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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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柳被婆婆當著二弟妹的面訓斥,手裡洗魚塊的動作一頓,臉上有些掛不住,訕訕地回了一句:「娘,我這不是……這不是擔心嘛。建華他舅舅,這陣仗也太大了點,……」

  秦老太往前逼近一步,渾濁的老眼死死瞪著吳柳,壓低的嗓音里滿是警告:「安安分分跟你男人過日子,把你那建兵建民管教好,我和你爹還能睜隻眼閉隻眼。要是再敢把主意打到建華身上,打到他爹用命換來的那點錢上...」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冰冷的寒意:「我老婆子第一個揭了你的皮!不信你就試試!」

  這毫不留情的斥責,如同一個響亮的耳光,扇得吳柳頭暈眼花,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不敢反駁。

  一旁燒火的蔡小花,被婆婆這罕見的狠厲嚇得縮了縮脖子,原本想搭話緩和氣氛的念頭徹底熄了,趕緊低下頭,假裝全神貫注地盯著灶膛里跳躍的火苗,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

  剛從灶間出來、心裡正煩悶吳柳的秦老太,被堂屋哭嚎吵得腦仁疼,她幾步上前,不耐煩地對著秦建民的後背拍了一巴掌:「哭什麼哭!為口吃的臉都不要了?閉嘴!」

  她隨即粗暴地從秦建華抱著的袋子裡抓了兩小把糖,看也沒看就塞到秦建兵和秦建民手裡,厲聲道:「拿著!滾外邊吃去!再嚎一句試試!」

  秦建民被糖和奶奶的兇悍堵住了嘴,抽噎著被秦建兵拉了出去,但臨走前,秦建兵還回頭狠狠剜了秦建華一眼。

  秦剛臉上火辣辣的,尤其是當著程溯的面。

  他擠出一個笑容,對程溯解釋道:「程同志,您別見怪,孩子小,不懂事……平時,平時他們兄弟玩得挺好的……」

  這話他說得自己都不信,聲音越來越虛。

  他急忙岔開話題:「程同志,你們晚上是回宏河縣招待所,還是就留在村里?要是留下,我讓我家那口子收拾兩間屋子出來。」

  程溯目光掃過這擁擠的堂屋和院落,秦家顯然沒有足夠空間容納他們五個大男人。

  他不想給這個剛經歷喪子之痛的家庭增添更多不便和潛在的矛盾。

  於是,程溯微微搖頭,語氣溫和道:「秦家大哥的好意心領了。我們人多,住下實在太打擾,也讓家裡其他人受委屈。」

  他提出了更周全的方案:「我們打算在村里租一處空房,這樣方便我處理建華的一些手續,也多些時間陪他,讓孩子慢慢適應。」

  秦剛臉上擠出來的笑容僵住了,他急急上前半步,聲音不由得拔高:「程同志,這、這哪行!你們是貴客,又是建華的舅舅,哪有讓客人住外頭的道理?」

  他搓著手,目光快速掃過程溯和他身後幾人,心裡飛快盤算著:這麼大一座金山,要是住到別人家去,那些好處豈不是都便宜了外人?絕對不行!

  他臉上堆起更熱切的笑:「不打擾的!一點都不打擾!我們家屋子是舊了點,但擠一擠總能住下!實在不行……」

  他目光一轉,落到角落裡正無聊瞅著屋頂蜘蛛網的秦江身上,「讓老四去他朋友那湊合一段時間。老四,你說是不是?」

  突然被點名的秦江愣了一下,收回望天的視線,看向自己大哥那討好的臉,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吭聲,只把臉微微轉向牆壁,悄悄翻了個白眼。

  「夠了!」 一直沉默的秦老頭猛地將菸袋鍋子在桌腳上重重磕了磕,發出沉悶的響聲,打斷了大兒子的話。他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程溯一眼,然後轉向秦剛,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就按程同志說的辦。」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然後對秦剛吩咐道:「村口的三順家,他家就他一個光棍,東邊那兩間廂房空了好些年。你去問問,看他願不願意把房子租給程同志住段時間。」

  程溯微微頷首,對身旁的路澤和張大彪遞了個眼神。

  路澤立刻會意,站起身,臉上是得體的微笑:「麻煩秦大哥帶個路。」 張大彪沒說話,只是沉默地站起身,他雖穿著便服,但那挺直的脊樑和銳利的眼神,自帶一股讓人不敢怠慢的氣勢。

  秦剛張了張嘴,看著父親不容反駁的臉色,又看看已經站起身準備出發的路澤和張大彪,一肚子的話被堵了回去。

  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最終只能悻悻地應了一聲:「……誒,好,我這就帶路。」 他

  慢吞吞地挪動腳步,領著兩人往外走,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不住地嘀咕:三順哥那個死精死精的,不答應才怪……這到嘴的肥肉,還能飛了?


  村口,秦三順正端著個豁口的粗陶碗,蹲在自家那扇吱呀作響的木板門門檻上吃飯。

  碗裡是烏漆嘛黑的野菜混著糙米,他大口劃拉著,吃得稀里呼嚕,心思卻早飄遠了。

  他滿腦子都是秦老頭家那陣仗,綠皮吉普車,還有那個氣度非凡的程同志,以及跟在程同志身邊那些男同志。

  他秦三順在河西村活了二十多年,光棍一條,窮得叮噹響,早就受夠了這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苦日子。

  他不像村里其他人,只敢眼紅那糖和布料,他想得更遠。

  要是……要是能被那位程同志看上眼,帶他離開這窮山溝,不說去大城市,就是去縣裡、去省里,讓他能時不時吃上大白米飯、白面饅頭,不用再吃這豬食一樣的玩意兒,讓他幹什麼都行。

  想著想著思緒開始飄遠....

  白日夢正做得香甜,嘴裡那糙米野菜的苦澀似乎都淡了些。

  他無意識地抬眼往村道上一瞥,動作猛地頓住。

  秦剛正領著程同志身邊那個斯文白淨的同志和那個看上去就不好惹的同志,徑直朝他家的方向走來。

  秦三順心裡「咯噔」一下,隨即一股狂喜猛地竄上心頭,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他手忙腳亂地站起身,差點把手裡的碗給摔了。

  也顧不上碗裡還剩著的幾口飯,他慌忙把碗往門檻裡邊一擱,用袖子胡亂擦了擦嘴,又趕緊拍打了幾下身上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褂子,試圖撣去並不存在的灰塵。

  「三順哥。」秦剛老遠喊道,臉色不甚好看,「我帶兩位同志來問問,你家那兩間空屋子,租不租?」

  秦三順愣了一瞬,隨即迸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他幾乎是搶著回答:「租啥租!反正空著也是空著,兩位同志要是不嫌棄,隨便住!儘管住!」

  他搓著手,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目光熱切地看向路澤和張大彪,生怕他們反悔似的,急忙側身讓開門口:「快,快請進看看,屋子是舊了點,但我經常打掃,還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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