡——!

  整個夜市瞬間炸了。

  原本正在吃麵的、侃大山的、帶孩子的百姓們,聽到這句「燒糧倉」,眼珠子瞬間就紅了。

  「什麼?!燒糧倉?!」

  「大晉的狗賊?!敢動老子的飯碗?!」

  「弄死他們!!」

  貪狼三人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周圍的光線暗了下來。

  無數道充滿了仇恨和殺意的目光,從四面八方射了過來。

  「大哥……這……」七殺看著周圍那些拿其板凳、菜刀、甚至熱湯勺子圍上來的人群,握刀的手居然有點抖。

  這特麼是什麼情況?

  按照劇本,這時候百姓不是應該尖叫著逃跑嗎?為什麼這幫刁民看他們的眼神,比看殺父仇人還狠?

  「殺出去!」

  貪狼畢竟是頂級死士,當機立斷。

  「擋路者死!」

  他怒吼一聲,手中長刀出鞘,帶起一片寒光,直奔擋在前面的一個……賣豬肉的屠夫。

  在他看來,這一刀足以把這個肥豬一樣的屠夫劈成兩半,然後震懾全場。

  然而,他錯了。

  那個屠夫根本沒躲。他看著那把刀,眼裡全是凶光:「敢搶老子的工票?老子剁了你!」

  鐺!

  屠夫手裡的兩把剔骨刀交叉,竟然硬生生架住了貪狼的必殺一刀!

  雖然屠夫被震得虎口流血,但他一步沒退!

  「鄉親們!這孫子勁兒大!一起上啊!」屠夫吼道。

  「上啊!!」

  這一聲吼,徹底引爆了火藥桶。

  旁邊賣面的老張,一瓢滾燙的麵湯直接潑了過去:「去你娘的大晉狗!」

  一個正在納鞋底的大娘,手裡的錐子專門往破軍的屁股上扎:「讓你燒糧倉!讓你壞良心!」

  一群剛下工的礦工,掄起鐵鍬和鎬頭,像打樁一樣砸了下來:「我們的好日子剛開始,誰也別想毀了它!」

  這哪裡是江湖鬥毆?

  這就是一場人民戰爭!

  貪狼三人雖然武功高強,但這畢竟是窄巷子,施展不開。而且這幫百姓完全不要命!你砍他一刀,他抱住你的腿就咬;你踢他一腳,後面七八隻手就抓住了你的頭髮、耳朵、褲腰帶。


  「放手!刁民!放手!」

  七殺被幾個大媽按在地上,臉都被抓花了,絕望地嘶吼。

  「這是大晉影衛?我看是過街老鼠吧。」

  老黃早就躲到了人群外圍,手裡拿著把瓜子,一邊嗑一邊點評。

  「嘖嘖,這招『猴子偷桃』使得不錯,夠狠。哎呦,那位大嫂,別光用手撓啊,用牙!對!咬他耳朵!」

  ……

  一刻鐘後。

  當江鼎帶著黑龍營的巡邏隊趕到時,戰鬥已經結束了。

  三個在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頂尖刺客,此刻正像三條死狗一樣,被五花大綁地吊在路燈杆上。

  他們身上沒一塊好肉,衣服被撕成了條,臉上全是鞋印子、牙印子,還有爛菜葉子。

  最慘的是貪狼,嘴裡還塞著一隻……臭襪子?

  「這……這是誰幹的?」

  必勒格跟在江鼎身後,看著這慘烈的場面,小臉煞白。他原以為自己的手段夠狠了,沒想到這幫看起來老實巴交的百姓更狠。

  「誰幹的?」

  江鼎指了指周圍那些還在憤憤不平、甚至在互相吹噓剛才戰績的百姓。

  「是民心乾的。」

  江鼎走到那個屠夫面前,看著他還在流血的手。

  「疼嗎?」

  「不疼!參軍!」

  屠夫咧嘴一笑,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只要咱們的糧倉沒事,這隻手廢了都值!」

  江鼎深吸了一口氣。

  他轉過身,對著周圍的百姓深深一鞠躬。

  「鄉親們,受驚了。」

  「江鼎在這裡謝過大家!今晚所有動手的,每人賞銀一兩!那個賣肉的大哥,賞十兩!治傷的錢,將軍府全包!」

  「吼——!!」

  歡呼聲再次響起。

  江鼎直起腰,走到那三個奄奄一息的刺客面前,伸手拔掉了貪狼嘴裡的臭襪子。

  「咳咳咳……」貪狼劇烈地咳嗽著,眼神渙散,「你……你贏了……但……大晉五十萬大軍……遲早會踏平這裡……」

  「踏平?」

  江鼎笑了,笑得很冷。

  他指著周圍那些眼神堅毅的百姓。

  「你看看他們。你覺得,宇文成都就算來了,他能殺得光這滿城的人心嗎?」

  「回去告訴你的主子。」

  「北涼,不是一座城。北涼,是一群不想死、想活得更好的人。」

  「誰不讓我們活,我們就讓他死。」

  江鼎揮了揮手。

  「啞巴,把他們放下來。別弄死了,洗乾淨點,掛到城門口去。」

  「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在北涼,惹了官府或許還能活,但惹了老百姓……」

  「那就是找死。」

  夜風吹過。

  燈火闌珊處,江鼎的背影顯得格外高大。

  而這場看似荒誕的「鬧劇」,卻成了北涼軍民心中最堅硬的一塊基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